第三十四节 小雪
“李姑娘真是神仙转世,火眼金睛。”我夸她道。
“你喜欢她是吗?那首情诗也是写给她的吧?”沉默了一会儿的李欢,忽然又问了句。
“应该是吧,不然你怎么会发现我走神呢?”我说。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面对创业初期的失利和困难,这是何等的从容不迫的和如天气度,我被深深的折服了。
我的思绪久久不能恢复,直至听到一下微微的抽泣声。而发出这轻微声音的是李欢,她又为感动的文章而悄悄落泪了。我急忙收回自己的思绪,又小心的递过一张纸条,“不要入戏太深。”
“别笑话我,我的泪腺弱,看不得伤心。”她写了张纸条回复我。
“怕你哭了难受,书上的故事都是假的。”我又回了张纸条。
“我宁愿这世界都是假的。”她又写回来。
我虽然对这个回复有些不解,但自此以后,我确信地感觉到,这是一个悲情且善良的女孩。
李欢依然经常看我的蓝皮笔记本,语文自读课上,她从不打招呼的就拿去看,时常沉默着看上半节课,再沉默地给我放回。因为李欢的沉默,我的心情也在沉默,实在憋闷的时候,要是再赶上陆虎的挑逗,我便会用力地惩戒陆虎。没有了王晓猛的陆虎,就是掉了牙的老虎,不是我的对手。我的拳头打在陆虎厚衣包裹的后背上,小腹上,发出沉闷地砰砰声。但陆虎从不着急,有时真的被打疼了,他就会胀着通红的脸,趴在桌子上疗伤,等歇够了,再还击我。
“你下手别那么重,你看陆虎疼的。”有时李欢会埋怨一句。
“没事,我也打他!”不等我说话,陆虎便呲牙一笑为我辩解道。
他真是我的好兄弟!
高三拧紧的发条下,是飞转的流年,是匆逝的时间。
转眼,随着一场雨夹雪的飘落,进入了一年中的第二十个节气------小雪。这是温度急转直下的一个节气,就像老庄所讲的,古时小雪分三候:一候虹藏不见天,二候天升地沉边,三候闭塞成冬年。从这天起,随着天中阳气的上升,地中阴气的下降,导致阴阳不交,天地不通,继而万物顿失生机。
九七年的小雪那天,空中一大早就阴沉的厉害,大块大块铅灰色的云团,游浮在不高的天际边,像要将整个大地覆盖起来。愈吹愈紧的西北风,无情的卷落一树树已枯黄的败叶,抖洒在昏黄的天色里,零飘在布满湿气的大地上。
上午第一节课前,我正在跟陆虎伏案研究一道物理力学题,进入迷茫无解状态的我们,都有些焦躁。忽然,一团红的耀眼的火焰,飘落在了我的眼前。我拾目望去,全然忘记了桌子那一道未解的难题。让我如此大为惊异的,是眼前的这团火焰就是李欢。她蜕去了常穿的那身落色的绿色军装,换上了一件长身的红色羽绒服,下着一条稍厚的黑色棉质运动裤,白色的安踏球鞋也是崭新的发亮。红黑白,白黑红,我上下打量着这个摆脱了宽大军装包裹的女孩。她的脸在火红羽绒服的映衬下,竟像李冉冉一样的白皙精致,而更令我心颤地是,她的马尾绑得也是那么的标准。她确实算得上是个美女!
