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青山脚着青袍
搬来一块岩石,用水润了润,待水渍逝去少年坐卧其上,空出一只手抄起瓜瓢饮了一口溪中水。
昨日从冬山一路走一路饮,饮得脑海中全是泉水那该死的甜美。
似是对守归无可奈何,刑渊抬起手又喝了一口,连续三瓢,直到口中的甜味散去了几分方才罢手,重新舀了七分满放到身侧,注意力回到了那一池水塘中。
或许不是这几处地方不争气,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现已开辟出来的这六处地方各不相同,蠃鱼相当于村落,胜在舒适和综合,是封地的起点,也是未来征伐的中心;金吾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危险、生机和机遇并存,是一处发展重地。
除了这两处区域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各有特色,除了环境以外,氛围也各不相同。
黄贝在蠃鱼的北边,是一处沼泽,仅有蠃鱼大小的一半,但刑渊每次到这都会发憷。这里就像是一块死地,水质浑浊不清,一脚踏进去极为得粘稠,青袍少年每次前行五里便会承受不住那种诡异,慌忙逃窜。若是水面上再无端地起几个泡泡,刑渊的心神便会失守,双脚踩在水底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时候一脚踩空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灾难,需要缓上好几天。到了后来他看到黄贝就绕着走,更不会主动进去。
文鳐在蠃鱼的左边,是一条极为宽敞的大江。原先刑渊还是愿意去摸索一番的,整条江极为安静,水面像是一轮精致的圆镜,清冽的水让他极为得喜欢;但后来他登高看到了水底里那一圈足有山头大小的虚影,那时刑渊就只敢在沙滩上摸索了,生怕在水里走着走着看到了一颗与自己大小相差无几的眼珠,然后张开嘴巴一阵虹吸将自己吞了。
虽说他是神明,能化成一缕青烟于图腾柱上重塑,但是这两处地方不仅危险,还蕴藏着对精神有害的大恐怖,这要是留下了阴影,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变成何种模样,故而他极为忌讳这两处地方,它们身后的封禁他也没有去碰触过。
想着想着刑渊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朝白泽处迈去,待看到眼前的一莲幽寂,少年的心静了下来。
白泽的占地极小,是一处安静的山谷,也是唯一一处会动,充满生机的地方。里面生长着许多透明的白莲,一朵朵娇嫩的莲花每到半夜便会盛开一次,那时整片山谷都弥漫着淡雅的清香,直到第二天中午方才慢慢淡去,留下一点甘甜的香味,以证明自己的怒放。
有时刑渊是被吓醒或者冻醒的,有时是失眠,有时则是自愿熬着,总之到了半夜时分,他便喜欢在山谷中盘坐着,看着那百花齐放的场景。那时总会让刑渊忘记很多事情,于内心深处得到平静。
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尽管他更多的时间在蠃鱼中度过,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金吾,但是第一次来白泽刑渊就爱上了这里,图腾柱上冷暖难明,异地的陌生和不熟悉让他思绪难安,以至于他的“半夜醒来”都快成了一种习惯,而能给予他安慰的,便是白泽的莲花。
此外,日中时感到疲惫了,他也会来这里睡一觉。
他将白泽走遍了,里里外外都格外得熟悉,那种熟悉让他对这里有安全感,尽管不算温暖,不算舒适,却是他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
在桌椅旁刑渊趴着休息了会,今日要去乘黄,他在养精蓄锐。
穿山甲很安静,小身子轻柔地蹭着稚嫩少年的脸颊,似是在安慰什么。
小家伙……
青袍少年嘴角露出一抹轻柔的笑意,整个人在桌子上安详地趴着,山谷中有着一阵阵小风,带着香味到处飘,抓不住,再调皮的孩子也抓不住。
阳光温和了几分,刑渊的身形出现在了乘黄的渡口,他站在岩石上,看着里面的景色。
