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神坛

克罗肯从船舷另一侧走来，他倚着护栏，手里捏着一枚瓦息族赠送的野果，正打算咬下第二口。

瘫在地上的卡法尔猛然抬头，原本涣散的双眼瞬间聚焦在那枚饱满多汁的野果上，仿佛饿狼见到了鲜肉。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甲板上弹起。

“喂！你干什么？”克罗肯话音未落，卡法尔已经扑来，一口咬住了他拿着野果的手腕。

克罗肯盘腿坐在甲板上，将琴横置于膝。他闭上眼，深深吸气，指尖轻触琴弦。

琴音刚开始还算正常，然而不过半曲，情况有变。

那优美空灵的音律中，某种深层的催眠波纹正在扩散。

当林瑶昔从尾舱解决完“个人问题”，走回甲板时，却见船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卡法尔蜷缩成虾米状，薛少陵抱着缆绳当枕头，王昭林倒在脏抹布旁边，邵嫣靠着椅背睡得端正但眼镜歪斜，连裴邱都保持着站姿打起了瞌睡。

而罪魁祸首克罗肯，还闭着眼陶醉地弹着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整船人“放倒”了。

“克、罗、肯——”

一声尖啸几乎刺破海风，吓得克罗肯手指一滑，立即停止奏乐。他猛地睁眼，看见林瑶昔像头炸毛的小狮子般冲过来，双马尾因愤怒几乎要竖起来，鲨鱼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这笨蛋！白痴！脑壳被海螺塞满的蠢货！”林瑶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毫不客气地掐住克罗肯耳朵，“让你弹琴催眠风魔缔飍，不是让你把所有人都弄睡着！”

“这琴音的效果有时候会有点扩散……我也不是故意的……”克罗肯话音刚落，他衣襟内侧口袋响起一阵低沉的蜂鸣声。

两人同时一愣。

克罗肯腾出一只手，艰难地掏出一枚传音海螺。

“是……坎诺。”

林瑶昔眼疾手快，一把将海螺夺了去，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克罗肯的衣服扯破。

传音海螺率先响起坎诺沙哑的声音：“维克玛拉号，为何停滞？”

“浪天冒险团来去自如，你管得着吗？”林瑶昔的语气刻意装出几分蛮横，“等等……克罗肯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方才似乎是他起的琴音，现在连话都不能说了？”

林瑶昔心头一紧，料定坎诺起了疑心。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更符合自己人设的腔调：“废话少说！我表哥呢？不让我亲耳听到他的声音，本姑娘今天就不走了！”

海螺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坎诺一声轻哼：“小把戏……也罢。”

接着，那边传来几声模糊的、像是用钝器敲打硬物的闷响，然后，宋子熙夸张的吃痛嗓音传了过来：“表妹……你们快点行不？再待下去我怕自己要长蘑菇了……嗷！”

那声痛呼结束得颇为刻意。

“确认了？小丫头，你的拖延到此为止。”坎诺的声音重新接管，不再掩饰其中的催促与警告，“风魔将至，再磨蹭下去，你们浪天冒险团，就等着给那老怪物当点心吧！”

两人下意识望向天际。

就在刚才他们争执之际，天空已然剧变。

原本灰蒙蒙的天穹，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浓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维克玛拉号前方数百海里上空，汇聚成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六边形云涡！

海面剧烈颠簸，船身响声不止。远处，风暴云正下方，海面猛然下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巨型漩涡，以逆时针方向疯狂旋转！涡流边缘的海水如悬崖瀑布般向内倾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它……来了……”克罗肯的声音像皱巴巴的湿海苔。

林瑶昔毫不犹豫地抬起双手，用食指死死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眼神凶狠地瞪向克罗肯：“弹琴！催眠那老怪物！快啊！”

克罗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盘膝坐好，将天籁镇魂琴重新置于膝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指尖落下，琴音再起。

这一次曲调，与先前截然不同。每一个音符都沉重而绵长，仿佛带着五百年的枷锁与叹息，化作无形的音波，穿透狂暴的风浪，笔直地射向那巨大的海漩涡。

奇迹发生了。

随着琴音的持续，那层云涡逐渐减速。云层中狂舞的闪电渐渐隐没，震彻海底的低频嗡鸣也仿佛被琴音抚平、覆盖。

紧接着，海面上那直径数百米的恐怖漩涡，中心凹陷处，海水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阴影，从漩涡最深处缓缓上浮。

最先破开海面的，是十条堪比远古巨树般粗壮的乌贼腕足。

紧接着，是更为庞大的身躯——风魔缔飍的本体。

那是一个硕大无比的躯体，如同水下升起的漆黑山峦，它的头部隐于海面之下，仅有顶端令人战栗的幽绿色巨眼持续不断吸收着天籁镇魂琴的音波。

克罗肯的额角渗出大颗汗珠，弹奏的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琴音化作柔韧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风魔缔飍那狂暴的意识。

