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岁月使李相变老了,可这天下却不允许李相你老去!

最新网址:www.washuwx.net

“秋深霜露重,江表寒烟凝。”

“臣远戍南疆,夜观天象。”

“见紫微垣光明烁烁,知陛下圣体安康,社稷永固,诚万民之幸也。”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已类海寇之流,断无重窥中华之机。”

“江南诸郡传檄而定,然臣不敢称全功。”

“丹阳、会稽等地,犹有豪族阴结遗孽。”

“故请暂留镇三月,待设郡县、立屯田,使王化真正浸润草野。”

“目前统计得降卒四万八千,良田百万顷,皆造册输送洛阳。”

“然江南疮痍满目,实堪垂泪。”

“吴主昔年横征暴敛,民间至有‘儿生不举’之惨剧。”

“今稻禾尽焚于战火,耕牛多宰为军粮。”

“百姓面有菜色,掘凫茈而食者络绎于道。”

“伏乞陛下开敖仓之粟,拨稻种十万斛、耕牛五千头。”

“使遗黎得续残喘,则圣德如甘霖普降矣。”

“至若将士劳苦,尤需体恤。”

“孙权遁前焚库府,所得金帛不及预期。”

“今士卒夜卧霜露,昼巡瘴疠。”

“倘赏赉不敷,恐生怨望。”

“昔李广难封,终致灞陵之憾。”

“韩信请假王,乃有云梦之擒。”

“臣非敢要挟天听,实为三军请命。”

“乞赐黄金万斤、锦缎三千匹,大飨军士,则鹰扬之师永为陛下爪牙。”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江南秋风渐厉,犹忆昔年广陵城侍宴时,陛下亲炙鹿肉赐臣。”

“今虽隔云山万里,此恩刻骨铭心。”

“谨奉血书一封、吴主玺绶一套,驿马疾驰以闻。”

“臣登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章武九年,秋月于建业旧宫。”

陈登这封奏章,内容量庞大。

几乎是把自己在江南的全部工作、见闻,一次性汇报给了刘备。

先关心刘备身体好不好,体现自己的为臣之道。

然后如实汇报战果,提及江南百姓困苦,乞求赈济。

又指出由于孙权大焚江南,使得将士们没有抢到预期的战利品。

长久的作战,使得士兵们已怀怨言。

所以希望刘备也能够再拨一笔款下来,犒赏军士。

玉圭在御案上轻叩,天子长叹一声:

“江南困顿至此,诸卿以为当拨多少粮秣赈济?”

话音未落,太常羊衜率先出列,拜道:

“臣等惶恐,实难供给分毫。”

未等刘备发问缘由,他已手持玉笏躬身解释道:

“南征已耗粮四百万石,犒军又费八十万石。”

“若再赈江南,恐动摇国本。”

杜畿紧接着跪奏附和:

“非是臣等吝啬,实乃府库仅存三月之粮。”

“江南幅员万里,欲重振其地,必拖垮九州经济。”

就连少府孙乾,也颤巍巍补充道:

“去岁并州已有饿殍三千。”

“若抽北粮南运,无异剜肉补疮。”

“皆是陛下子民,奈何以北民之骨,饲南民之腹?”

当年,为了重振河南的经济、恢复这里的民生。

几乎是从河北、青徐、山西大量调拨粮秣、耕牛,甚至是迁徙人口。

耗费数年时间,才将之重振。

百官们实在不想再要第二个“河南”了。

并且,

河南民生凋敝,但毕竟毗邻京畿。

有着超然的战略地位与政治地位。

所以国家倾斜资源扶持此地,大家都没什么问题。

更别提河南士人本就是朝中代表。

可江南不同,

一旦重振了江南,那不等于要让江南士人在朝中抢走他们的话语权吗?

利益蛋糕已经瓜分的差不多了,大臣们实在不想有新的玩家继续进来。

故面对江南凋敝问题,

朝中大臣们都选择了消极态度。

他们不希望江南崛起,更不希望江南的新贵们崛起。

但刘备作为皇帝,肯定是希望南北势力能够均衡的。

让北方势力过于强大,于皇权是不利的。

于是,刘备转向袁胤,问道:

“国舅掌邦计,果真别无他法否?”