如果说金吾、黄贝、文鳐的“一层不变”是安静的状态,那么乘黄就只能称之为“死”,像一幅画,死寂。
看着那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刑渊矗立许久。
乘黄唯有在自己跨过那个节点,进入其中的时候这片世界才会活过来,一阵风裹挟的无尽的黄沙,风一吹,厚厚地糊在脸上,手一摸除了沙粒还是沙粒;或许乘黄除了沙粒跟风,就只剩“空无一物”了。
看着乘黄那一轮被画上去的太阳,刑渊还没有下定好决心。
曾经他还没有确定乘黄是画的时候他便有过怀疑了,那时他出来的时候时间卡在了一阵风上,他转过身,看到了那风的模样。
准确的说,那时一道道透明的伤痕,连续几次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东西,每次他都卡在风吹来的位置出来,珠宝,颜料,糖果……
许许多多的东西,那风和黄沙不一样,温馨、美好、欢笑。
但在他看来,只会显得自己一个人;或许还有只穿山甲。
垂眸,刑渊不再想太多,伸出手,走进了那副名叫乘黄的画卷中。
……
北郊,春花雪月。
饮着东山的泉水,刑渊倚着大块的岩石,打量着眼前的风雪。
风雪中景致显得模糊了几分,但就算看不见,他也知道今天自己的目标在哪里。
在冬山的侧峰处筑有两座桥,一座通向蜜蜂所在的小山丘,一座,通向小青山。
两座桥梁在山头的岩石处呈对角分布,左侧的桥梁石质,似是被经常抚摸,在光照中它通体暗金色,扶手处残留着浓密的蜜香,横跨于两岸边沿,将之与霜雪同看能让凄苦的雪地平添了几分美感,观摩那桥梁的精致刑渊就能摸索出守归盖过了多少房子。
与之相对的,另一座“桥”就显得寒碜了许多,刑渊注目远矗,穿山甲在他的身上还没睡醒,糯糯攀爬间吹起了一阵冷风,穿山甲一抖,那桥索一摇,几块残破的木板在风雪中抓不住锁链,破漏的空隙中风声渐大,终是不堪岁月,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刑渊默然,饮下那飘了雪的泉水,稳健地向前走了几步。
此时的锁链空空荡荡,残留的几块木板分布得极为不均,似是受同伴的影响,其余的几块木板在视线中像是少了些许的光泽,死气沉沉地趴在原地,等待着最后死刑的审判;或许一年,或许两年。
除了这些看起来极为易碎的木板,那衔接两岸的桥索也是摇摇欲坠,小青山处的铁架被冻得断裂出巨大的缝隙,倾斜下一个角度,让所见之生物不由得捏一把冷汗,不知它还能支撑多少个岁月。
小青山。
刑渊抬起手掌,接落半跌于人间的雪花,眼眸暗沉,似是在犹豫。
这几月间他又将这五处空间走了几遍,虽然那三处只是点到为止,中心在乘黄、金吾两地游走,但却依旧没有让刑渊找到打开其余封禁的契机,强压住冒死一搏的想法他来冬山找守归“要”了几瓢掺了蜜的泉水,便是在这和守归的交谈中他得知了这里有一座可以通往小青山的桥索。
守归没有表态,刑渊也没有进一步询问,只是记住了这个暗示,独自权衡。
应当是要搏的。
刑渊下定了决心,只能的面容上随着决心的出现,有了几分坚毅。
这几天无心人们在水里有些不安分了,游来游去地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胸口处的烛火燃烧间明灭不明,颜色由橘红色向蓝色转变,温度降低了几分。
刑渊在桥索的对面坐下,眉头一皱,抓了把雪尝了下味道,酸涩,不像冬山泉水的甘甜。
望着天色刑渊思索了会,随后无奈起身,拍了拍手将自己凌乱的衣袍整理得干净了些,抬腿滞空,在桥索之上迈步数息。
小青山没有禁制,但每朝那个方向走一步,穿山甲的身躯就会颤抖一下,似是在恐惧什么气息,待刑渊走到中端气息闭塞时它挥舞着爪子醒来了,畏缩在刑渊的脖颈处浑身戒备,此外再无动静。
它少有得自己醒来了。
刑渊伸出手安慰了一番,双脚在桥索上一踏,沉气生根,身形稳住后刑渊眼眸无端得泛冷,汗水顺着额头滴下,视线平时远方的丛林,口中轻缓吐息。
这处崖壁透着些许得诡异,风雪的狠厉比岸边高了一个层次,大片大片的霜雪堆积在刑渊的身上,让得他不由得半蹲下身子,重新寻找重心。
似是感知到了刑渊的生命气息,一阵鼻息从不知何方传递而来,厚重,夹杂着愤怒和垂老的气息,经过多次地循环、反弹乱了他的意识。呼啸的霜雪大了几分,压抑、嘈杂,连带着眼前的风景都开始跟着模糊、混沌。刑渊伸出手遮挡了一番,手掌紧握身侧的铁索,来不及动作便看到了穿山甲敏捷的身形,那粉嫩的爪子在铁索上快速交替着,身影在细小的白色颗粒中被慢慢遮蔽得难以看清。