巨眼中的凶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柔和。

最终，一阵低沉、冗长的嘶吼声后，它的腕足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

这头统治劳迦涅海域不知多少岁月的深海魔物，就在这诡异的琴声中，保持着半浮于海面的姿态，陷入了沉眠。

它身体下方的海水被它的重量排开，形成一个持续向下的圆形瀑布，渊底巨口连通着无尽黑暗。

“成功了……”克罗肯指离琴弦，虚脱般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起身叫醒众人。

“等等！”林瑶昔一把按住他，轻咬下唇，“现在叫醒他们，怕是后半辈子都要做噩梦。”

“谁来驾驶船？”

“海流已经把我们和后面那艘鬼船都锁死了……横竖都会掉进去。”林瑶昔扶住剧烈颠簸的栏杆，声音在海风中发颤，“等抵达溟域，再喊他们起来。”

克罗肯愣了片刻，点头赞同。

两人不再言语，咬牙将甲板上熟睡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拖进相对安全的船舱。

维克玛拉号与黑娑诃号，如两片无力挣脱的落叶，被汹涌的涡流挟裹，无可挽回地坠入海渊瀑布。

“既然大家都饿得发慌，干脆别硬撑了，停下来歇会儿。”他大步走向裴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琴还我，我来给大家提神，总比看着某个航海士发疯啃人强。”

裴邱心领神会。他松开船舵，从腰间解下天鸷瓶，轻吟咒文。瓶口符箓熄灭后，一缕半透明紫灰色雾气缓缓凝聚、拉伸，逐渐化形天籁镇魂琴。

薛少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好不容易才把卡法尔从克罗肯手上“拔”下来。

“卡施主！”裴邱平稳的嗓音从舵轮方向传来，他并未回头，目光依然注视着海面，“莫让空腹饥火，耽搁了眼前正事。”

克罗肯闻言一愣，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又瞥了一眼瘫在薛少陵臂弯里、眼神盯着地上野果的卡法尔。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将手中啃了一半的野果狠狠扔进海里。

邵嫣走到桌旁，红黑披风在咸湿海风中纹丝不动。她瞥了一眼桌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随后抬眼望向船尾后方——黑娑诃号如幽灵般缀在百米外的海面上。

王昭林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开口：“船上……是不是少了两个人？”

“他们自己提出的。”邵嫣声音平静道，“沈芳璃不放心伤患，江刃飞说他认得烁金部落撤退方向，未免对方卷土重来，必须留下来帮忙防备。”

“快松口！你这饿死鬼投胎的！”克罗肯疼得龇牙咧嘴，拼命甩手，“卡法尔！你眼瞎啊！老子叫‘克罗肯’不是给你当骨头‘啃’的！哎呦！”

卡法尔却像钉在他手腕上一样，双眼紧闭，只管死死咬着，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你以为我想啊！赤骸海贼团那混蛋厨子，把所有食材都带走了！”王昭林指向厨房，怒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

卡法尔发出一声绝望的**。

“这安排不错。”王昭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将脏抹布扔进水桶，“那路痴充当打手，总比在海上迷路强。”

话音刚落，船头方向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裴邱双手稳稳握住船舵，禅衣在风中透出微光。他没有答话，只将舵轮向右猛打半圈，维克玛拉号的船头随之划出一道弧形轨迹，避开了海洋底部升起的暗流。

船体左侧，王昭林正收拾着那套被坎诺使用过的桌椅。他沉默地用抹布擦拭桌面，航海厨师服袖口逐渐沾上油渍，动作一次比一次用力。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卡法尔斜倒在甲板上，他嘴唇发白，额头冷汗已汇成细流。

“喂！航海士！”王昭林大步走过去，用脚背轻踢卡法尔侧腰，“继续导航！你要是罢工，我们后面那艘鬼船就会开炮，把全船人炸海里喂鱼！”

“我……没力气了！”卡法尔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虚弱，“急需补充体能……最好是烤肉排，或者炖鸡汤……再不济，煎鱼也行……”

正午的阳光本该炽烈，然而劳迦涅海域上空却笼罩着一层薄雾。光线穿过雾霭，在维克玛拉号的银帆上投下斑驳光影，仿佛整片海域都浸泡在稀释的墨水中。

卡法尔站在船头，右手紧握心向罗盘，指针在玻璃罩内微颤，像受惊的蜂鸟般左右摇摆。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在呼啸的海风中几乎听不到。

薛少陵拽紧主帆缆绳，靛青色短打的下摆被海风鼓起。他眯眼望向天际线，远方乌云正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旋转，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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