“请问,您,您找谁?李,李欢不在。”我故意逗她道。
“闹!”李欢莞尔一笑。
“今天这是啥日子,咋改装备了?”我又问道。
“不告诉你!”李欢一边擦拭着她的半壁江山,一边拿出书来。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走过我身边,火光照亮了我……”
李欢的沉静过后,响起了后排“赖割丫”的聒噪且挑衅的歌声。喜欢吃鱼或捕鱼的朋友们,想必对割丫这一鱼种不会陌生,这是一类令人畏惧且头疼的鱼种。割丫,属鲶鱼类,学名瓦氏黄桑鱼,地方叫法颇多,其主要特征是鳍翅如刺,且呈锯齿形,顶端有毒,人被刺伤后会感到剧痛肿胀,血流不止。幼年经常下河捉鱼的我,深受其害,深厌其恶。而我班仅存的“赖割丫”,叫董彬彬,也是前西村人士,以调皮捣蛋、骚扰女生、脸皮极厚而得此芳名。
“赖割丫”聒噪的一曲《冬天里的一把火》,唱地教室里一片哗然大笑,也唱地李欢深埋下了已经红透的脸。
“赖割丫这傻逼!”陆虎扔下笔,一语怒气。显然“赖割丫”嘹亮的歌声,也搅乱了正在吃力做题的陆虎的思路。
哄笑声在才哥进入教室的一瞬间,迎来了一个小的高潮,老实的才哥,被这莫名其妙地哄笑声,搞蒙了圈。他一面往讲台上走,一面不时扭头往回看,仿佛那哄笑的根源,就在他的身后。才哥的搞笑动作与红脸上那翘起的发型,再次迎来了一个哄笑的大高潮。但才哥没有阻止哄笑,只是默默地等它自动沉静下来。
笑声过后,终于传来了才哥的有些语无伦次的讲课声。
课间休息的时候,李欢显得很高兴,她掏出课桌里的红纸,用剪刀剪起来。
“你还会剪纸?”我问。
“嗯。”李欢只点点头,不再理我。
前日与我划开无形沟痕的她,语言变得很简练。几分钟后,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在她的手下脱颖而出。李欢拖着红色的小猪,脑袋一倾,嘴角一挤,笑了。随即她向左侧一探胳膊,在我的书排里抽出了那本破旧的蓝色笔记本,打开来,把小猪夹了进去。李欢没有看我,仿佛是无视我的存在,而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却似乎是她的。
就这样,整个上午,李欢用三节课件活动的时间,剪出了一套十二生肖。放学后,李欢终于对我开了口,“吴昊,今天上午我很开心,剪了套十二生肖送给你。”
“送给我?”我受宠若惊地看着中分线上那道“隆起”的沟痕。
“嗯,但你要把这本蓝皮笔记本送给我。现在我把你的剪画都夹在我的笔记本里,我保管。”李欢说完,打开破旧笔记本的扉页,提笔写道:
谨将此笔记本送于李欢,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节日。
“你签个名吧!”李欢把笔递给我。
我懵然地接过笔,签上我的名字。疑惑着,为什么小雪明明是一个节气,她却笔误似地写成了节日?
李欢笑笑,收起笔记本,拿在手里,走了。教室门口闪过了她高挑纤细的红色背影。
午饭过后,我和陆虎、赵向斌往回教室的路上走着,远远地看见了手挽着手走在前面的李冉冉和宋佳。李冉冉穿一身白色的呢料外衣,披散着过肩的长发,背影里露出几分成熟的韵味。宋佳则是一身黄色的羽绒服,搞笑地是她居然戴了一顶带着长长耳朵的乳白色帽子,远远望去,她的脑袋上就像趴伏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向斌,你看宋佳那造型,怎么脑袋上安只兔子”我指着说。
“老土了吧,那是今年流行的兔帽,我妹妹一下子买了俩。”赵向斌笑道。
“昊子,你敢搞个偷袭,把宋佳那兔帽弄下来让我戴戴吗?”陆虎格楞着眼睛问我,那神情像是在说,“借你十个胆,你也不敢。”
被格楞眼神激将了的我,二话没有,几个箭步跨到了宋佳的身后,一探右手,抓住了兔耳朵,往后一拽,露出了宋佳高高地马尾。宋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搞的慌了神。她呀的一个回头,看见了正举着野兔的我。
“死昊子,你吓我一跳,快把帽子还我,我正感冒呢。”宋佳急地跺脚。
“哎呀,昊子,你真是的,佳佳发着烧呢。”李冉冉皱着鼻子,也跺起了脚。
我定睛一看,果然,宋佳的脸烧的有些发红,额头上渗着汗珠。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感冒。”我连忙表达歉意。
“对不起就完了?要是我再烧上来,你陪我打吊瓶啊?”宋佳抓住我的衣领子,右手攥起拳头来,使劲砸我后背。砰砰地几下后,她居然累了。
“你别因为打我再累出汗来,真烧上来,我服侍你!”我继续表达歉意。
“中午我和冉冉没喝到汤,这样吧,要不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两包热豆浆,怎么样?”宋佳又习惯性的伸出了弯曲的食指,点点说。
“照办照办!”我掉头便向小超市跑去。
我奔跑的背影后,传来了李冉冉和宋佳胜利的笑语声,也传来赵向斌的催促声:“跑快点,要五包!”
