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5章好谋而成
一番话说得帐内众将心头火热,与有荣焉,原本因司马懿到来可能产生的些许隔阂或疑虑,不知不觉消融大半。
顿时大帐内一团和气。
连黄成本人,也觉得脸上有光,对司马懿的观感好了许多。
如此一来,帐中诸将果然是群情激昂,纷纷应声。
『参军所言极是!绝不能让曹狗奸计得逞!』
『定要将其陷阱落空!』
『让我等破城之日,便是曹军绝望之时!』
黄成也是点头,对司马懿说道:『司马参军思虑周全!便依参军之言,进攻之前,先派精锐哨探,仔细排查豁口内外,凡有可疑之处,一律标记清楚!绝不给曹军任何可乘之机!』
大方向既然定下,破城之心便是越发炽热,但具体如何攻打那处看似脆弱实,但是很有可能暗藏杀机的城墙豁口,仍需务实之策。
但是也有性急的军校提出了新问题……
『中郎,参军,这排查陷阱……自当进行……』一名军校起身说道,『不过这时间……若是拖延,岂不是让曹军宽容安排?』
『对啊,』另外一个军校也说道,『这巩县豁口处若是有陷阱,那么就只能打其他处城墙,可这……若无攻城器械为辅,仅靠步卒强冲蚁附,即便是曹军心无战意……伤亡恐怕也是不小……这又应该如何?』
『那就打造些攻城器械!』
『说得轻巧!这巩县城外,目之所及,树木早被曹军砍伐一空,连带树根都刨得干净,哪里来的什么木材可以打造器械?』
『那要是等……等大将军中军后军携攻城器械上来?』
『等大将军来?哪还有我们什么事?』
军校们你一言我一语,便是将问题一一都摆了出来。
意思也很明显……
若等大军主力携重型器械抵达,这破城的首功,很可能就轮不到黄成他们的前锋了。
提出问题容易,但是要解决问题,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众军校看了看黄成,发现黄成似乎也没什么主意,便是兴奋之情稍敛,看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众军校有此问一般,也没有什么卖关子,便是径直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如今正值冬旱,巩水水位大降,多处河床裸露,水流平缓。』
司马懿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虽说巩县四周皆无树木……不过这远处依旧有山林可用。如今巩水秋冬见缓,正好可做木筏而下!一来可用于打造简陋器械,二来也可以搭建浮桥,绕行巩县之后……』
『绕行巩县之后?』黄成皱眉重复,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正是。』司马懿点了点头,『中郎明鉴,此策便是一举三得……其一,便是砍伐树木,赶制简易云梯、冲车……其二,过河后,可沿冬日裸露河滩向巩县侧后而进……』
这是在巩水春夏之时,水流大的时候做不了的事情,但是现在做起来就容易了。
『如此一来,便可牵制城内曹军……曹军必疑我欲绕击其侧后,或有断其东归汜水关之虞!且不论是否令曹军不得不分兵戒备,也可动摇其守城决心……』
司马懿微笑着,『此外借此迂回机动,也可切实侦查巩县以东情况,探查曹军是否有粮队、信使往来,甚或……是否有提前撤离迹象……』
『其三,』司马懿手指虚划一下,『若时机成熟,此部机动兵马可自侧后发动突袭,与正面主攻形成夹击……即便突袭不成,亦可待巩县攻下之后,沿河岸追歼溃敌,扩大战果……』
司马懿环视一圈,慨然而道,『如此,伐木造械、牵制敌军、侦察退路、预备奇袭、预备追杀,多事并举,相互裨益!小小巩县,岂有不破之理?!』
司马懿的这一番谋划,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器械问题,更将一次单纯的攻城,拓展为包含后勤、侦查、心理战、预备队在内的立体攻势,尽显其视野开阔,思虑绵密。
黄成听罢,不由得拊掌大笑,『妙!妙极!司马参军此计,真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如此,伐木造械不误攻城,牵敌侦敌更有奇效!就这么办!』
众军校也是佩服,纷纷应和。
黄成当即点将,命麾下一名以稳健著称的军校,率领一千兵卒,多配斧锯绳索,并抽调军中工匠同行,携带必要粮秣,即刻秘密向司马懿所指的河道转弯处开拔,务求尽快搭桥过河,执行伐木与侧翼任务。
同时,黄成自率主力,大张旗鼓地在巩县豁口正面列阵,多树旗帜,频繁调动,摆出即将强攻的架势,弓弩手轮番上前对城头进行骚扰射击,既施加压力,也是掩护侧翼部队的行动。
巩县二次争夺战,就此展开。
……
……
『这贼骠骑,就不能歇两日么?』
巩县城头,曹洪心中暗骂。
这两天来,曹洪也是如坐针毡。
骠骑军正面每日鼓噪,虽未大举进攻,但那蓄势待发的压力与日俱增。
更令曹洪忧心的是骠骑军利用巩水木筏,搭建浮桥绕道,沿东岸河滩活动的紧急军报。
侧翼有危!
