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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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景二。

两位超脱共约署名者,携手并肩,将七恨的“诶诶”连声,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团结啊。”光王如来凭栏感慨:“瞧这份默契!”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随口一句,被这么多超脱者复诵,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由此也可知,姜望横剑太古皇城的那段时间,一直都被诸天注视!

但见滚滚魔气,跃水而出。本来无边意海,已作莲海禅境,一副祥和美景……顷刻荷叶衰残,莲花凋谢,莲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间魔境。

就连那狂啸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浓墨,一点黑色,就这般漾开。天海无垠,竟不得消。

姜望手上一松,就要把姬符仁丢进魔土:“贼魔势大,当以显功奉长者——但请前辈先行,晚辈愿附骥尾!”

姬符仁却反手一抓,与他十指相扣:“无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岂独享?放胆来,万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结章,竟将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画卷。

七恨竖掌拦剑的身影,也在画上静止。

姜望却是笑而扬眉,掌中之剑飞指牢,如作囚龙吟。

天海深处的仙帝道躯,骤然睁开了眼睛!

掌悬飞剑的姜望,就站在仙帝渊广的眼眸里。垂视七恨,面无波澜。

姬符仁所牵着的那只手,自然也空空。

在启用仙帝道躯的那个瞬间,姜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着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宫时代的最高辉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铺而静止的魔境画卷前,现在是祂与七恨独面。

撕~啦!

裂帛之声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画而出:“滚开!景老二!我就是赶来鼓个掌,跟你有个屁干系?”

在压制姜望这件事情上,诸天超脱者有共同的立场。

在姜望已经署名超脱,宥于一纸盟约后,“诛魔”是人族超脱者在上古人皇时期就确立下来的共识。

更别说姬符仁和七恨之间,本就搅着一堆烂账。

纵然不打算拼命,这位大景文帝,也并不介意,给七恨一份永生难忘的教训。

迎着七恨不客气的喝骂,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动我,便与你让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个指节都岿然成高山。连山乃成岭,合岭天外天——虚空亦显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画卷上,也有一座画中山,压着画中魔!

此为九霄神山,炼合天极而成,可以镇压一切邪。

轰!

就此一印,将七恨砸回画中。

七恨的魔躯变得十分单薄,像一纸剪影,被强行贴回了魔境画卷。在这个过程里,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别走了!”

屈指似鱼钩,九天之上甩长竿。

姬符仁道也无穷,此长竿长也无极。

虽慑九霄神山,翻掌镇诸邪,却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点灵光。

遂于画中见。

画中山,压着画中魔。画中山上,姬符仁登顶似欲飞天去。

这幅画愈发丰富了!

神辇上仗剑多时的青穹神尊,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剑。

虚空转动,有一青鼎。三足两耳,吞魔为烟。

魔境画卷扬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烬!

天地为鼎,神权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恒。

曾传于姜望的《青天剑鼎》,在赫连山海的掌中,几乎重现永恒天国的辉煌。

长期以来,苍图神都被赫连王族所牵制,在草原前赴后继的自耗里,一步步走向坠落。赫连山海却不然,祂替神之后,是沉疴尽去,神国一体,得到草原毫无保留的支持,直追当年的苍天神主。

剑都已经斩下,魔境画卷开始化灰,祂才补救般地道了声:“斩妖除魔,正当其时!”

一贯从容的姬符仁,在那画中的山顶脸色见黑。

脸黑倒不是祂控制不住情绪,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许祂走……画卷中魔气攀面。

“天地一时宽,画纸一张薄。”

七恨的声音在这幅画卷上显现为文字,一时为魔文,一时为道文:“大景文帝,惯会绝户,每断他人路!可有想过因果循环,自身穷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画中人,本该和七恨一般固定为画形,却在画中抬起手来!

祂轻轻地一掸衣角:“永恒大日,悬于天京,遂以名景——欲穷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扬,画境来风。

祂的声音也不显于字,而是流动在魔画里,像是将它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世界。

祂不会被任何禁制约束,拥有永恒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个秘密!

立身于仙帝眼眸的姜望,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姬符仁是道历新启之后第一尊超脱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脱的位格,还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业受阻于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伟力自归,又另寻它路,跃然无上。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条超脱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并不像秦太祖那样,成道于举世瞩目时。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历史,归来在众生幻想中。

祂无声无息,即已无上。好像在某个时刻,众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这之前,甚至都没有人觉得奇怪!