袁胤额间沁汗,象牙笏板微微颤抖:

“去岁至今,已从河北、青徐调粮二百五十万石。”

“山西饿殍之事确非虚言。”

“若再调粮,恐生民变……”

孙乾无奈叹息:

“我等对江南百姓的遭遇,感到十分遗憾与同情。”

“可我想,臣等无法对江南之民提供任何帮助。”

言至此处,已是声带哽咽。

御座上的五指缓缓收拢,青龙纹样的袖缘微微颤动,然后是一声长叹:

“早朕知战事耗费颇巨,却未料至此。”

“果然应了孙子兵法:”

“兵之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二十万大军的征伐战事,对民力、国力的损伤还是远超刘备的预期。

也难怪当初李翊会对伐吴态度慎之又慎。

不过好在,战事的结果是好的,没有徒劳无功。

否则来年再征,对百姓又是一场劫难。

面对刘备的叹息,羊衜冷笑出声:

“若南征未发二十万大军,何至如此困窘!”

话落。目光似无意扫过文臣首列。

这话显然是冲着内阁首相李翊去的,他剑眉陡立,犀带撞得玉阶铿然作响。

“羊公!尔是质疑老夫南征的方略调度么?”

“下官不敢。”

羊衜躬身却不让辞,“只是二十万之众,每日耗粮便达六千石。”

“若是当初遣十万精兵……”

“放肆!”

武臣列中炸响惊雷,张飞虬髯皆张,怒吼道:

“莫非战事速胜,反坏了尔等算计?”

“江南既定,新俊当起,尔等旧臣可是惧失权柄耶?”

此言如石击静水,羊衜等人面色霎时惨白。

甚至有人手中笏板失手坠地,清脆声响在大殿回荡。

“益德住口!”

刘备拂袖而起,九龙冠冕珠玉摇动。

“……李相筹划无差。”

“若不用泰山压顶之势,使孙氏负隅顽抗,涂炭更甚今日。”

天子步下丹墀,玄衣纁裳拂过跪地的众臣:

“朕所思者,非战之过,而是战之后。”

“江南百姓啜泣之声,岂因疆场胜负而绝于耳乎?”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拍打着朱漆大门,似万千饥民呜咽。

刘备背着手,眉头拧起,沉声喝道:

“即减宫中用度三成,宗室俸禄减半。”

“明日开启洛口仓,先调十万石粮救急!”

“朕不管你们心中对江南作何想法,但你们都给朕记住——”

“江南要是饿死了人,朕是绝不会饶过那些吃着国家俸禄,不给百姓办实事的人!”

声落,殿内一片寂静。

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肃重,不发一言。

良久,刘备重新坐下。

“孙权泛海远遁,已为疥癣之疾。”

天子声音带着几丝疲惫。

“然其宗室遗孤散落江南,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群臣相视片刻,简雍率先执笏:

“当厚待孙氏遗族,显陛下仁德,安江东民心。”

侍中也紧接着附和:

“施仁政于亡国之裔,可使天下归心。”

众臣纷纷称是,殿中一时充满“怀柔远人”、“彰显圣德”的谏言。

刘备颔首,温言道:

“诸卿之言,正合朕意。”

“传旨,孙氏宗室皆由国家奉养。”

“赐田宅,给廪食。”

“陛下!”

刘琰突然出列,玉笏在手中微微颤抖,朗声说道:

“孙氏可赦,唯有一人……不知当如何处置?”

满殿寂静中,关羽丹凤眼微睁:

“何人?”

“孙权幼女孙鲁班。”

刘琰伏地叩首,“此女虽稚龄,然系孙权嫡血。”

“孙氏毕竟与刘氏有着血海深仇,臣恐养虎为患……”

“荒谬!”

关羽声如洪钟,震得梁尘簌落。

“十岁女童,能成甚患?”

“汝此言,绝非君子所为!”

刘琰眉头蹙起,向刘备深深一揖:

“臣只奏闻圣听。”

“纵有万死,亦遵陛下圣裁。”

关羽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陛下!女童何罪?”

