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六章 朝敌
老太后还是那样,整个身子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
魏长乐一时间也吃不准,她老人家到底是真被今日这一连串的变故刺激得神智不清,还是……在装疯卖傻,静待时机?
“要剪除河东魏氏,就要先剪除他身上的那些荆刺!”赵显的声音不急不缓:“父皇,对这样拥兵自重的军头,急不得。”
这一招,他并不陌生。
就在不久前,赵显便曾在太后面前这般谏言过。
只不过当时赵显只说了宣召魏如松一人进京。
可如今,竟是连傅文君也算计在内,一网打尽!
独孤陌显然对云州的境况做过极为详尽的调查,否则不会想出如此精准狠辣的计策。
傅文君当下最大的心愿,就是朝廷下旨,恢复北方商贸,打通被战争和封锁阻断的商路。
唯有如此,才能利用商贸流通,恢复云州的元气,继而让云州的百姓能够过上好日子。
独孤陌让朝廷以边境贸易之事引诱傅文君入京,这一招,可说是异常阴毒,直击要害。
傅文君胆识过人,可偏偏对云州百姓看得极重。
若能有机会进京,直接与户部商议,为云州争取最大的利益,这对一心想要振兴云州的她来说,绝对是致命的诱饵。
“他们……当真会进京?”皇帝声音淡然:“魏长乐在神都闹出那么大的事,狼狈逃窜,只怕此刻已经逃回河东了。魏如松和傅文君若是从他口中了解到神都的变故,未必敢奉旨入京。”
赵显笑道:“父皇,三人接到圣旨,赵朴必定会奉旨进京,傅文君也有五成的可能前来,魏如松那是一定会抗旨,而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的结果。”
一直没吭声的葛阳老道终于开口道:“曹.....太子的意思是说,魏如松一旦抗旨,朝廷便可给他扣上谋逆的罪名?”
“正是如此。”赵显转身向老道微微颔首,“正如此番南衙勤王,有大义之名,才会一切顺利。魏如松如果奉旨进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有此人捏在手心,河东马军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任我宰割。但魏如松肯定不会进京,他只要抗旨,便有谋逆的事实,如此一来,他便成了朝敌,天下共伐之!”
嫪荀此时也道:“圣上,魏如松如果成了朝敌,河东那些依附于他的门阀豪绅,绝不会与他同乘一条破船,很快就会切割干净。哪怕是马军内部,也未必所有人都会死心塌地追随他。”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有了朝敌之名,天下人便都可正大光明地对他下手。”赵显含笑道:“父皇,河东步军马存珂素来与魏氏水火不容,魏如松被朝廷列为叛逆,河东门阀豪绅没有别的选择,必然会倒向马氏。此外,赵朴入京之后,朝廷大可以重重嘉奖,再密令他回去之后,全力协助马氏平乱,何愁魏氏不灭?”
皇帝微微点头。
“圣上,还有河北魏博军!”独孤陌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魏博那群虎狼,嗜血成性。如果魏如松谋逆,朝廷明旨魏博军协同马氏一同攻灭魏氏,那群虎狼恐怕是求之不得!”
赵显立刻接过话头:“大将军所言甚是!父皇,河北魏博、河东魏氏,这是朝廷在北方最大的两颗毒瘤。如果能够让他们自相残杀,不但可以顺势铲除魏氏,而且还可能大大削弱魏博军的实力,让他们元气大伤,那岂不是一举两得?!此乃驱虎吞狼之策,上上之计!”
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既然你们都有了对策,那便依照你们的意思去办吧。朕……有些乏了。”
赵显忙躬身道:“儿臣送父皇回宫歇息!”
“圣上回宫歇息,太后的残党,老臣会为圣上处理干净。”独孤陌拱手为礼,“老臣恭送圣上!”
皇帝缓缓起身,动作间透着几分迟滞。
他看了太后一眼,微一沉吟,吩咐道:“大将军,送太后回景福宫,令人好生照看。”
他甚至不愿意在这座佛殿里多待片刻,说完之后,抬步便走。
经过独孤陌身边时,他斜睨一眼,但脚下却未曾有片刻停留。
“臣等恭送圣上!”