仿佛祂成就超脱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无声无息也顺理成章。

姜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锦衣,飘荡在画中山的山巅。

已经入画的姬符仁,只着一件白色里衣,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懊恼的笑,就那么站在梦桥上。

祂现在一点都不高上,十分亲和,仿佛邻家人。却格外让人心惊。

就像是睡熟了以后,家里忽然失火,祂来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几分不修边幅的狼狈。但祂并不在乎房屋的损失,也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反倒是觉得这一切有几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画中山,有万仞。山上衣,飞如旗。见得姬符仁已脱钩,山下魔主一把推起这九霄神山,骤然回身!

而后一只青鼎入画来。

魔画骤黑又骤白,仿佛日夜转一轮。

生死阴阳,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灭所有——

黑烬飘飞在空中,洋洋洒洒在意海。适才还展开任赏的魔画,转眼就被青天剑鼎焚为残卷。

画中的姬符仁只留下一件锦衣,画中的七恨却留下了一道背影。这是祂不可回避的伤痕。

这一路走来,布局诸天,跳出魔君命运,从来横行。今日却在姜望的潜意识海,受了超脱之伤!

七恨虽有所失,并不呼痛,只有久久不散的笑声:“哎呀呀,我只是来看个戏,竟就惹火烧身。姜望,你说说——难道是我拿约书与你签?”

枯荷残花之死水,波澜翻转,七恨的面容却映在死水上。渐消渐隐,最后只有一道阴翳,如同随波的水草。

被姜望一剑斩空。

满目残荷也都随之褪去,意海复见澄澈。清波万万里,像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照着桥上众超脱。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许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梦为鱼假作真!”

姜望不言语。

那张魔画倒是还未燃尽,显然青穹神尊控制着火候。

祂待意海复澄,七恨遁退,便将长剑归鞘,抬手一抓,将焰烬抹掉,魔画卷起,送到了姜望手中。

“这卷画作,荡魔天君便收着吧。”

祂深深地注视着姜望,眼中有几分复杂:“权当我……贺你超脱。”

无论今日结果是否如姜望之意,一尊绝巅被逼着签署超脱共约,也是创造了历史。

手上有无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伤,“荡魔天君”的名号更是当之无愧。

这切实对七恨造成伤害的一战,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姜望都没来得及怎么动手,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几位超脱者都在看戏,似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大约这就是一种偿补。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为祂买了单。

姜望握住画轴在手,从仙帝的眼睛里走出来,低头敛眉:“长者赐,不敢辞。且收此画,于心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复尘埃。

天海静,意海清,白日梦桥,陡见疏阔。

姜望一手握画轴,一手提长剑,腰间还悬着一柄剑,长身玉立,额发扬风,声亦朗朗:“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受诸位托举,幸证超脱——拳拳厚意,于心有怀。”

他环视一周,目巡无上者:“此间事了,诸位还要堵在我家门吗?”

“散了散了!”柴胤摆了摆手,大步而去:“不问而强闯,很是失礼——天下竟有不得已,愿某家不必再为此行!”

青发雪眸的光王如来只是笑着看向姜望:“声名久闻,缘铿一面。今日良晤,意兴未减。姜施主,有缘再见……无缘也再见。”

祂迎着姜望走,一步之后就消失。

来时生莲海,去时如云烟。

拥堵的白桥一下子身影寥落。只着里衣的姬符仁,浑没有半点不自在,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卷超脱共约,欣赏盟约上新落的签名。

姜某人顶多是个二流水平的字,从来胜在神气,“意魁笔锋”。今天被逼着签字,多少有些愤懑,那份神气也不顾了,放在一堆书圣级别的真迹前,哪能不显眼呢?

