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茫然获警惊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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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隐隐觉得,冯翊守将对河面冰封这件事,好像一日比一日紧张。

“再遣一队人,往河岸巡察。”他将袄子裹紧了些,下令说道,“即刻便去。叫弟兄们仔细些,莫要只顾着避风,漏了动静。军令说得明白,风雪降温,冰层加厚,正是最易出事的时候。”

从吏应声,转身便往外走。

“这般急?”从吏心里嘀咕,“莫不是秦王又有檄到?”

一时也顾不上多想,他自己也有军令在身,便回头迈步,自去布置巡察之事。

周长史快步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一头撞进堂中。

郑安正端着一碗热茶暖手。早上这一醒,宿醉未消,头疼得很,热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方觉得舒坦了些。看见周长史踉跄撞进来,郑安怔了怔,茶碗停在半空。

“将军!”周长史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冻得发颤还是惊得发颤,“贼兵过河了!”

郑安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声说道:“贼兵过河了?”

周长史连连点头,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是啊,将军!游弋刚报上来!在我蒲津关西北,黄河西岸,发现了大批汉贼踪迹。现正向我关疾进,目下距我关大概只有二十多里了!”

郑安瞪着眼睛,瞪了好一会儿,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周长史的脸,看他额上未干的汗,看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的嘴唇,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说梦话。

“汉贼过河了?”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将军!”周长史的袍子下摆还沾着雪水,没有来得及拂。

“连日探查,——且昨夜才又刚巡查过,汉贼并无异动,怎会忽然渡河?”郑安惊诧问道。

周长史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

这还用再问么?汉军已经过河,这是确凿无误的事情,则为何连日探查,包括昨夜巡查,都眉头发现汉军过河的踪迹,便只有一个解释,即巡查的兵士因为天寒之故,偷懒懈怠!

郑安总算回过神来。

茶碗从指间滑落,摔在青砖地面上,碎成数瓣。

滚热的茶水溅在他的靴面上,他未去看一眼,霍然起身,骇然变色:“你说汉贼现在何处?”

“距我蒲津关不到三十里了!”周长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在喉头哽咽着挤出最后几个字,“怕是,怕是天黑前便要兵临城下了!将军,快下令关中戒严备战罢!再迟便来不及了!”

郑安只觉得腿脚发软,脑中混乱不堪,下意识反问说道:“你说距我关不到三十里了?”

“是啊,将军!”

“快传本将军令!备战!备战!”郑安一拍案几,脱口喝道,又急令亲兵进来为他披甲。

很快,几个亲兵捧着他的甲胄奔进堂来。

甲胄冰凉,铁片相触发出细碎的铿锵声。

亲兵们抖开甲绦,手忙脚乱地往他身上套,手指冻得有些僵,扣了两次才将胸口的皮绦扣上。

一时间,因为这道完全出人意料的军情,堂中从吏、亲兵进进出出,有的奔出去传备战之令,有的抱着一摞文书不知该往哪里放,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顾不上拍土,又往外跑。

郑安任亲兵摆弄着给自己披甲,直到这时,才蓦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渡河了多少贼兵?”

周长史嘴唇哆嗦了下,说道:“将军,游弋报称,远望贼兵行军数里之长,怕得有万余人!”

郑安深吸了口冷气,说道:“万余人?”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万余人岂是仓促可挡?他声音不知怎地哑了下去,微微带颤,“速往冯翊,报知大将军,请求援兵!”

一名从吏应声,就要往外跑。

“慢!”郑安叫住这从吏,,又问周长史,“贼兵主将何人?可探得了?”

周长史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说道:“启禀将军,遥见贼兵将旗,主将当为秦敬嗣、徐世绩。”

郑安瞳孔骤缩。

秦敬嗣的大名,他当然听过。李建成槃豆之败,败给的汉军将领对手中,就有一个是秦敬嗣。徐世绩,他也是早有闻名,起先是瓦岗翟让的左膀右臂,其后是李密帐下的头等将帅。

他沙哑着嗓子,喝令要去求援的这从吏:“快马加鞭,一日内必要赶到冯翊城,见到大将军,向他禀报,贼兵系秦敬嗣、徐世绩所统。恳请大将军,援兵务必早到!迟则蒲津关恐将不保!”

这从吏接令,见郑安不再有别的吩咐,不敢耽搁,即便转身奔出堂外。

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府门外的风雪中。

郑安望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府门外的风雪中,他的铠甲还没披挂好,不过背甲、胸甲已经披上,冰凉的甲片紧贴脊背,他只感觉到仿佛比门外风雪更冷的寒意,如针刺入骨髓。

随着军令的紧急下到。

蒲津关,醒了。

不是寻常的醒。不是炊烟升起、营门吱呀、士卒呵着白气列队点卯的醒。而是像一头沉睡中被利刃抵住了喉咙的困兽,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所有的神经都在同一时间炸开了。

城头上,当值的百余名士卒是最先接到消息的。

一个校尉狂奔着登上城墙,靴子在结了冰的城道上打滑,险些栽下内墙,他扶住垛口,朝躲在背风处跺脚的士卒们仓皇喊道:“贼兵过河了!快!快备战!”