“若陛下不弃,臣愿收养教导。”

“必使其明礼知义,长为汉室子民。”

刘备凝视群臣,旋即轻笑一声:

“朕岂是戕害孩童之暴君?”

“既然云长愿负此任,便赐汝为义女,好生教养。”

“勿使其将来误入歧途。”

“臣,遵旨。”

关羽躬身领命。

刘备起身,幽幽道:

“南征之役,耗尽四海之力。”

“然江南既定,战事总算告一段落。”

天子声音渐沉,“诸卿皆劳苦功高,今日……便退朝罢。”

暮色透过雕花长窗,殿外传来黄门侍郎清亮的报时声。

李翊正踩着满地落叶走出端门。

相府的青绸马车在暮色中静候。

老仆见他眉间深锁,不敢多言,只默默打起车帘。

回到相府时,但见仆役们忙着悬挂彩灯笼。

管家正指挥小厮擦拭廊下青铜兽炉,见首相归来,忙迎上来笑道:

“已按往年惯例预备寿宴,蜀锦百匹明日就能送到。”

李翊蹙眉环视:

“这是作甚?”

珠帘轻响,三位夫人相携而出。

袁莹捧着账册嗔道:

“相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再过七日便是您五十整寿了。”

甄宓身后侍女捧着摞拜帖,柔声补充:

“京中三公九卿皆递了拜帖。”

“此外,还有青徐刺史、荆州别驾等外郡官员,都已抵达洛阳……”

首相闻言拂袖,挥手道:

“全部退回!寿宴一概从简。”

此言一出,满院仆役顿时僵立。

老管家捧着彩灯怔在原地,灯笼上“寿比南山”的金字在风中轻颤。

糜贞急步上前:

“相爷!五十整寿非同小可,您这是?”

李翊摇手指向东南方向,“江南饿殍未收,并州饥荒又起。”

“如今国库吃紧,陛下已减膳撤乐。”

“我等岂能锦衣玉食作寿?”

袁莹轻触堆满拜帖的檀木盘,担忧说道:

“只是诸多朝臣已经准备了贺礼拜帖,现在推辞,恐得罪人。”

“便说老夫染恙。”

李翊解下腰间玉带掷于案上,“取寻常葛布袍来。”

“寿宴只设家宴,不准收受任何贺礼。”

以前人们是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的。

是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才渐渐有过生日的习俗。

但这时候,仍是以贵族居多。

毕竟那个年代,连吃饭都吃不饱。

谁关心过不过生日?

糜贞见着李翊如此,眼里满是心疼:

“可五十寿辰,人生只有一次。”

“莫非过了五十便不过了?”

李翊弯唇轻笑,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刻。

“待天下仓廪充实,百姓安居。”

“届时六十大寿,再与夫人共醉三日不迟。”

暮色渐浓,老仆默默撤下彩绸。

甄宓忽然俯身拾起地上拜帖,见最底下压着张粗纸——

竟是洛口仓吏所呈的每日放粮记录。

她抬头时,正见丈夫站在廊下仰望星空,葛布袍袖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摆饭吧。”

宰相忽然转身,语气温和下来。

“今日朝会上,云长收养了孙氏孤女……”

“倒让为夫想起当年徐州逃亡时,捡到的那碗粟米饭。”

“呵呵,现在想起来,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烛火摇曳中,家宴摆开。

仅四菜一汤,却比任何盛宴更显珍贵。

夜风穿过相府庭院,将那些未悬挂的彩灯吹得轻轻滚动,

如同天下未安的魂魄,在汉室重兴的第一秋夜里徘徊不去。

……

更深露重,相府门前石狮忽然被火把映亮。

当值的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推开侧门,惊见天子披着玄色斗篷独立阶前。

身后仅跟着两名便装侍卫。

门房慌忙将此事报给家主。

“陛下!”

李翊来不及系好衣带便匆匆迎出,葛布袍襟在秋风中翻飞。

“夜寒露重,圣体怎可轻出?”

刘备抬手虚扶:

“朕惊扰李相清梦了。”

月光下天子眼窝深陷,白日朝堂上的威仪尽化作了疲惫。

“……陛下深夜来找臣,必是有国家大事。”

“既是为国家之事,又谈什么叨扰不叨扰呢?”