像是一堆工笔画里,唯一的一张涂鸦。

祂却看得很认真。

这种时候的认真,是一种处刑。

姜望面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签,谁嫌丢脸算谁的。

赫连山海坐进了神辇,却也没有立即离开,显然对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过。

姬符仁收回欣赏书法的视线,笑着看向赫连山海:“草原确实是开阔之地,能养出这般神尊——你比赫连青瞳强。”

以执政时期而论,大景文帝经历了牧太祖赫连青瞳的政数末期,也对位了牧太宗赫连弘的执政生涯,对这两位君王都相当了解。

对于“大牧圣武皇帝”这样的“后起之秀”,祂的确可以有这般长者的语气。

青穹神尊只是哂笑一声:“一代新人换旧人,自然之理。我当胜于远祖,来者也当胜我。难道你们姬家不是这样?噢——遍览诸国,好像只有大日永悬的景国,今不如昔。”

“怪哉!”祂叹息。

从中央集权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历代未有。但论及对整个现世的压制力,今天的景国,的确远不如开国时期。

姬符仁也不争执,只是很有风度地对姜望拱了拱手,笑道:“姜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脱共约,便欲转身。

却见一人横前。

姜望伸手拦祂:“且慢。”

此声也轻,表情也缓,抬起来的这只手,却如剑横身。

强如姬符仁,亦有隐隐的刺痛感,仿佛面前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果真拔了剑!

“哦?”祂面带微笑:“道友还有什么指教?”

“道友莫要误会。”姜望微笑着放下手:“您是史书上的人物,有大功于人族。我仰慕还来不及,万万没有跟您动手,在这里围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也一直很欣赏你。所谓天下人族是一家,咱们内部要团结,切不可被妖魔挑拨,坏了同道情谊。”

“自然!”姜望点头表示同意,又话锋一转:“当下也确实有一件事情,要麻烦道友。”

姬符仁仍旧笑着:“好说好说。咱们已是携手杀敌的交情,能帮的我一定帮。”

姜望侧过半身,微微低头以致礼:“暮先生,请履梦桥!”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挂长空。

身量极高的暮扶摇,缓步在桥上走。先唤了一声“东家”,又分别对赫连山海和姬符仁行礼。

此处意海梦桥,是姜望的风景,今能改写其貌者,都是超脱!

姜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们相识一场,有缘同行。一路风雨,而至于斯。今我超脱永证,你也圆满无上,真是双喜临门!”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经知晓姜望要斩出怎样的一剑,来回应今日的超脱署名。

姜望这时已将暮扶摇引近前来,笑着给姬符仁做介绍:“姬前辈,这位暮先生,曾为幽冥至高,合世之后,心系人族,纾尊于白玉京。”

“黄河之会,祂为裁判。”

“太虚公学,祂为山长。”

“其功举于人族,德昭于人道。”

“幽冥砺道不计年,神座更在绝巅上。今当永证——”

他的眼神非常真诚,甚至给姬符仁行了一礼:“还请道友帮忙,为暮先生护道。”

今天这么多超脱者逼着他签字,他就要把润笔费拿足!趁机给七恨来一下狠的,只是其一。相较于他自此以后所受的约束,还远远不够。

“这样……吗?”姬符仁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带笑地看向暮扶摇。

神辇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摇此时却很平静。

多年苦候,一朝梦真。祂没有想象中的大喜大悲,只有一种“毕竟如此”的释然。

或者说,那种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楼前,就已经有过。那种不知日夜的惊心动魄,在祂守在观河台前的时间里,就已经消解。

东家走出观河台,便已云开月明,此后天地疏阔。眼下虽然稍有受阻,为众所约,但并不碍他大势已成。

当下的约束,恰恰是他势不可挡的证明!

古往今来,岂有为超脱所忌之绝巅?这样的绝巅一旦履道,又当是何等样风景?

黑暗里扎根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乔木参天,正要迎风雨!

祂一直都相信东家能够超脱无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尽了人道洪流的好处,那位置已经在那里,只等祂熬过时间。

“我曾有誓,必东家先证而后我证。”暮扶摇开口,略有怅声。

想当年,幽冥独在,诸尊并举。大家伙都见识过超脱陨落,关起门来自享永生。

视如今,白骨被齐国吃干抹净,血雷公为季祚所杀,魍夭死于宋淮之手,天虞还在星穹罚站,旗韶受奉于黎……算起来灵咤的现状最好,尊举于齐,受封“灵圣王”,霸国推之,超脱有望。

但都不如祂。

祂的神座,奉举在人道洪流上!

从太虚公学出来的行者,不知凡几,哪个不称祂一声“山长”?