我忽然有了一丝地失落,因为我不想看见那道有形的沟痕,更不想看见它会裂宽陷深,因为两个多月的接触,我发现,李欢其实是一个很纤细却很坚强的女孩,最重要地是她懂得礼让,能使人感受到善良。而且在她的身上,我总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怜惜感,那是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酸酸地疼,隐隐的痛。在我或苦或甜的近二十年里,这确实是一份独特的感觉。
一次语文自读课上,我正在陶醉于毛主席慷慨悲烈、雄沉壮阔的《忆秦娥?娄山关》
“哦,那好啊。”她微微地看了我一眼,而后便又埋下头去,笔尖的沙沙声,显得有些沉闷。她额角的一缕头发垂落下来,有些弯曲,真的就像是一线藤条。
不知为什么,自此,李欢对我有了很大的条件反射。以前我的右胳膊肘无意间碰到她的左胳膊肘,她或许因为精力集中,并不是急于挪开。而现在,当我的右胳膊肘再无意间碰到她的左胳膊肘时,她会像触电一样,忽地抽缩回去。
我明显地感到,双人课桌的那条无形的中分线,在渐渐变得有形起来,而且在这有形中,已经出现了一道沟痕,因为李欢手臂那触电般地抽缩。
“嗯。”我也总是极认真地点头。
我们的互逗,经常引来杨真剧烈地翻书声和大号钢笔沙沙的书写声。而此时的李欢,总是低垂着头,额前微曲的卷发如藤条般垂到下巴,白净的脸颊上,没有表情般的沉静。
一段时间的适应后,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南北天门的长时间封锁,也一步步练就了不是太过深厚的打坐神功。就在这孤寂且紧张的环境下,当疲惫感阵阵袭来,我竟然有了一丝丝或许是落寞的孤独感。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兄弟们,想起宋佳。我的孤独的眼神,时常对着课本长时间发呆。
“那就是了,还应该!”李欢继续低头盯着书。
“不过说实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很放得开,她看起来很机灵,其实傻乎乎的,很单纯,很有趣。学习太苦闷了,跟她说话逗乐子,我能感觉到乐趣,也能感觉到自己还潇洒的活着。”我说。
“请给我的思绪一点自由。”我笑道。
“我知道,你是在想宋佳。”李欢小声说。她的神情似乎有点紧张,有些躲闪,笔尖叮在纸上长时间的一动没动。
“你又走神了?”晚自习的时候,右侧的李欢用胳膊碰碰我。
“哦。”我若有所思的回过神来。
“嗯。”陆虎总是极认真地点头,精神似乎恢复了点。
“你也想宋佳了?”路虎看着一样有些发呆的我。
“你老是走神。”她似乎在埋怨我。
“我没有走神,我在想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是不是有纰漏,有没有足够的科学依据?”我随意的说。
“骗人,你手里拿的明明是本英语书,还想什么牛顿?”李欢侧脸看着我。
我和路虎脑子都不经累,打快板般的学习节奏,就像冒着青烟而去的赛车,经常把我们遛的有气无力。课间活动,南北天门不开的时候,我们就会趴在桌子上睡觉。我们睡觉时,总喜欢头顶着头。有时蒙上一件外衣,憋在衣服下面,继续头顶头地睡。
睡醒以后,陆虎总是要发几分钟呆,再长吁出一口气。
“又想冉冉了?”我经常这样逗他。
阅读风雨红尘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