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大明要修铁路了!
通过垄断武器装备的供应,朝廷掌握了藩王们的军事命脉。
通过“贷款”和长期贸易协定,朝廷将藩王未来的经济命脉,牢牢绑定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他们需要大明的市场,需要大明的货物,他们的繁荣,依赖于与大明的贸易顺差。
会形成怎样的政治实体?会否在几代人后彻底独立,甚至反噬母国?
那些被“雇佣”出去的骄兵悍将,在海外若与藩王结合,形成新的、更具侵略性的军事集团,朝廷将来如何制衡?
他们与欧罗巴西夷殖民势力的碰撞,几乎不可避免,这会否导致大明提前卷入全球性的争霸战争,打乱自己的发展步调?
这些都是未知数,是“天武”盛世光芒之下,必须警惕的阴影。
但朱慈烺的脸上并无太多忧色。
风险,永远与机遇并存。
他既然敢下这盘棋,就有应对各种变局的自信和准备。
藩王海外就藩,只是他宏大战略的第一步,是投石问路,也是火力侦察。
让这些朱家人和骄兵悍将先去闯,去碰,去试探这个世界的深浅与虚实。
朝廷则坐镇中央,掌控供应链、金融链、信息链,随时准备根据反馈,调整策略。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从地图上消失。
殿内,太监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宫灯。
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将朱慈烺的身影和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一同笼罩其中。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御案之后。
案上,摆放着今日会议最终敲定的章程摘要和几份重要的契约样本。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纸张,嘴角微微扬起,最终化作一个坚定而充满期待的笑容。
乾清宫内的这盘棋,他已落下关键一子,并且大获全胜。
而此刻,在紫禁城之外,在波涛汹涌的深蓝大洋之上,一场以帝国意志为原动力、交织着血火、财富、梦想与残酷的、规模空前宏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只等战舰下水,等军队集结,等物资齐备,便可……千帆竞发,直指深蓝。
殿外,夜风渐起,仿佛已带来万里之外海洋的气息。
……
六月的北京,燥热难当。
蝉鸣在紫禁城高墙外的古树上声嘶力竭,阳光透过乾清宫西暖阁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而静止的光影。
殿内,两座巨大的青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冷气,将暑气隔绝在外,只留下令人心安的静谧。
朱慈烺并未穿厚重的常服,只着一身玄青色杭绸便袍,正伏在宽大的御案后,朱笔在关于“藩王海外就藩军械调拨”的最后一份文书上落下最后一笔。
他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正欲唤马宝换一盏热茶,殿外便传来了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皇爷,工部尚书周士朴周大人,有紧急军务禀报,已在殿外候着了。”
朱慈烺眉梢微挑,将文书合上:
“宣。”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工部尚书周士朴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的。
这位一向以沉稳、务实著称的能臣,此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官帽翅都在微微颤动。
他甚至顾不上行标准的跪拜大礼,只匆匆撩袍一揖,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沙哑:
“陛下!出大事了!臣……臣刚接到天津卫工部转运司八百里加急塘报,出事了!”
朱慈烺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周卿平身,坐下说。何事惊慌?”
周士朴却不敢坐,双手颤抖着呈上一份还带着驿站印泥的文书:
“是郑家的船队!昨日申时,郑家数十艘巨舶靠泊天津港,工部依例清点接收入库,可……可这一清点就出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难以启齿:
“原本郑家船队应该运送粮食以充京畿粮储,可这一次,船上所载,只有不到三千石粮食!剩下的船舱竟……竟全被生铁锭给填满了!全是铁!”
朱慈烺接过塘报,扫了一眼,脸上却无半分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终于来了”的轻松神色:
“周卿,继续说,郑家管事是如何解释的?”
“他们……他们说是之前陛下定下的。”
周士朴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这……这可是真的?大明缺粮近十年,京官俸禄、九边军饷,哪一样不是勒紧裤腰带在撑?如今突然改成运铁,这……这生铁运回来何用?铸造兵器吗?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周卿,不必惊慌。”
朱慈烺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他们说的没错,这件事情确实是朕允诺的!你且放宽心,朕告诉你为何要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毒辣的日头。
“如今土豆、番薯,已遍植于南北。辽东、关外,甚至贫瘠的陕北今岁皆是丰收,如今的大明,已经没有饥馑之忧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士朴:
“郑芝龙运粮,名为通商,实为输血,父皇在位时,国库空虚,不得不以此法充盈京畿,如今输血已完成,大明这棵大树,已经活过来了,现在,该给它换血了。”
“换血?”
周士朴愣住了。
“对,换血。”
朱慈烺走到墙边,手指点在那幅巨大的《大明京畿舆图》上。
“停粮,运铁!这些生铁,不是用来铸造兵器的,而是用来炼钢,造机器,铺铁轨的。”
“铁……铁轨?”
周士朴下意识地重复,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词他听过,在火器研究院见过那个冒着黑烟、力气大得吓人的蒸汽火车头时,毕懋康提过一嘴。
朱慈烺不再卖关子,他指着地图上的京畿地区,用一种极具画面感的语调,为周士朴描绘了一幅全新的图景:
“周卿,你还记得火器院里那台蒸汽机车吧?朕告诉你,只要在平整的路基上,铺上两根精钢铸就的轨道,那机车拉动的车厢,能拉着比你想象中多十倍、百倍的货物,日行千里,不分昼夜,不畏风雨!”