黄河之会的天骄,都是人族最有潜力的那一部分年轻人,见了祂也要称“先生”。

祂没有浪费过去的积累,没有错过这个伟大的时代,也理所当然可以迈向伟大。

“东家欲成古今未有之路,我虽万分信任,却也等得焦心。”

暮扶摇的语气有些微妙:“好在光王如来慧眼如炬,姬先生秉持公心……今既合众而奉,叫东家一步得证,实在有无上德行。”

“既然诸位道主都这么认定,那这就已经是事实。”

“我看不出来,是我眼神不好。”

祂摇了摇头,又张开手,袍袖如卷云:“前约已全,今当证矣!”

白日梦桥为光所染,潜意识海骤起波澜。

现世星月原上的白玉京酒楼,忽有霞光万道,见长虹经天。

好好的黎明时分,变得如此喧耀。

一尊绝代阳神曾于此发下的誓愿,在岁月真实的流经后,于今有了回音——

“愿请太虚道主为约,姜真君不成道,则我不成道。”

虚空之中,灵光飞遁。已经覆盖整个现世的太虚幻境,忽有一声高渺的宣称——“约成,准尔。”

此声无情,却最是公允。

太虚灵光,落在了暮扶摇身上。让祂纯黑的眼睛,也有了晚霞的颜色。

时来天地皆同力,暮扶摇正在跃升!

超脱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意义。所谓“言出法随”,是大修士的姿态。到了超脱的层次,都可说“言即真理”。

当这么多超脱者都认定姜望已经超脱,当他真切地在超脱共约上签下名字,这的确可以是事实。

所以就连无私的太虚道主,都承认“约成”。

名即力也。姜望本就已经绝巅无敌,问魁古今,仅这份超脱共约的力量,都够将他抬举。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这样成就。

讨伐七恨的时候,还是启用仙帝道躯,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回答——他的确有超脱之力,有超脱之姿,但并不会因为签下名字,就永囿于今。

他决不放弃自己的路。

今日不是终点。

所以赶走了七恨之后,青穹神尊仍然留在这里,暮扶摇更要在此时成就——姜望给祂以今日的成全,而祂将以今日之超脱,为将来的姜望护道!

现在是姬符仁做选择的时候。

祂是否要阻止暮扶摇成道?

又该用什么理由呢?

在暮扶摇切实做出巨大贡献,已经得到现世认可,太虚道主都表示同意的情况下。阻道的理由,一定要足够坚实,在如此突然的当下,是否还来得及准备?

乃至于……祂真要出手,又是否拦得住?

当下青穹神尊立场鲜明,姜望驾驭仙帝道躯,亦不失超脱勇力。

还有原天神……以寡敌众的时候祂不会来,以众凌寡祂肯定比谁都来得快。

柴胤和光王如来走得洒脱,因为祂们的诉求,并不是让姜望死。甚至于姜望身边要多一个支持他理想的超脱者,柴胤祂们……说不定还愿意前来护道!

这真是,羚羊挂角的一剑。

姬符仁赞赏地看着姜望:“当然。暮先生功著人族,德昭千古。今成伟业,我岂能不管?”

祂轻轻地一掸衣袖,笑道:“姬符仁今日就在此护道,我看哪个邪魔外道,敢来相阻!”

姜望珍重地将那卷魔画放入怀中,而又以手按剑,笑道:“魔心深种,天下有之。门户私计,古今未穷。暮先生执掌太虚公学,太遭小人嫉恨——有道友放言于此,我终能心安!”

暮扶摇并没有参与这场对话,祂正在拥抱这个世界。

这白日梦桥,潜意之海,是姜望为祂所搭建的道台。

冥世之中无计年月,多少次眺望真正的永恒。乘着人道洪流昂首向前,原来永恒的隔阂已是轻纱,不必抬手,风便自掀。

暮扶摇微仰其首。

下一刻……

妖世的天空披上红霞,神霄世界沐浴在温暖余晖……长春界迎来又一天的日落,梦蝶玄族所在的梦界,竟然残阳西坠。

诸天已黄昏!

东天师府的凉亭中,宋淮正就着熹微的晨光落子,下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忽然天色已暮,日落替代了日出。

他怔然半晌,什么也不说,孤寂起身,自顾回了屋。

自陈算走后,他厌看日落。

然而日出日落,又岂会避忌人的别离呢?