刑渊来不及去摸寻穿山甲的气息,悠远的长笛便开始在空荡的铁索上回荡,一片片失落的霜雪层层叠叠,附着在他裸露的肌肤上,轻微的刺激顺着脉络攀爬到刑渊的胸口处,火苗往上轻轻一窜,橘红的颜色浓郁了几分;但烧得有些艳了。
慢慢得风雪停了,刑渊一动,内心有些惶恐,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岸上,那只穿山甲还在他的肩膀上沉睡,没有什么动静。
这,……
看着慢慢升起的太阳,刑渊心中没有半分暖意,坐在桥索的对面烦躁地吃了口雪,一身青黑色的长袍凌乱得有些别致。
笛声……
刑渊后退几步,今天失败了,只能等明天了。倒是那阵笛声,守归一直避而不谈的笛声,每次它都回避,装睡,装醉……
少年有些烦躁,抓了一把雪投掷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快步回到珠峰,望着守归那抱着蜂蜜罐子的手臂无端地恼火,想说些什么到了口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抓了把雪尝了尝味道,却苦涩得有些过分。
听得风声守归动了动耳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摇晃着耳朵,手在蜜罐里搅了搅,随后趁刑渊不注意就舔一下,舔多了上瘾了遮不住了,刑渊一步步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肥硕的狗熊,笑得让某只白色棕熊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老弟啊!我这不是酿了些蜂蜜吗,刚想给蜜蜂送过去你就来了……”
“闭嘴。不抢你儿子。”刑渊无趣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某只大白熊听得这话浑身一抖,黑得像一道风景,“你说什么话!——儿子自然是儿子的!”守归还想说几句,但生怕旁边的青衣少年杀个回马枪,连忙加了重音,“你瞧瞧,这不争气的,我看是中暑了……”
“行了行了。”刑渊听不下去了,拍了拍身边,守归看蜂蜜保住了,大手一拍打入雪里,看着刑渊智珠在握,“失败了?没事,多事几次就好了。”
“真的吗?”刑渊混了混雪地里的雪球。
“那是,动动你的脑子。”
“别动我屁股!”拍掉那大熊掌,刑渊忌讳地跳了起来,一脸的戒备。守归把手举起来,瞥了瞥嘴,却不打算纠缠,连忙将之送走。
看着那仓惶的模样刑渊知道,这是要狡兔三窟了。
望着那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身影刑渊叹了口气,守归明显是要赶他走,尽管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但那急切却透露出了一丝真诚。
刑渊没明白,不远处的守归也不明白。
但是他们都不需要明白。
悠远的笛声一阵连着一阵,裹挟着霜雪,听得那唱词,终究是会忘了的。
风起,萧声:
东南望,五十年兴衰看饱;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一朝云雨龙蛇变,封侯拜相手握长权;
一番青史笔,睡过风流觉,抱过金桶腰,执过长恨刀
左起一剑长虹,终是梦境难保,水月镜花开,王家乌纱帽。
萧落,风起。
明暗的光在刑渊的身后摇摆,一片片地照了过去,可惜,他听不到。
但守归听到了。
它望嘴里塞了一把蜂蜜,却止不住眼角的泪水。
他等不到了。
它等不到。
他们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而它,却偏偏还要守归。
守那个,兑现不了的诺言。
————
嘴碎1:昨天发了圈子,没更新的缘故是电脑坏了,重提。
嘴碎2:用wps四五年了,忍了很多次,这次忍不了,弃了,丢了存稿,重写中。
嘴碎3:欠大家两更,暂且记下。
嘴碎4:新软件需要熟悉,情绪有些低落,事情繁琐,致歉。
嘴碎5(后加):段落末的唱词改编自《桃花扇》。
嘴碎六(后加):本章原定七千字的,但是欠了你们三章,我还得完?