说完,李翊邀请刘备入内。

书房内,烛台次第亮起。

李翊亲自拨旺炭盆,又命庖人温来一壶邯郸黄酒。

几碟茴香豆、腌芥菜摆在榆木小几上。

刘备执杯轻啜,忽然笑道:

“似当年在下邳对酌时。”

“说来,你我似乎有很多时日,没有这般小酌过了吧?”

“呵呵,陛下喜欢,便请用。”

二人相互敬酒。

酒过三巡,天子指尖在案几轻轻敲击,沉声说道:

“白日朝堂之上,有句话朕咽回去了。”

“朝堂未尽之言,惟敢夜诉于卿”

“……可是为着陈元龙之事?”

李翊将酒壶轻轻一转,似笑非笑道:

“二十万胜军屯驻江南,陛下夜不能寐了。”

刘备眼中精光乍现:

“爱卿倒是一如既往地聪明绝顶。”

“朕确实是为着此事,半夜一直睡不着觉。”

“思来想去,便想着来相府上讨杯酒水吃。”

“不想,不单单是朕睡不着觉。”

“原来子玉你,亦未寝。”

李翊暗想,他为什么未寝,你心里没点数吗?

李翊缓缓斟酒:

“……臣已知晓。”

窗外秋风呜咽,仿佛带着江南百姓的哀哭。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陈元龙绝无二心。”

“此刻若调兵防备,反逼忠臣生变!”

“愿陛下以大局为重,勿要在此多事之秋,多生事端,自乱阵脚。”

刘备沉声说道:

“朕非猜忌之君,也了解陈元龙的为人。”

“然史书斑斑……”

“灭吴之功,还有二十万大军在前线。”

“朕虽不想疑,但仅凭此现实,便足以令朕寝食难安了。”

话未说完,忽闻更鼓声破空而来。

三更天了,炭盆里爆出最后一点火星。

“爱卿明察秋毫,但你要明白。”

刘备目露精光,表情十分严肃。

“朕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

“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感情用事了。”

“朕必须为社稷计,为万民计。”

“按理说,这些话,朕本不该对你说。”

“但你与朕情同手足,从不相疑。”

“以卿之才智、成熟稳重,除卿之外,朕再难找到第二个可共言语之人。”

说到这里,刘备又是一声叹息。

他颓然坐下,抚着额头,似乎有些焦头烂额了。

“破吴功高,拥二十万貔貅。”

“若生异心,江南恐再陷血海!”

“昔卿力主先灭吴,今吴已亡,该当如何?”

李翊徐斟热酒:

“吴虽灭,江南遗民犹食糟糠,衣不蔽体者十之五六。”

“臣以为当开仓赈饥,缓图其后。”

“非臣推诿。”

李翊正色奉觞。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今吴地世族暗结,山越未宾。”

“若急收兵权,恐生大变。”

“愿陛下假臣三月,必使江南真正归心。”

月光映得刘备须发皆白:

“三月后待如何?”

“……至少让江南百姓,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微微一停顿,李翊似想起什么事。

“……既然陛下来找老臣了。”

他缓缓放下酒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木案上发出轻响。

“老臣这里亦有要事禀奏。”

刘备执壶为首相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漾开涟漪。

“李相但说无妨。”

李翊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数日前梁王与鲁王在温县起了争执,竟为是否诛杀孙鲁班之事险些兵戈相向。”

他展开密报,小心翼翼呈给刘备。

“鲁王主张立斩吴国公主以震慑江东余孽。”

“梁王却以‘杀降不祥’力谏,二人当庭拔剑相向。”

“哦?竟有此事?”

刘备轻笑出声,指尖轻扣案几。

“朕这两个儿子名为监军,倒教爱卿派人监看着了?”

李翊蓦然抬头,几根银须在烛光下如雪浪翻涌。

“陛下不亦遣绣衣使者监视前线乎?”

“想必早已知晓此事。”

“臣只是顺势将此事奏禀罢了。”

他向前倾身,酒盏在掌中微微摇晃。

“老臣敢问陛下,如何看待二王僭越之事?”

