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8 毛纪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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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但有正式的官方流程,实际操作起来也有不小的灵活性。

毛纪连忙摆手道,“切莫多提了,老夫还要脸。”

裴元的目光一挪,看向远处毛纪的长子毛菜。

毛纪当然不会相信裴元有什么铁口直断之能,而是下意识给出判断,这小子不会是想使坏吧?

特別是想到去年恩科时,闹得纷纷扬扬的青签案。

一开始的时候毛纪没想那么多,也和其他人一样,怀疑裴元其实就是杨廷和的白手套。

但是裴元这会儿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毛纪可不相信杨廷和这等地位,会关心自己儿子的前途。

而且想到去年的恩科,毛纪一下子就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记得恩科名次排定之后,裴元就带人找上了门来。

向他询问一些人的放榜名次。

毛纪想著名次已经排定,倒也没有太大的戒心,便凭藉记忆一一对他说了。

裴元当时问过的名字。

就有“唐皋”、“黄初”、和“蔡昂”这三鼎甲的名字。

如果他真是杨廷和的白手套,那他何必还要拐著弯来找自己打听?

当一个疑点被聚焦,其他的问题瞬间被掀开了牌底。

毛纪一个个回忆当时裴元问过的名字,最终確定除了一两个,剩下的全都是山东人。

而且毛纪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当时裴元跑来找自己的由头,乃是为一人的內弟询问名次。

而那个人就是严嵩!

与自己在道途相遇,相谈甚欢,甚至还受到天子极度青睞的严嵩。

那严嵩的学问果然是第一流,两人越聊越是投机,彼此相逢恨晚。

听说自己是要回家丁忧,严嵩当即表示“不来坟前磕个头就不是人”。

隨后严嵩陪著自己一路回了掖县,一点也不见外的帮著操持著各类杂事。

出殯那天,哭的比自己都伤心。

后来毛纪翻阅邸报,发现严嵩离开后没多久升为翰林院侍读,他还很为这个朋友的进步高兴来著。

只是如今。

当原本串起所有事情的傢伙,突然在面前变得耀眼时,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全都掀开了牌底。

毛纪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邀请裴元入內。

两人入了茅庐之中,里面有草蓆,木桌,交椅。

这会儿已经是五月天气,气候颇为怡人。

毛纪撑开窗子,邀请裴元同坐。

毛纪不动声色的將目光投向窗户,话题依旧是在他几子毛棻身上。

“这么说,小友不看好犬子明年的春闈?”

裴元想了下,回答道,“不太好说。”

按照原本的歷史发展,正德九年的这一科,应该是梁储搭配毛澄的组合。

可现在毛澄趁著“梁次滤案”余波未息,想要富贵险中求,一下子惹来了不少人的反感。

结果毛澄现在被赶到南京去了。

至於梁储,上次恩科就被毛澄引导舆论,质疑他主考官的资格。正德九年那一科,基本不太可能连续担任主考官了。

那其他可能的主考官人选呢?

杨廷和已经在弘治十八年当过会试主考了。

正德六年他的儿子杨慎当状元,是因为他的学生靳贵力排眾议,坚持力挺,这件事后来引来了不少人的詬病。

去年恩科的时候,裴元算计中了杨廷和刚愎强硬的心理,巧施手段將原本正德九年参考的唐皋等三人送上了一甲。

但这件事就完了吗?

杨慎的这个状元,都快成了杨廷和的心魔了。

再到了下一届正德十二年那一科,杨廷和又把上次被质疑的主考官靳贵再次拉出来,让他继续担任主考官。

为的,就是要给天下拿出一个经受得住歷史考验的结果。

於是正好重病在身的靳贵只能拖著病体,入闈主持考试。

杨廷和的倔强不但没起到澄清舆论的作用,反倒让靳贵遭受了超饱和的攻击,不少言官跳出来大骂靳贵贪恋权势,寧可抱病主持会试,也不肯让贤。

靳贵这个新鲜上位的內阁大学士被逼的毫无办法,只能在考完之后,立刻就上书辞官。

之后没两年,这位大学士就鬱鬱而终。

所以裴元有相当大的把握,未来的几年,科举会试的主题思想只有一个。

杨廷和:我再说一遍、两遍、三遍,我几子就是牛逼,正德六年的科举公平公正,无可爭议。

掌握了答题方向,裴元简直能吃定杨廷和了!

依据这个思路,裴元很容易就能推演出明年主考官的人选。

梁储这个废物既然不能顶在前面当幌子了,那必然出面担任主考的就是翰林学士、掛礼部尚书衔的靳贵。

靳贵正德六年那一科,搞得名声很臭,配给他的副主考,就得是个不能喧宾夺主的人物。

再加上“会试主考必用词臣重臣”的惯例,最有可能的就是现在的礼部尚书主华。

王华虽然身为大七卿,地位极高。

但是一来,靳贵已经是临门一脚的半步內阁了,地位正炙手可热,王华没必要和他爭锋。

二来,王华刚刚復职没多久,之前也只是担任清贵职务,手中根本没什么党羽可用。他能担任副主考,就已经能白捡一次收拢门生的机会了,没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其他人选的话,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这里面竞爭力最强的是费宏。

费宏之前只担任过不痛不痒的同考官,入阁之后,还没有机会通过主持会试,拉出一帮门生来。

但是隨著朱厚照扶持寧藩的態度越来越明显,家在江西铅山,对寧藩充满警惕的费宏却表现出了强烈的牴触情绪。

和朝廷的大势相抗,费宏已经离失败不远。

朝廷怎么可能容忍这个逆流而行的人,收这一代的学子为门生。

裴元对毛棻有多大能耐,並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

但是毛案明年的会试,裴元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裴元半开玩笑的对毛纪道,“有人说,我能在会试开始前,就能点中一甲,毛公信不信?”