白日梦桥,已经沐浴在一片辉煌中。

道不成,千难万阻。道在前,水到渠成。

这一日,诸天万界忽已暮,幽冥世界最古老的神祇,成就了永恒的超脱。

是为……【黄昏神主】。

人们一生中错过的日落时分,都会被祂珍藏。

意海照晚霞,粼光荡漾似梦来。

姜望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挪开,也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恭贺:“恭喜暮先生,再启神话新篇!”

暮扶摇看着他,却是双手交迭,深深一拜:“有赖东家成全!”

姜望侧身避礼,但竟避不开。

没有人能避开黄昏。

一步无上,天地大不同。

不必再称东家,不必行此大礼,超脱者不必对任何人低头——但暮扶摇深深明白,即便祂超脱天地,世间还有一事,值得祂去敬畏……那就是祂自己的心。

“恭喜道友,得证永恒!”即便高傲如青穹神尊,这时也掀帘对真正的新晋超脱者施礼。

暮扶摇还礼道:“承您周全。必不忘今日之情。”

“恭喜暮先生了。”姬符仁在一旁也笑道:“我人族又添一永恒,人道大昌,可喜可贺!”

暮扶摇瞧着祂,也是一笑,忽而伸手:“无上者当著其名,道友!取约书来!”

这着实是无礼。

姬符仁喜欢拿着超脱共约逼人签字,但祂并不是个专门负责让人签字的。祂又不是司礼监!

祂逼着原天神、逼着姜望签字,那恰是一种威势。

但暮扶摇这么来上一遭,倒像是前番的压迫,都成了一种服务。

“哈哈哈!”姬符仁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改,抬手一抖,将那收起来的超脱共约,又展开在梦桥上。

“若大家都像暮先生这样有觉悟,则诸天自安,何来末劫?”

祂取出笔来,礼奉于手:“暮道友——请!”

暮扶摇接过祂的手中笔,悬在长轴上,在姜望的名字旁边,写下小了一号的“暮扶摇”。

一霎云雾开,卷上现霞光。签约既成。

“此间事了。”姬符仁收起长轴,仍是温文有礼,笑意盈盈:“那么诸位道友——后会有期。”

这一次没有人拦祂。

来时何喧嚣,去时何寥落。

意海仍似无言,白日梦桥好像连到天尽头。

三位超脱共约署名者,又讲论了几句,便已终场。

青穹神尊御神辇自去,黄昏神主共晚霞而褪。

最后只剩姜望,独自在这白日梦桥。

他静伫。

白桥,碧水,青天,还有一个沉默的人。

这是一幅寂寞的画卷。

此刻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像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此后超脱著名,若只为自保故,则已有逍遥游。

但……世间固有敛眉垂目的沉默,真有忍气吞声的逍遥吗?

天虽低,悬剑者终究直身。

在某个时刻,白日梦桥耀金光。斗昭一手抓着石栏,一手提着天骁,轻轻一翻,便跳了上来。

在他身后跳上来的是钟离炎,身上湿漉漉的,背着南岳剑,双手不断地抹脸。嘴里“呸呸”个不停。

“这破地方杂念怎么那么多?”

武威大将军的表情相当痛苦:“有一种喝了姜望洗澡水的恶心感。”

斗昭并不管他,左右睨了一眼,便瞧向姜望:“怎么个情况?”

虽是带着关心,但语气非常冲:“你把我的桥,给我锁上了?”

很明显,他们是从斗昭的潜意识海翻过来的。

同时斗昭并没有帮钟离炎隔绝意海污染,以至于堂堂武威大将军,现在如此狼狈——姜望和斗昭潜意里那些偶然迸发的杂念,就够他清理的。

姜望笑眼看着斗昭:“我说刚刚有七位超脱者在这里看风景,你信吗?”

斗昭挑眉未语。

倒是钟离炎擦干净了脸,斜眼过来。

“这么说倒也没错。超脱者已经跳出时间的意义,将来的超脱就是现在的超脱——”

他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自己,再颇不情愿地看了一眼斗昭,终于皱起眉头:“还有四个在哪里?”

