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五章 白幡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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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变化,他这三日看得真切。

起初,这偌大将军府门前可谓车马稀落。

除了南衙卫军中那几个与独孤氏血脉、利益早已捆死的将领,不得不来,满朝文武,大多都在观望。

直到太后赐葬东桦山的旨意明发天下。

东桦山,那是开国以来,仅有几位被誉为“无双国士”的臣子身后方能安眠的殊荣之地。

这道旨意,犹如一块沉重的界碑,为独孤陌的一生定了性。

忠贞无二,功在社稷。

尘埃落定,再无文章可做。

旋即,第二道旨意又下:出殡之日,文武百官须恭送灵柩出城。

皇恩浩荡至此,立国未见。

于是,观望的冰雪瞬间消融。

君子论迹不论心,独孤陌活着时纵有千般心思,如今人死灯灭,一切皆空。

他活着时未曾明面背弃太后,更是危难时擎天的柱石。

太后如今彰显隆恩,或许是念旧,或许是施恩于天下人看。

无论如何,冷待功臣身后事,绝非臣子本分,更恐逆了上意。

这灵堂,这才骤然“热闹”起来。

秦渊主持这一切,心中明镜也似。

他乐见这“热闹”,这至少意味着仪程能风光体面,太后的意图正被逐步落实。

可他更深知,这风光体面之下,是足以牵动神都安危的暗流。

独孤陌一死,以他旧部为核心的南衙卫军,岂能不惧?

当年清洗戾太子党羽的血腥,南衙诸卫亲身参与,记忆犹新。

如今刀锋遥指,兔死狐悲,人若惊惧到了极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太后的重重恩典,赐葬、命百官送行,哪一桩不是做给南衙军看的安抚?

这丧事,办得越隆重,越妥帖,南衙军心才能越稳。

然而,这精心维持的平衡,此刻却因两个人的缺席,而显得摇摇欲坠。

秦渊的心,如何能真正放下?

“那两位……还没来?”秦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一点气息。

陈敬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他摇了摇头,嘴角抿成一条苦涩的线。

“右相府里派了管家前来,礼数周全,祭品丰厚,面子上勉强说得过去。但……驸马那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大人,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午时就过了。午时一过,今日的祭奠时辰也就过了,按规矩,后面再来人,是不能再上前拈香行礼的了。”

“明日便是出殡之日。”秦渊终于收回目光,转向陈敬,眉头锁得更紧,“东桦山那边,一切事宜已部署停当,明晚亥时之前,灵柩必须抵达山陵落葬。一刻也延误不得。按时辰反推,明早卯时之前就必须起灵出城。而百官必须在丑时三刻之前,齐聚布政坊,准备送大将军最后一程……!”

“正是如此,所以……”陈敬接口,声音里满是焦灼,“哪有出殡当天再过来祭拜的道理?那成何体统!下官也早派人在坊门等候,叮嘱再三,只要瞥见驸马的车驾仪仗,务必立刻飞马来报。可如今,只剩这一炷香的时间了……!”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廊下那炷即将燃到尽头的线香,香灰颤巍巍地挂着。

“大人,看这情形,驸马今日,是决计不会过来了。”

秦渊沉默着,玄色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驸马虽然为人低调,平日深居简出,少与朝中诸公往来,但……太后明旨已下,谕令百官祭奠。他即便不顾念与独孤家的旧谊,也该顾忌太后的颜面,顾忌这朝堂的体统。”他顿了顿,轻叹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南宫家与独孤家,祖上皆是开国勋贵,早年联姻结好,同气连枝。如今虽世事变迁,到底同列‘五姓’高门。死者为大,纵有千般不是,人已盖棺,何至于连这最后一点脸面上的功夫,都吝于施与?”

“右相称病,说是犯了头风,这几日疼痛钻心,下榻都难。”陈敬的苦笑更深,透着无尽的无奈,“不管真假,他终究派了府中大管家前来,挽联、祭礼、仪程,一丝不乱,场面上总算是圆过去了。可驸马……他对独孤家便是有再深的成见,再多的不满,自己不来,遣一门下清客,派一家中管事,递一份名帖,上一炷清香,又能损他几分?大人,照此看来,明日灵柩出城,百官路祭送行,驸马恐怕……也是不会现身了。”

秦渊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香灰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

他摇摇头:“太后此番隆恩浩荡,明为优抚功勋老臣,实为安定社稷,首要便是安抚南衙卫军那颗惶惶不安之心。朝中百官,谁缺席或许都无大碍,可驸马……他不能不来。他的态度,是北司禁军的态度……”

“大人所言,直指要害。”陈敬低声道:“南衙北司,相互制衡,乃是朝廷默许的格局,也是神都安稳的基石。如果……咳咳,如果明日驸马缺席,南衙那些将领们会如何想?他们会不会觉得,北司军这是刻意划清界限,甚至暗含敌意?会不会以为,太后的安抚只是表面文章,实则暗藏清洗之心?如此一来,非但安抚不成,反会激起猜忌,南衙北司嫌隙更深,互相戒备提防。这……眼下绝非太后所愿见的局面,更是动摇国本之患啊!大人,事态严峻,咱们是否应当立刻入宫,向太后禀明此间情状……!”