众人齐齐躬身。
等葛阳真人陪着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嫪荀这才直起身来,立刻招呼了几名甲士过来,吩咐几句,甲士们便连人带椅子,将依旧人事不知的太后抬回景福宫。
独孤陌却没有急着离开,他走到谢重楼的尸首旁边,缓缓蹲下身子。
独孤陌凝视片刻,目光深沉,缓缓道:“看来咱们的国师,修为着实了得。谢总管……竟然也死在他手里。”
“舅舅,那老道士留下也是祸患!”赵显走到独孤陌身边,压低声音,眼中杀意凛然,“要不要趁此机会,顺便将他也解决了?”
独孤陌微微摇头。
“大将军,太子说的没错,留着葛阳老道,恐怕是后患无穷。”嫪荀凑近上前,“末将调一队精锐人马,趁乱直接将他诛杀,以绝后患。圣上如果追究,便说是我等并不知情,是手下有部将擅作主张,到时候随便找个人替罪便是!”
独孤陌缓缓起身,左右看了看,淡淡道:“谢重楼是什么修为,你们当真一无所知?”
“舅舅,他似乎曾经是宫内第一高手……”赵显迟疑道。
“宫内第一高手?”独孤陌轻轻摇头,“太子,你还是小看他了。在他之前,宫内大总管向天笑,四十多岁便已经是五境高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向天笑是以阉宦之身,残缺之体,修成了五境。无根之人,身有残缺,修行武道本就比常人要艰难百倍、千倍。若是向天笑身体齐整,以他那惊人的天赋和近乎疯魔的毅力,突入巅峰圣者,绝非痴人说梦。”
众将都是面面相觑。
“老夫可以断定,向天笑能有那般骇人的成就,必然是自创了阉人修武之术,另辟蹊径。”独孤陌缓缓道:“此人多年都在找寻合适的传人,却始终未能如愿。直到谢重楼入宫之后,很快便被向天笑看中,收为义子,悉心栽培,倾囊相授……”
赵显微微颔首,“能被向天笑看中,谢重楼却非泛泛之辈,难怪能有今日的修为。”
“向天笑眼光毒辣,确实没有看错人。”独孤陌道:“谢重楼苦修几十年,日夜不辍,到如今的境界,恐怕未必输给当年的向天笑。”
赵显微显骇然之色,瞳孔微缩:“舅舅,葛阳老道能够杀死谢重楼,那老道……那老道的修为岂不是骇人听闻?”
“所以你们觉得,派一队人马趁乱下手,当真可以杀死他?”独孤陌淡淡道:“一旦失手,被他逃脱,以他的修为,你们这些人可就要担心有头睡觉、无头起床了!”
此言一出,嫪荀和宋兴才等人都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魏长乐心中冷笑不止。
这帮家伙,还当真以为是葛阳老道凭借一己之力击杀了谢重楼?
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这深宫之中,最恐怖、最致命的敌手,就是那个方才还一脸倦容的假皇帝!
“舅舅说得对,没有十足的把握,对这种顶尖高手,不可轻举妄动。”赵显深吸一口气,“这种人如果不能轻易诛杀,大可以竭力拉拢。他是道门之首,此番卷入宫闱纷争,明面上是方外之人,超然物外,但骨子里却还是涉足俗世,存有野心。”
独孤陌微微点头,赞许地看着赵显:“太子睿智,看得通透。不能杀,就好好拉拢。他效忠圣上,无非是因为圣上一直庇护道门。太子是明日之君,未来的天下之主,只要对他多许恩惠,许以重利,他未必不能转投到太子脚下,成为太子的得力干将。”
“对了,舅舅,这葛阳老道咱们可以慢慢拉拢,但有一个人,咱们却必须尽快找到。”赵显忽然皱起眉头,面露忧色,“他若不死,我也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你是说……李淳罡?”
赵显用力点头,神色凝重:“正是。李淳罡的修为,未必在葛阳老道之下。左虎贲攻灭监察院,虽然将之摧毁了十之七八,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其他人倒也罢了,成不了气候。但李淳罡不在黑楼,去向不明。此人不死,必会报复!”