姜望哈哈大笑,悬双剑而独远。

这白日梦桥,让人真想做白日梦。

……

……

时光荏苒,日升月落,年又一年。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宁安城夏天,有一些过分的炎热。它是坐落在妖土的武道名城,以光扬丹田武道而著名,今年以来,因城主问拳天下的煊赫战绩,引得许多人前来朝圣。

明年就是新一届的黄河之会,更前一代的辉煌,已经写到了纸上,三三届的光耀,当下就是余晖。

如今的妖界,战争已经不那么激烈。

也就是神香花海里,妖族虎伯卿和齐国灵圣王大战所留下的“天裂长峡”,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小的战事摩擦。

再就是天息荒原的边境,总有些妖族想着“收复失土”,往往城下垒白骨。

曾经无日不战的“两水三关四山”,现在都是以对峙为主,双方都有意识地压制冲突。

妖族不欲战,人族也不愿逼迫过紧。

当然“两水”中的愁龙渡,现在已是景国的水师营地。秦国也分得了一个码头,不过影响力比较有限。

几年前还被层层关锁的“五恶盆地”,现今被一些妖族称为“文明源头”。

十万大山所围,都是祥和景象。

往来万妖之门的,不再只是列国大军,各宗强者……现在多了许多商队,甚至还有一些单纯来妖界看风景的旅人。

曾经必须要来一趟妖界,参与种族战争的“神临之役”,现在也并不那么叫神临修士为难。

因为很可能只是一趟观光,压根没有参战的机会。

“听说了吗?”茶馆里穿着短褂的汉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兴致勃勃地讲:“齐国的韶华伯,三天前挑战太虞真君去了!”

韶华伯即是计昭南。

前年以奔袭紫芜丘陵,围杀虎太岁,夺灵族造化的大功,受封为食邑千户的军功伯。

跟他一起受封的王夷吾,被封为钧义伯。

旁边喝着凉茶的人,顿就“嘶”了一声:“是条汉子啊!我记得是当年在黄河之会放了句狠话,对吧?大家都不在意了……他还真敢上!”

“在紫芜丘陵受的伤才养好吧?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一人道。

“可惜了……”先前嘶声的男子道:“刚刚封了伯,又成了绝巅,已经什么都拥有,怎么想不开呢?让人笑两声能怎么?又不少块肉。”

“谁说不是呢?”摇蒲扇的汉子道:“不过太虞真君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重创——据可靠消息,这一次至少要恢复十年。”

“哦?”一个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些惊讶地问:“太虞真君也会留手?”

“这你就有所不知。”摇蒲扇的汉子道:“据说是那位新晋的超脱者,找他讨了个面子。”

茶馆里一时肃声。

提及那位新晋的超脱者,大家下意识怀敬。

说起来,现在的文明盆地,之所以有这般好光景,不就是那位旷古绝今的强者,横剑太古皇城,压得妖皇不敢露头,然后斗柴胤,压光王如来,一举超脱,永证无上,彻底打服了妖族吗?

人族有这样的强者,真乃幸事!

过了一阵后,才有人出声:“当下魁于绝巅者,应当就是太虞真君了吧?”

立即有人反驳:“过得了风华真君吗?那可是孟天海钦点的最完美道躯,三光为刀,天府重玄,如今又不知到了何等境界。越往后越无敌。”

“拉倒吧,孟天海都去源海多少年了,他说的管个屁用。要我说,还得是斗战真君!论杀力,论威风,斗战九式,天下无敌!”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最强的是齐国博望侯?”又有一人加入论战:“前年除夕,有些不好的声音出来,博望侯公开宣言,说超脱之上的事情,那位新晋的超脱者自己处理。超脱之下的事情,博望侯府都接下。说什么红尘勿扰,免受一死——多霸道?没点本事敢这么说?自那以后,可没人再找不自在。”

“那是以势压人吧?压根也不是靠个体武力。官道绝巅不是真英雄!我还是爱看他们刀对刀,剑对剑,这些动脑子的,听起来就累人。”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晌,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也笑吟吟地听着。

忽有一个声音问:“诸位讨论得这么激烈,难道忘了天知涂扈?”

这个名字一出来,腰悬青葫芦的男人顿就掩面起身,绕了两绕,即已不见,如一滴汇入人海的水。

今日言涂扈者必为涂扈所知!他可不想因此坏了任务。

茶馆里又有人笑:“是不是还漏了一个人?他可说过——‘恨姜某署名超脱,未能见我南岳!’”