“来不及了。”秦渊摇头,“从布政坊赶至宫门,通传,请见,等候召对……一炷香?十炷香也早已燃尽了。况且……登门吊唁,终究讲究一个情谊自愿,一个心之所至。即便是太后,又岂能下一道圣旨,强令臣子必须至某家灵前上香?那般行事,恩义何在?体统何存?味道,就全变了。”

陈敬默然,微微点头。

这话,无可辩驳。

天子尚且不能强人以情,何况太后。

可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汹涌。

“大人明鉴。只是……驸马是何等样人?素来睿智深沉,以他的眼界心机,不可能看不出太后此番高规格治丧背后的深意。他更应心知肚明,他本人是否出现在这灵堂前、送葬路上,绝非个人好恶小节,而是牵动南衙北司、关乎朝廷体面与军心安定的关键一举。他既深知利害,却仍连派一人虚应故事都不肯,这……这岂不是有意为之?”

陈敬的声音里终于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太后的一片苦心,若最终因驸马这般的缺席,而令南衙诸将心生疑虑,令安抚之策功败垂成,岂不……岂不令人痛惜扼腕?”

秦渊再次陷入沉默。

灵堂里的诵经声似乎响亮了些,木鱼敲击,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某种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低声道:“今日清晨,左相亲自来了。礼数周全,情意恳切,在灵前伫立良久。离去时,他特意执我手,言道明日定会早早前来,必送大将军最后一程。左相能顾全大局,有他亲自出面相送,以其身份威望,应能挽回不少南衙军那边的顾虑。众所皆知,左相代表着太后的意志。他亲临送葬,在南衙将士眼中,或可视作太后亲临,足显朝廷恩重。如此,或可稍安军心。”

这话,像是在说服陈敬,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陈敬听着,脸上的忧色却并未散去。

左相固然位高权重,但左相是文官之首,驸马掌的却是禁军精锐。

这两者在军汉们心中的分量,截然不同。

一个代表朝廷的礼法与恩典,另一个,则代表着武力制衡的态度与宫禁的动向。

缺了后者,前者再隆重,也总让人觉得少了半边依靠,心中那块石头,终究落不到实处。

陈敬微一沉吟,才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眼下情势……要不您亲自去一趟平康坊?趁着今日天色尚早,或许……还来得及转圜。”

“去大公主府?”秦渊目光骤然一凝,倏地转向陈敬。

先帝育有四位皇子,一位公主。

这位公主,乃先皇后南宫氏嫡出,身份尊隆无比,后下嫁于其表兄,时任千牛卫将军的南宫旭,亲上加亲,荣宠至极。

大公主成亲后,并未依常例居于南宫府中,而是长年居住于当今陛下御赐的、位于平康坊的大公主府。

因大公主常住平康坊,驸马南宫旭绝大多数时日,自然也便以平康坊为家。

神都一百零八坊,坊市治安、夜间巡禁,几乎皆由南衙卫军负责。

唯独这平康坊,是例外中的例外。

此处向来由南宫旭统嫡系的千牛卫精锐负责戍卫,戒备森严,自成一体,可谓是南衙卫军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独立天地。

陈敬此刻建言秦渊亲赴平康坊,其意不言自明。

是希望这位重丧的礼部侍郎,亲往面见驸马南宫旭。

或劝说,或恳请,或剖析利害,务求驸马能在明日那关乎大局的送葬路上,现身片刻。

独孤陌父子暴卒,在许多人看来,正是狂风骤雨将至的前兆。

那时节,谁沾上“独孤”二字,都恐惹来一身腥臊。

无人敢断言。

神都之乱后,独孤氏功高,亦招忌惮。

曹王之事,更是心照不宣的芥蒂。

前来祭拜的官员络绎不绝,乌纱素服,身影在灵堂内外匆匆晃动。

他们大都步履迅疾,揖拜、上香、奠酒,动作是礼部定好的章程,一丝不苟,却也一丝不多。

面上或肃穆,或悲戚,只是那眼神深处,总有一丝匆匆掠过的不安。

宫里让礼部主持丧礼,是恩宠的信号,可这恩宠背后是什么?

是真心抚慰,还是诱人踏进的罗网?

秦渊的视线并未收回,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落在了更虚无的某处:“太后的旨意颁下后,风向果然变了。”

这不像吊唁,更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且需尽快脱身的仪式。

礼部侍郎秦渊站在灵堂侧厅的窗前,一身玄色官服在这片素白中格外显眼。

白色丧幡从正厅高阶一路垂挂到府门之外,长长短短,在穿过庭院的微风中无力地飘荡。

灵堂正中,金丝楠木的棺椁沉默矗立,木料本身的沉暗光泽吞噬了烛火,只留下一片沉重肃穆的阴影。

他已连续三日主持丧仪,眼下泛着青黑,眉间却依然紧锁。

窗外,几名低品阶的官员刚完成祭拜,正彼此低语着,朝府门快步走去。

“大人。”礼部主事陈敬的脚步轻得像猫,悄然靠近,“今日已有一百二十七位官员登门,比昨日多了近半。”

神都。

独孤大将军府的灵堂里,檀香与纸灰的气息浓稠地交织萦绕,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那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本该清远,此刻却混了燃烧未尽纸钱的焦苦,变得滞重,缠在鼻端,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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