“年少气盛,原是常情。”

刘备执盏浅啜,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

“当年朕与云长、益德在涿县相识之时,不也常为军策争得面红耳赤?”

“可几十年过去,你看我三兄弟之间,情谊有半点减损否?”

“未有也!”

“只变得更加深厚。”

“非血缘尚且如此,亲兄弟之间又岂会同室操戈,行禽兽之事?”

“然则二王竟欲兵戈相向!”

李翊突然提高声调,案上烛火为之一颤。

“若非陈元龙及时夺剑止之,只怕……会酿成大祸。”

不等他说完,刘备已摆手截断话头:

“终究未曾动手,不是么?”

他转着酒盏沉吟道:

“伐吴大业未竟,他二人存些争胜之心,倒比庸碌无为强上许多。”

“李相昔日在朝堂上,不也常言‘鲶鱼相竞,方能激浊扬清’么?”

殿内一时寂然,唯闻更漏滴滴答答。

李翊凝视着酒液中沉浮的灯影,不知该如何回答。

显然,不论是刘备还是李翊,都派遣了自己的眼线到前线去。

所以二王争执之事,两人其实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但李翊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刘备知道的信息,肯定比自己要少上许多。

少的是哪些信息呢?

那就是二王争执之时,

鲁王一度谈到了“储君”、“大位”等词汇。

这些词汇都是相当敏感的。

刘备的眼线,是百分之一百不敢将这些内容报给刘备的。

而即便是李翊的眼线,也只敢非常隐晦地向自己透露这些内容。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李翊又接着问道:

“今东吴已定,二王监军之职早毕。”

“陛下何不令其各归封国?”

“河南啊……”

刘备轻叹一声,起身走向悬挂的坤舆图。

“当年封理儿在梁国,永儿在鲁国。”

“本是怜其年幼需朕照拂,故将他们留在河南,离洛阳近。”

“如今中原复苏,百姓安居……”

他以掌抚过江南之地,“李相你看。”

“吴会之地经战火蹂躏,千里沃野尽成蒿莱。”

李翊蹙眉沉思:

“陛下之意是?”

“朕欲改封二王于江南。”

刘备指尖重重点在建业与会稽两处。

“朕百年之后,太子坐镇中原,二王开发东南。”

“兄弟三人鼎足而立,共扶汉室——”

“相国以为此策如何?”

烛花哔剥作响。

李翊默然良久,方才开口:

“昔周公辅政,管蔡作乱。”

“汉文帝宽厚,犹有七国之祸。”

“老臣只怕……”

他忽然举盏一饮而尽,叹道:

“只怕陛下慈父之心,终难料萧墙之变。”

刘备闻言大笑,执壶为老臣续酒:

“李相多虑了!朕这些儿子……朕……”

话至半途,却忽转缄默。

惟见杯中酒液荡出细碎涟漪。

李翊方才举的例子,刘备一直都是知道的。

直到李翊刚刚再次点出,刘备都没太放在心上。

可仔细去想,似乎也能察觉到有一丝不妥。

最终,刘备转移话题,举盏相邀道:

“且饮此杯——”

“明日朝会,还需李相拟旨改封。”

两只酒盏在空中轻触,清越之音绕梁不绝。

窗外忽起秋风,卷着零落桂瓣掠过宫灯。

刘备信步走过紫檀木书架,指尖掠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忽然驻足笑道:

“朕记得三年前来相府时,尚见竹简与帛书各半。”

“如今满架皆纸册,李相推广造纸之术,当真成效卓著。”

他抽出一本《战国策》轻捻纸页,但见墨迹透纸而不晕,不由颔首:

“民间如今藏书成风,洛阳纸价也降了下来,竟成往事矣。”

李翊执烛近前,昏黄光晕在纸页上荡开涟漪:

“……陛下圣鉴。”

“今各州郡官学皆备纸书,寒门学子购书所费不过昔日十之一二。”

他将烛台置于案上,银须随着激动的呼吸微微颤动:

“造纸、兴学二事既成,老臣斗胆进言——”

“明年春闱,当开科举试。”

“哦?当真已至时机耶?”