于是传来一阵快活的笑声。

腰悬青葫芦的男人出了茶馆,在人潮的岔道汇入支流。

他坐关许久,这回接了任务才下山,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大有不同。

最直接的一点——太虚幻境现在连神霄世界都覆盖了!

太虚阁楼巡于诸天,太虚角楼无处不在。

第一批进入太虚幻境的万族名额,足足十万号,在放出来的那一刻,就被抢空。

那些阁老到底想干什么?

神霄战争开启得太突然,结束得又太快。本来按照规划,太虚阁员的任期,要在神霄战争开启的第二年,也就是道历三九五六年结束。

结果现在神霄战争都打完了,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太虚阁员的任期还有十年!

才过去的两年,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十年的时间,够那群人把诸天都犁一遍。

徐三摩挲着葫芦,颇觉头疼。终究没有打开葫芦饮一口。

今天是来办事的——他再次对自己强调。

就这样转街过巷,来到一座名为“形意庭”的武馆前。

门前有联。

左曰:拳峰已落十年雪

右曰:掌世竟成一念仁

横批是:长惜此身

两个精壮的武馆弟子,拳仗后腰,守在门前。俱都目不斜视,气守丹田,炼出一口真意来。

那位丹田武道的真正开创者,并不藏私,也学那不能言名的存在,将一身所悟,广扬天下。

徐三沉默了片刻,伸手一抹,腰间青葫即幻变,成为一张悬明身份的木牌,上书——“斩妖使”。

有鉴于妖族潜入人族的事情越来越多,中央大景帝国去年特意设了一个新衙门【斩妖司】,即以徐三为司首,“斩天下妖氛”。

是的。根据可靠线报,宁安城的武馆里,有改头换面来修行的妖族。

此是大逆之行!

今晚就回乡下去呆着了,准备过年。

因为要提前准备完本相关的活动什么的,1月份的时候,编辑问我完本时间,我跟他说的是,争取在春节周期结束,大概26年3月份。

目前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本来是想春节前就结束的,可以轻轻松松地过个年,但确实也过于仓促,很难给大家一个交代。)(有问题我会再跟大家说。)

有什么大家觉得一定要填的坑,请打在评论区,我会认真考量,酌情增减。(应该没有我忽略了的大坑,但也以防万一。)

祝大家身体健康,不要招小人。

周五见。

七恨在涟漪中褶皱的笑容,也有几分变形:“姜道友——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啊!莫伤无辜!”

黑袖卷开,竖起一掌,大笑着相拦。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面趟路,把姬符仁当赶路的马车用。

姬符仁倒是不见抗拒,任姜望牵着祂的手,脸上笑呵呵的,翻掌即印,向七恨盖去:“义不容辞啊姜道友!”

来者汹汹,压得天地都低,莲海如冻。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脱名号,都在捧着这个名字。

明明谦卑地签在一角,却有众星捧月的气质。

赫连山海在神辇上看祂一眼:“古难山和黑莲寺骨肉相亲,又哪里输了?”

事实上这时候仙帝道躯还未真正启动,仅凭姜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在柴胤饶有兴致的注视中,他拽着姬符仁纵身一跃——

从无限延展的白日梦桥,到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这中间的距离,并不能用空间来度量。在姜望剑指七恨的时候,新的间隔就已经诞生。

这样一卷长轴,悬展在白日梦桥上,像一张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来再没有比这更高层次的盟约,与之相近的都难寻,今日也算坠跌了几分——姜望署名即坠。

其中“姜望”二字,龙飞凤舞,很有几分潦草。颇有“犬入狼群,雀落凤巢”之感。

他也跟风说一句“笔触陈旧,文法过时”,但他的字是最丑的——写得草率,轻蔑,虚浮。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号,都是把这份盟约往上抬。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最重的一个名字。

姜望自己也在坠跌。

摩诃莲落,柴胤,姬符仁,赫连山海,吴斋雪……

玄黄色的长轴上,一个个煊赫的名号载沉载浮。每一个名号,都担待着一种无上的道路,铭刻着一段永恒的传说。

这是超脱者的自锢,签名的超脱者越多,它的约束力就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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