不仅是后腰,后沟子也凉飕飕的……
这腰子和沟子,都很重要。
曹洪有心派出一支得力兵马沿河岸巡弋驱赶,甚至主动出击,打掉骠骑军绕后的那个部队,但是么……
没人了!
不是说曹操没给曹洪留下兵卒,而是曹洪分不出手来,又没有可以放心的副将或是偏将!
当曹洪召集麾下军校商议时,希望这些军校里面能够拔个大个子出来,但回应曹洪的却是闪烁的眼神和难堪的沉默……
这些军校能活到现在,多少都有油滑,又是亲眼见到曹洪在巩水渡口布置了所谓『必胜』手段,依旧被黄忠摧枯拉朽般击溃的惨状,早已心生怯意。
出城野战?
谁也没有这个胆气和把握。
众军校便或是表态说『城内守御尚且吃紧,不宜分兵』,或直接讲『彼依河岸山林,地势不明,恐中埋伏』云云,总之无人愿领此危险任务。
曹洪气得肝疼,却也知军心如此,有心想要再来玩一次抓阄,又或是强行派遣,但是眼瞅着如今士气崩坏,战意低垂,又明知道这些军校油滑,若是真的搞什么手段,说不得这些军校就立刻转头卖去了骠骑之处!
什么?
曹氏直属?
也分不出来啊!
毕竟这曹氏直属也没剩下多少人,更何况还要负责看管这些异姓军校,实在是难为无米之炊。
最后曹洪只能下令,先派些斥候小队到城外查探一二,看看情况再做安排……
……
……
曹洪军令下达了,一层层往下压。
王司马压在了李校尉身上,李校尉又推给了赵都尉。
赵都尉叫来了军侯。
军侯一转头就压在曲长身上。
当必须掌握骠骑侧翼动向,增派斥候,严密监视的命令,丢在了一名姓郝的曲长这里时,他额头立刻见了汗。
城外是什么光景?
渡口血战的惨状记忆犹新,骠骑斥候的凶狠难缠更是人尽皆知。
出城侦察?