刘备倏然转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

“颍川荀氏、弘农杨氏这些世家……可向来都很反对此事。”

话音未落,李翊已执礼打断:

“世家反弹,无时或已。”

“然陛下新灭东吴,威加海内,正宜借势革新。”

在李翊看来,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引起这些世家大族的反弹。

只是看我们选择要他们反应激不激烈罢了。

随着陛下您灭掉吴国,您的声望也来到了新高点。

借着这个机会,推广科举制,再好不过。

李翊自书架上取出一卷名录,呈给刘备。

“各州郡寒门才俊皆已录于此,只待陛下圣裁。”

烛花哔剥炸响,刘备凝视跃动的火苗:

“朕明年便届花甲,不知尚有几多春秋。”

他轻抚纸卷叹道:

“惟愿残年多为百姓办几件实事,庶几于无愧后人。”

说着,

却见李翊默然垂首,不由笑道:

“爱卿昔日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而今朕尚在勉力,首相岂可先萌退意?”

刘备这是看出李翊对此事兴致不高,才故意出此言敲打。

李翊仰首饮尽杯中残酒,慨叹道:

“老臣非敢言退,实是年迈神衰。”

“去岁批阅奏章至子时犹可,今至亥时便目眩难支。”

他指向窗外值房:

“治儿等年轻官吏,常彻夜理事而神采不减。”

“这天下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一直不退,年轻人便永远出不了头。”

话未竟,刘备忽问道:

“治儿可承卿之衣钵否?”

“治郎心智已熟,理政有方。”

李翊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虽不敢言青出于蓝,然守成绰绰有余。”

“前日处置青州漕运纠纷,便曾想出以纸钞兑付漕工的新法。”

“此事处理得当,陛下当时不也称赞了么?”

“善!”

刘备抚掌大笑,“不犯错便是好。”

他执起案上青玉纸镇摩挲,“朕这些日子时常在想。”

“阿斗虽仁厚,终需良臣辅弼。”

“若得治儿这般青年才俊辅佐,当然再好不过。”

“只是……”

语至此处忽顿,惟闻更漏声声入耳。

刘备起身,凝视着李翊的眸子。

“正如朕适才所言,明年朕就到花甲之年了。”

“尚有几多春秋,朕心里没底。”

“爱卿口称神劳,但朕观你身轻体健,耳目聪明。”

“呵,至少是要强过朕许多的。”

说到这里,

刘备眉头拧得更重,眉宇间一川不平。

“当年随朕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们,壮志已经被消磨了。”

“他们不想再拼了,只想享受当下。”

“这是人之常情,便是朕也乐听曲设宴,故朕不想苛责他们什么。”

“毕竟前半生为朕付出了许多,这是他们应得的。”

“但是,国家的运转,依然离不开他们。”

“爱卿!”

刘备猛然转向李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

“孙权焚仓廪、毁舟楫,挟残部浮海遁去。”

“今其众不足万,栖身蛮岛。”

“伏望善加珍摄,以副四海苍生之望。”

“前蒙天恩浩荡,赐臣征南大将军节钺,将士皆感泣涕零。”

“臣率虎贲二十万,自春徂秋,破吴军于建业城下。”

只见庞统风尘仆仆入殿,玄色朝服下摆沾着点点泥渍。

他郑重行礼后,从袖中取出紫檀木匣:

“臣奉旨观军,自江南还。”

“然臣私心拳拳,犹敢问陛下寝食安否?”

“可仍日食粳米三升、饮酪浆一壶?”

其奏章书略曰:

“臣登顿首再拜陛下圣鉴:”

“征南大将军陈登有本奏呈。”

“拿上来!”

“报——学部侍郎庞统还朝!”

黄门侍郎清亮的声音打破沉寂。

刘备将手一招。

早有小黄门从庞统手中接过木匣,恭恭敬敬呈上给刘备。

刘备启匣览奏,但见绢帛上字字沉痛,确实是陈登的亲笔所写。

深秋露重,洛阳宫阙沐于金风之中。

刘备端坐于皇位上,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

铜鹤香炉吐着缕缕青烟,却化不开君臣眉间凝重。

阅读三国:昭烈谋主,三兴炎汉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net)

  • 加入书架
  • 目录
  • A+
  •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