嘴碎七(后加):明天再写一段,或许补上,或许写《小青山脚着青袍二》,太晚了,就这样。
嘴碎八(再后加):中暑是梗。因为这章写过,写第二次难免浮躁,我慢慢修改,需要几天时间。
嘴碎九(再后加):我更新是每天四千字,没到要求算欠你们一更。我先把日更保证好先,欠你们的签约之后还。
这数月来,他的时间大多花在了金吾的身上,其他四处地方都是浅尝辄止,究其缘由除了金吾的瑰丽与吸引,其他的,便是因为这几处空间得不争气。
这般想着刑渊小脸一红。
现如今他们在生命进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在图腾上静默地矗立,看他们越走越远,看他们变换了模样,看他们未来一去三千里,起点却终究是以前的那一株稚嫩的树苗;最小的那一株。
淡笑着饮了一瓢,一瓢接一瓢,直到口中散去味道刑渊方才罢休,掷瓜瓢于水中,身形远去三分。
拍了拍手刑渊的心中有些落寞,望着天色方才回过思绪。
蠃鱼一天一季,从冬山回来因路途耽搁了一天,回来时恰是冬季。
望着闯入眼中的那无边霜雪,刑渊身躯有些燥热,似是有着战鼓在他的脑中回响,血管里的血液裹挟着炽热在油中一滚,那明亮的颜色胜过光芒万丈。
在刑渊无端发泄着精力时穿山甲不情愿地睁开了惺忪地双眼,生气地挥舞了下小爪子,但那抗争太过无力,反倒是它自己变成了青衣少年手中的玩物,在他的手掌之中被揉搓出了不同的模样。
他们这般模样已经很久了,但有过相似的经历,刑渊极有耐心。
他就像是一座泰山,起先他们是他身侧的一株株小树,看着他们发芽,抽枝,结果,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回想起那身侧的点大树苗,他已经记不得时间了。
他们长大了。
刑渊有些欣慰。
似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穿山甲有些委屈,看着刑渊的手似是想张嘴咬上什么记号,让刑渊记得自己凶猛的模样,但那软弱的气力却只能让自己在空中不断地扑空,那稚嫩的爪子在刑渊眼前摇摇摆摆的,显得十分得弱小。
“别闹了。”将穿山甲提起来,少年伸出右手点了点它的小鼻子,小家伙扑腾时那飞舞的尾巴开始用力地在半空抽打,一摇一摆地试图近身眼前这个邪恶的少年,那卖力的模样让刑渊觉得似是有些玩过了,道歉了许久,小家伙却不曾解气,感受着被凌辱了的发梢刑渊无奈,但回想起穿山甲的可爱模样他大约是不会记住这个教训的,不过视线触及那安眠的淡黄色身躯时,他心中不由得有些胆怯。
初醒,刑渊稚嫩的面容在春光下显露出几分朝气,他玩闹似得将穿山甲从头上拉了下来,揉了揉它满脸不忿的小脑袋放声大笑,小小的身躯暗藏天地豪迈于心间。
一步步踏空,来到图腾柱下,刑渊洗漱了一番,林叶间的风吹起少年一身青黑色的长袍,执着瓜瓢刑渊望了望不远处雪地里的梅子,心中不知在思想着什么。
今天,应该一个人睡了?
不过想起它前天抛弃自己,抱着守归睡了一晚的情形他恢复了几分气势,连带着胆子也大了一分,暗哼几声,似是等着穿山甲醒来,兴师问罪一番。
洗漱完刑渊晒了晒太阳,衣袍连带着面容都温和了些,慢慢地恢复过来了精气神,在图腾柱旁坐下,看着那一汪池子里的无心人。
雨会变,落下便成了雪,不落,变成了云。
刑渊矗立在图腾柱下,青袍青靴青玛瑙,他抬起手臂,一片清水化作了眼前的明镜,看着对面那稚嫩的容颜少年一笑,青铜穿过青冠,将湿漉的发丝束缚一起,待到妆容肃穆方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烈阳散去了一夜的春寒,刑渊胸膛处的火焰无声跳动着,温暖着少年的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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