那简直是阎王桌上抓供果……
但上官的严令,他也不敢违抗。
郝曲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转悠了一圈又一圈之后,脸色阴沉地召来一个斥候小队长。
说是队长,其实和队率不沾边,其实就是个什长而已,而且还不满员。
只是名头叫得好听,宛如后世的『经理』。
斥候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姓王,脸上带着很明显的风霜印迹。
『王老汉,带上你的人,即刻出城!沿巩水查探,弄清楚对岸山林里到底有多少骠骑军在砍树,营寨扎在何处,有无渡河迹象!每日至少回报两次,不得有误!』
郝曲长语速很快,就像是在丢出一块烫手山芋,不容置疑。
王队长一听,脸就苦了下来,『曲长,这……弟兄们昨天才轮过哨,疲惫未消。城外骠骑游骑厉害啊,专盯咱们出城的人……这一出去,恐怕是……』
『恐怕什么恐怕?!』郝曲长眼睛一瞪,打断他的话,『军情紧急,顾得上那么多?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之前我们吃了亏,现在就更要把眼睛放亮!难道因为怕死,就缩在城里当瞎子,等骠骑军摸到眼皮底下吗?』
『这……办法……克服?这个……曲长啊,这城外一马平川,河滩空旷,骠骑斥候又狠,实在不好躲啊……我是说,能不能……』
王队长试图讨要点实际支持,哪怕多给几匹马也好。
『能不能什么?』郝曲长声音拔高,带着不耐烦和训斥,『到底你是斥候还是我是斥候?啊?斥候干的就是刀头舔血,探查敌情的活儿!要是啥都安安稳稳,要你们斥候干什么?吃干饭吗?!办法总比困难多,自己动脑子!滚出去准备,半炷香后我要看到你们出城!』
王队长眼中都是无奈与愤懑。
办法总比困难多?
说得轻巧!
有种你拿出点办法来啊,别只让底下小兵去想办法啊!
可惜,曹军中上管理层觉得还是可以再压一压,逼一逼,充分压榨出……咳咳,发挥出底层曹军兵卒的主观能动性……
上官命令如山,王老汉他们只得领了装备。
说是装备,不过是些普通弓刀,马也只有两匹瘦马……
现如今曹军战马短缺,这两匹马,不是给他们几个人一起骑乘的,而是有了紧急军情才能骑回来禀报的,否则就是公马私用,抓到要挨鞭子。
至于曹军军校级别以上?
那自然是有马。
名义上可能归于某个部曲公用,但是实际上就是军校个人专用马,其他人沾染不得。
王老汉等这一出去,便是提心吊胆的一天。
王老汉根本不敢靠近巩水岸边骠骑军活动频繁的区域,只敢在离城五六里外的荒村废垣间躲躲藏藏,远远望见对岸山林确有烟尘,听到隐约声响便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至于骠骑具体人数、营寨细节,如此一来哪里可能知道得真切?
偶尔看到骠骑游骑小队的身影,便赶紧伏低,大气不敢出。好不容易挨到天色渐暗,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匆匆绕路返回城内。
郝曲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们回来,立刻追问详情。
王队长只能硬着头皮,将『见对岸有烟尘、闻伐木声、未见骠骑大队人马什么迹象』等含糊之词禀报。
『就这些?!』郝曲长勃然大怒,『烟尘?伐木声?这他娘用你说?老子站城头上,用脚趾头都能看到!我要的是具体多少人?伐了多少木头?有没有在造筏子?渡河点在什么地方?守备如何?你探到个屁!这算哪门子情报?半点用处都没有!』
王队长低着头,辩解道:『曲长,非是弟兄们不用心,实在骠骑斥候太凶,靠不近啊……』
『靠不近就是理由?废物!』郝曲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丞相……不,曹将军等着准确军情定策!你们就拿这糊弄鬼的东西回来?不行!立刻,马上,再给我出去!趁着夜色,摸到近处去看!天亮前我要知道个大概!』
还要出去?
而且是夜里?
王队长脸都白了。
这黑灯瞎火的野外,简直就是骠骑夜不收的天下,出去岂不是送死?
『曲长!弟兄们跑了一天,水米未进,实在疲乏……能不能,容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王队长哀求道。
『歇息?你还想歇息?!』郝曲长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军情如火!现在是想偷懒的时候吗?啊?对得起陛下的厚望吗?对得起丞相的信任吗?对得起曹将军的重托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城池危殆,正是尔等效死用命之时!岂敢因区区疲乏便推诿塞责?我看你们就是贪生怕死,毫无忠义之心!』
一顶顶『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王队长几人喘不过气。
他们看着郝曲长那副义正词严、仿佛自己多么忧国忧民的嘴脸,心中那点委屈和恐惧,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
效死用命?
忠义之心?