士卒们先是茫然,待听清了,便是一阵炸了窝的骚动。

又短暂的骚动过后,有人抄起长矛,有人去搬礌石,有人手忙脚乱地取弓。

紧接着,城内营区,士卒被警鼓催促着出帐集合。

鼓声中,将军府门前的街道上,一个个的传令军吏策马狂奔,马蹄溅起一路雪泥。

府内堂上,郑安终於披挂整齐,头盔的系绳勒得他下颌生疼。他扶了扶兜鍪,听着外头已经乱成一片的鼓噪与呼喝,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顾看闻讯之后,先后仓促赶来,聚在堂中的一众麾下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激励士气的话,喉咙却干得像被朔风灌满了沙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秦敬嗣、徐世绩所率的汉军何时会到关城下。

他只知道,只凭他手中这千余兵卒,绝对是无法将秦敬嗣、徐世绩所部挡住!

援兵,何时可到?

……

蒲津关西北,二十余里外。

风雪中,一支万余人的兵马正在疾行。

队伍拉得颇长,前军已隐没在前方的雪幕中,后军仍源源不断地从白茫茫的天与黄河之间涌出。马蹄踏过,将雪与泥踩成一片浑浊的灰黑色泥泞,随即又被后续跟上的步卒踏得更深。

队伍最前方,“汉”字大纛之外,两面丈余高的将旗在风雪中飒飒飘展。

一面绣着“左骁卫大将军秦”,一面绣着“右备身大将军徐”。旗面被雪水打湿,又被朔风吹得冻硬,卷动时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却只从这脆响声,就能感觉到一股金戈铁马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风雪愈紧,旗杆上凝结的冰凌簌簌坠落,如碎玉崩裂。

这正是秦敬嗣、徐世绩所统的渡河汉军主力部队。

周长史随意拱了拱手,脚步不停,与他擦身而过,径往府内走去。

从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的背影三两步便消失在了府门内的雪幕中。

此人年约四旬,白面长须,因走得急,额上竟微微见汗。

正是郑安军中的长史,姓周。

从吏忙叉手见礼,说道:“周长史。”

“大将军”,指的是冯翊郡的守将。蒲津关、朝邑皆属冯翊郡,地方的驻兵都听从冯翊守将的部署、命令。蒲津关的军事地位紧要,冯翊守将三天两头便都有军令下来。

却见这道刚刚下到的军令,所言内容,系是天气本已酷寒,近日又风雪袭来,黄河冰层必然增厚,因此冯翊守将令郑安守关,务必小心谨慎,多遣斥候沿河探查,以防汉贼趁机渡河。又说,朝廷已下旨征调民夫,近期将相继到达蒲津关、朝邑等地,着手凿开河面,以绝后患。

此类命令郑安巡河的军令,也不是第一次下达了。

郑安又叫住他,补了一句:“沿岸三十里,每一处都要查到,决不可偷懒半点。”

从吏叉手称是,退出堂外,穿院出府。雪迎面扑来,灌了他一脖子,他缩了缩颈子,低声骂了句贼老天,脚步不停,却是刚出将军府门,迎面便撞见一人。

郑安听了,点了点头,但并未有因为从吏的这句说笑而也笑起来。

冯翊守将令他巡查河面的军令虽然入冬后,就很频繁,但近日以来更加频繁。尤其今日这道军令,还额外多说了一句,——凿河的民夫即将到达。

郑安看罢,便将军令搁在榻边,披了件袄子,踱到堂门口。

雪从昨天入夜后又开始下了,到现在还没停。

“将军,大将军的军令到了。”

郑安揉着额角坐起身,接过军令展开。

不算很大,却也纷纷扬扬,将院中昨日清扫过的地面又覆了薄薄一层白。远处的城墙垛口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头的旗帜被雪打湿,沉甸甸地耷拉着,偶尔被风掀动,便抖落一蓬雪雾。

“雪又下起来了。”郑安自言自语地说道,旋即问呈送军令此吏,“昨夜沿河探查,可有异常?”

这从吏躬身答道:“回将军,昨夜负责巡防的是李二,半个时辰前刚回到关中。他禀报说,沿河皆无异常,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对岸河东城的汉贼也依旧没有异动。”他也望了望外边的雪,又笑道,“将军,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汉贼便是铁打的,怕也懒得出营。莫说渡河,末将估摸着,他们营中的炭火只怕还不如咱们充裕,此刻多半正缩在帐中烤火呢。”

蒲津关的守将郑安,是一大早被从吏摇醒的。

昨夜他又喝了酒。倒不是他贪杯,实在是天冷得邪乎,营中炭火不足,他便叫亲兵温了两壶浊酒,本说只饮一壶暖暖身子,不知不觉便都灌了下去。

从吏摇了他好几下,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从吏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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