他顿了顿,为了让这位工部尚书彻底明白,打了个通俗的比方:
“普通的马车,一匹马能拉多少?五百斤已是极限,可在铁轨上,一匹马能拉动五千斤的货物!若是换成蒸汽机做牵引,那便是无穷无尽!朕要修的,就是这样一条路,一条钢铁铸就的马路!”
周士朴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回想起了在火器研究院看到的那个怪物,不需要牛马,自己会跑,力气大得能拉动几十门大炮的铁车。
当时只当是奇技淫巧,今日才明白,陛下谋划的是天下之交通!
“陛下的意思是……”
周士朴的声音有些发颤。
“要在京畿……修一条‘铁马路’?”
“不止京畿。”
朱慈烺的手指划过舆图,从京师一路向南,指向南京,又折返向北,直指辽东、朝鲜,随后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
“朕此前下令修筑的两条水泥官道,进展如何了?”
提到本职工作,周士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汇报:
“回陛下,京城至南京一线,水泥路基、路面均已完工,只剩驿站修缮,下月初便可全线通车,通行重载马车,此乃南北大动脉,臣不敢懈怠。”
“好!”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京城至辽东一线呢?”
周士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躬身道:
“回陛下,此路因路途遥远,且需跨越燕山余脉,工程艰巨,如今已修至锦州,沿途架设石桥七座,涵洞无数,臣正督率民夫,向宁远、杏山方向推进。按原计划,是要一直修到朝鲜的。”
“修到朝鲜,路途三千里,耗费几何?”
朱慈烺明知故问。
周士朴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让户部都会肉疼的数字:
“若一气呵成修至朝鲜,少说也得数万万两白银。且需征发民夫数十万,耗时数年,工部……工部不敢擅专,恐伤民力,亦恐国库不堪重负。”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冰鉴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融化声。
朱慈烺并没有被这个数字吓到,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周卿,你是工部尚书,是朕手中最锋利的筑路利器。朕问你,这数万万两,是让你一年花完,还是十年花完?”
周士朴一怔。
朱慈烺笑了笑,目光深邃:
“这是十年大计。摊到每一年,不过千百万两。户部现在连海外藩王的军火订单都接不完,这点钱,出得起。”
他转身,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辽东半岛上,那是大明新得的、也是未来必须死死攥在手里的战略要地。
“朕要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锁链。”
朱慈烺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独有的杀伐决断。
“路通则兵通,兵通则政通。朕要把辽东,打造成一艘永不沉没的钢铁航母,把朝鲜,彻底绑死在大明的战车之上!这条路,不是修给商贾走的,是修给大军、给粮草、给火器走的!”
他盯着周士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笔钱,比在辽东养十万军户、设千百个驿站、派驻数万监军,要划算一万倍!周卿,你告诉朕,这路,该不该修?”
周士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哪里是修路,分明是在下一盘以国土安全为赌注的惊天大棋!
用金钱铺路,用钢铁锁链,将大明的影响力硬生生延伸到朝鲜,彻底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后金余孽或是第三方势力染指东北亚的可能!
然而,在那看似辉煌的蓝图之下,潜流与风险亦在暗处涌动。
这些武装到牙齿的藩王和军队,在远离中土万里之遥的海外,会如何发展?
不再是个别海商、冒险家的零星行为,而是亲王、郡王率领着成建制的大明军队,携带精良的火器,乘坐朝廷提供的战舰,向着全球已知的富饶之地进发。
他们带去的,不仅仅是杀戮和征服,还有大明的文化、技术、制度,以及……无休止的纷争与融合。
世界历史的流向,将因这场被精心策划的“朱氏大迁徙”而发生不可逆转的偏转。
一个个遥远的、陌生的地名,此刻都与“楚”、“周”、“蜀”、“鲁”等大明藩号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地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日文华殿内,那些藩王们从迟疑、肉疼到疯狂抢购的转变,是那厚厚一摞契约和欠条,是洪承畴、倪元璐、李邦华等人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叹服与亢奋的光芒。
一举数得。
这种经济上的深度捆绑,比任何血缘誓言和政治承诺都更加牢固。
从这一刻起,大明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由国家意志主导和推动的武装殖民开拓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盘大棋。
通过“雇佣军”合同,朝廷保持着对这些海外武装力量的最终解释权和一定程度的影响力。
他在心中默念,困扰朝廷百年、消耗无数国帑的宗室供养问题,以这样一种近乎“甩卖”加“高利贷”的方式,得到了根本性解决。
那些因胜利而骄横、渐成祸患的骄兵悍将,被巧妙地引向了海外,让他们过剩的精力和破坏力,去为大明开疆拓土。
地图上,那些被藩王们圈定、用不同颜色标记的海外区域,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又仿佛在隐隐发光。
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沿岸,北美洲的密西西比河河口、五大湖区,非洲的好望角,东南亚的香料群岛,印度次大陆的沿海……
户部的军费压力不仅瞬间缓解,更开辟了一条长期、稳定、且利润惊人的新财源——武装输出和海外贸易。
但这还不够。
朱慈烺的目光变得更深邃。
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棂,将乾清宫西暖阁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白日的喧嚣与算计已然远去,殿内重归宁静。
朱慈烺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背对着殿门,身影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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