虽然此番叛乱大获全胜,南衙诸将意气风发,但他们显然也意识到,太后最锋利的一把剑,还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出鞘饮血。
李淳罡不死,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寒光凛冽,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又会斩下谁的脑袋。
“引蛇出洞!”右威卫将军宋兴才忽然开口道:“太子,咱们手中有筹码,可以引诱李淳罡出现。而且,大将军埋在监察院的钉子也曾经传过话,说李淳罡突然闭关,很是蹊跷。卫军攻打监察院,从始至终,李淳罡都没露过面,这十分反常。有没有可能……他练功走火入魔?”
“天子恩旨,宣召臣子入京参加太子册封大典,这是何等无上的殊荣?”独孤陌捋着胡须,缓缓说道:“赵朴乃朝廷命官,魏如松亦是我大梁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若是违抗圣旨,拒不入京,那就是公然谋逆,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到时候朝廷下旨剿灭,便是顺天应人,名正言顺!至于那傅文君……圣上可再颁一道密旨,只说让她进京与户部商议北方边境贸易之事!”
魏长乐心中悚然一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面圣?”
赵显用力一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承蒙父皇恩眷,要册立儿臣为太子,这正好是天赐的最佳借口。父皇可立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快马赶往河东,分别传召河东刺史赵朴、马军总管魏如松以及云州城主傅文君,即刻进京,参加太子册立仪式!”
“宣召他三人进京?”
一直侍立在侧的曹王赵显恰到好处地上前半步,接口道:“父皇,大将军的意思是,对河东之患,当以谋略为上,采取策略,徐徐图之。先礼后兵,方是上上之策。”
“先礼后兵?”
赵显微微一笑,“正是。父皇,要铲除魏氏,首重师出有名。若魏氏尚无明确的叛乱迹象,朝廷便冒然发兵,一则事倍功半,以河东地势之险、魏氏兵锋之锐,恐怕要付出惨痛代价。二则,天下人不知内情,必然会有不明事理之徒跳将出来,诟病朝廷滥杀功臣、鸟尽弓藏,到时候流言四起,反倒坏了朝廷的名声。”
皇帝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赵显,开口问道:“皇儿莫非有良策?如何剪除他的荆刺?”
“不敢谈良策,只是儿臣的一点愚见,还请父皇定夺。”赵显谦虚了一句,随即挺直腰背,双目放光,“父皇,您可颁下三道旨意,分别宣召三个人进京面圣!”
想想不久之前,他还是一副大势在手、乾坤独断的模样,转眼间却要唯唯诺诺,曲意逢迎,这其中的讽刺意味,着实浓烈得令人发笑。
魏长乐心中冷笑着,余光扫过一旁的太后。
独孤陌立颔首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圣上,河东魏氏虽然心存不轨,但当年平定河东之乱,他们确实也曾立下赫赫功绩。河东百姓不明魏氏的野心,只当魏氏乃是河东的擎天之柱。更何况魏如松此人最是擅长收买人心,表面上礼贤下士,暗地里结党营私,河东门阀士族之中,多有与他狼狈为奸、利益勾连之辈。”
“魏如松麾下有魏氏五兽之说,他的五个义子,皆是虎狼之辈,凶残成性。”赵显正色道:“魏如松利用这帮亡命之徒,控制了河东半数州郡。想要将之连根拔起,绝非一日之功!”
“铲除魏氏,自然是朝廷大事。”独孤陌却摇了摇头,缓缓道:“只是魏氏在河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犹如百年老树,盘根错节。其麾下更是拥有精锐铁骑上万,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勇之辈。一旦轻启战端,河东必然是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皇帝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魏长乐心下冷笑,心知这假皇帝的图谋功亏一篑,此刻心中定然是懊恼至极,那是恨不得将独孤陌这帮人碎尸万段。
当下形势所迫,皇帝只能是虚与委蛇。
皇帝微微点头,“大将军所言甚是。河东魏氏与云州一党勾结,若是背后再有塔靼人撑腰,确实是朝廷的大患。”
“圣上英明!”独孤陌肃然道:“是以老臣才觉得河东之事,乃是当务之急!”
皇帝皱眉道:“大将军,你是说要出兵剿灭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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