上官躲在城里,动动嘴皮子,就要他们去白白送死,这就是忠义?
『还愣着干什么?滚出去!再探不回有用消息,军法从事!』郝曲长最后厉声喝道。
王队长不再说话,默默行了个礼,带着队员们转身离开。
走出军署,寒风一吹,几人眼中都满是绝望……
司马懿不再是以『协理参军』的身份提醒『你们要小心陷阱』,而是将『识破并粉碎曹军阴谋』内化为了黄成部队自身荣誉感和求胜心的一部分。
仿佛小心谨慎、排查陷阱,不再是外来的约束或对自身能力的怀疑,而是证明己方更高明、更全面、让敌人绝望的必然步骤……
闻得司马懿此言,大帐之中,众人神色便是渐渐严肃起来,各自点头称是。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司马懿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曹军自知城墙难守,便极可能在这看似破绽之处,暗设陷阱!此等行径,非丈夫所为,实乃宵小伎俩!』
『我骠骑英勇儿郎,堂堂正正之师,披坚执锐,所向无前,岂能在此等宵小伎俩下折损分毫?岂容曹军以此等污秽手段,玷污我军破城之功?』司马懿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感染力,『诸位皆百战骁锐,破城自然是如探囊取物,然我等既已窥破彼辈鬼蜮心思,自应有所防备,让曹军机关算尽,反成笑柄!』
帐中甲胄铿锵,目光灼灼,军校大多带着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也隐约有对司马懿这位以智谋……嗯,或许还有些别样名头的审视。
黄成简要介绍了当前敌我态势,重点指出西墙坍塌处乃最佳突破口,表示必定取得巩县胜利的决心云云。
黄成语气激昂,充满必胜信念。
就在帐内气氛达到高点,众将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扑上去破城时,司马懿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然诸君须知,困兽犹斗……曹军如今既无堂堂战阵可用,又无士卒敢死之气,如此种种,曹军依旧在巩县之处,未曾撤离,所凭却是什么?』
司马懿稍作停顿,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不外乎魑魅魍魉,阴谋诡计罢了!而我等英勇将士,岂能轻易中这曹军之计,徒惹耻笑不提,反误无辜兵卒性命,岂不是令英雄扼腕叹息?』
司马懿如数家珍,又提及几场硬仗中黄成部的突出表现,言辞恳切,赞誉有加,并非空泛吹捧,而是具体到某次突击、某处坚守……
『黄中郎将统兵有方,将士用命,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实乃我军楷模。』司马懿最后总结道,语气真诚,『有大将军运筹帷幄,有黄中郎将此等虎将精兵,何城不克?何敌不摧?巩县曹军,败亡之师,惊弓之鸟,观其修补城墙之敷衍潦草,便知军心士气早已荡然无存。此战,必胜无疑!』
众将士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待众将士都纷纷表态之后,司马懿才从容起身,先向黄成拱手以礼,然后面向其余军校,坦然环视一圈,面带和煦微笑,他没有立刻谈论战术细节,而是说道……
不算是下马威。
只能说是展示肌肉。
『此番奉大将军之命前来协助黄中郎与各位,实乃懿之幸事。』司马懿开口,声音清朗平稳,『未至营前,便久闻黄中郎将麾下乃骠骑锋锐,攻坚拔寨,所向披靡。今日一见,果真气宇不凡。』
司马懿顿了顿,视线落在几位看起来尤为雄健的军校身上,『若懿所记不差,去岁破河东曹军大营,便是这几位为先锋,率先破营,夺旗斩将……』
被点到的军校胸膛不由挺直几分,面露得色,周围同袍也投来敬佩目光。
巩县之外,骠骑军前锋营寨内。
黄成和司马懿得了骠骑大将军号令,便是返回了巩县前线,又是连夜召集军校,包括曲长以上的士官齐聚于中军大帐。
黄成此举,一方面是战前部署,另外一方面也隐隐约约有向司马懿展示本部风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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