毛纪沉默片刻,悠悠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且再看看吧。”

说完这些,毛纪也笑著看向裴元,“你这次过来,不会就是对我说这些的吧?”

裴元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刚才看到毛兄,心中亲近,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毛纪听闻也不多话。

脑海中慢慢想著当初和严嵩相识相交的点点滴滴。

等著裴元继续说下去。

裴元先慢慢道,“我来的路上,见到了一些莱州卫的官军。那些莱州卫的官军都对毛公大加讚赏,说毛公是掖县第一等的人物。想来,毛家在这掖县也是第一等的家族吧。”

毛纪闻言,淡淡笑道。

“只是家族和睦,友爱相处而已,说不上什么大族。”

裴元不接这个话题,转而笑道,“这次山东大乱,我之前就奉有密旨,剿灭那些罗教、白莲教的逆贼。是以在贼人叛乱之后,从各处借调兵马,平定了一些州县。”

“別处的地方,裴某感触还不那么深。”

“平定莱阳县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是莱阳县三成的土地都在大嵩卫指挥使郑思郑家手里。”

“当地百姓交给朝廷的税赋,甚至不及每年交给邓郑家的多。”

“裴某一时有些想不通,我辛辛苦苦为天下平叛,是不是为你们郑家平的,或者为你们毛家平的?"

毛纪听完裴元的话,倒是没有愤然作色,或是直接拂袖而去,而是冷静地问道,“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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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笑著打了个响指,“还有这个。”

那响指一搓。

裴元见毛纪一脸的莫名其妙,这才笑著说道,“我出来卖命,朝廷还知道赏我,毛公总不能无动於衷吧?”

毛纪闻言,哑然失笑,半响才很有深意的对裴元说道。

“我们就是朝廷。”

毛纪话中的“我们”自然指的是他、郑思,以及许多类似的人,甚至还有裴元。

毛纪將手张开,淡笑著说道。

“朝廷治理天下,也无非是臂膀带动双手,双手带动十指一样。”

“天下兴衰,社稷变幻。內阁如风漫捲,大七卿如云来去。若是什么都由著朝堂,这天下要变成什么样子?”

见裴元无动於衷,毛纪又循循说道。

“若是天下间的田亩產出有一石,一石就放在那里,无非是谁来分而已。”

“这一石是九百万户的百姓,是五百万顷的土地,是生生不息的產出。”

“我毛纪是朝廷,他郑思也是朝廷,而毛家、郑家都是这九百万户的一户,是放在那里的天下一石。”

“知道为什么歷来有皇权不下县的惯例吗?”

“因为权力的爭逐,分食的是这九百万户和五百万顷生生不息的產出,而不是这九百万户和五百万顷本身。”

“今日我毛家兴,明日他张家兴,后日他李家兴。但无非是就像是这河中或大一些,或小一些的游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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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出了结果,就该去进京参加会试,进行春闈了。

裴元却只说了今年,没提明年。

顶级文官,那简直就是做阅读理解的机器。

今年是正德八年,刚好是乡试秋闈,按裴元的意思,自然是说毛棻足以中举。

但这话却说了半截啊。

毛纪向裴元示意了下,裴元才注意到附近有个茅草屋。

於是毛纪在前,裴元在后两人向那茅草屋行去。

路上的时候毛纪对裴元说了句,“山陵在侧,不敢须臾或离。”

口中说道,“毛兄聪慧,谈吐风雅。今年应考,应该无忧。”

毛纪正要进入茅屋,闻言不由顿了顿。

裴元想起上次自己打算慷朝廷之慨,给毛纪的家庙提格的事情,又再次询问道,“要不我寻个由头,给令尊的祠庙改为官祭。”

裴元这话可不是胡说的,这年头有很多前代乡贤得到官祭。

裴元左右看看,也没瞧出哪里是毛家的坟头。

想要应景劝一句节哀,想想毛纪这会儿都五十了,他家老太太怎么也算高寿了。

裴元不给毛纪装逼的机会,傲然道,“知道就好。”

毛纪哑然失笑,却也没和这小子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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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毛纪本人的態度也很平和的,於是便只说了一句,“等会儿我也给老夫人上柱香。”

毛纪本人对此倒不在意,只说道,“有这份心就好。”

毛纪欣赏了下裴元的变脸,这才笑呵呵的扶著腿站起来,又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提竿,对裴元问道,“裴千户怎么有閒心,到小老儿这里来了?”

裴元也不回答,將手抄在袖中,悻悻道,“我怎么不能来?”

毛纪依旧笑呵呵道,“裴千户在山东做得好大事,哪能顾得上我这样的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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