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赵修墨披着墨色大氅进来,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
他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青风,目光落在林星儿敞开的肩上。
小桃连忙为她披好衣裳,行礼退下。
“不全是。”赵修墨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春花暗中查到,司马夫人在林雪儿流产前半个月,曾通过娘家兄长的门路,联系过城西的黑虎帮。”
信上字迹娟秀,是司马夫人的亲笔。
内容隐晦,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买凶杀人的暗语。信的末尾盖着司马家族徽——一只盘踞的蟒蛇。
“她为何要杀我?”林星儿将信放下,“我与她并无深仇。”
赵修墨沉默片刻,眸色深如寒潭。
“宁妃母族与忠义侯府早有勾结。司马夫人嫉恨你得了三王妃之位,又被林雪儿挑唆,以为除去你,便能替宁妃和二王爷扫清障碍。”
“如此看来,林雪儿的流产也是她动的手脚?”
“太医验过林雪儿流产时用的药渣,”赵修墨声音更冷,“其中混了红花与麝香。司马夫人身边的嬷嬷已招供,是她奉主命,将药掺进了林雪儿的安胎汤中。”
林星儿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那日司马府中,林雪儿一身红嫁衣坐在喜床上,眼中满是对未来的不甘与怨毒。
那个曾骄傲如孔雀的嫡长姐,也不过是他人棋局中的弃子。
“你打算如何处置?”
赵修墨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证据链已呈至御前。父皇雷霆震怒,最迟明日,圣旨便会下达。”
翌日清晨,大雪纷飞。
忠义侯府门前跪了一片。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义侯林城,治家不严,纵容妻室勾结外戚,行刺皇室王妃,其罪当诛!念其先祖有功于国,削去爵位,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京。刘氏赐毒酒一杯,即刻行刑!”
刘氏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林城则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同一时刻,司马府的大门被禁军重重踹开。
司马大人跪在雪地里,听着圣旨宣判他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内院传来司马夫人凄厉的哭喊,很快便归于寂静——一杯御赐的毒酒,结束了她的性命。
宫中,宁妃跪在乾清宫外,雪花落满她的发髻。
“宁妃司马氏,干预朝政,勾结外戚,谋害皇嗣,其心可诛!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二王爷赵修远跪在宫门外为母求情,被皇帝一道口谕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朝堂之上,太子一党趁机清理宁妃与二王爷的羽翼,短短三日,六部官员更换近半。
大雪连下了三日。
第四日放晴时,林雪儿被司马家的家丁扔出侧门。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怀中只抱着一个破布包裹。司马大人已入狱,司马夫人在林雪儿被休弃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理由是“不守妇道,德行有亏”。
长安街头的积雪未化,林雪儿赤着脚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想起从前,自己是忠义侯府的嫡长女,穿的是云锦绸缎,用的是金杯玉盏。
如今,父亲流放,母亲赐死,弟弟林轩不知所踪,而她……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黄昏时分,她蜷缩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她冻得青紫的脚趾上。
远处传来马车辘辘的声音。
林雪儿抬起昏沉的眼,看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巷口。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露出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林星儿。
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披着狐裘大氅,怀中抱着暖炉。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巷角,与林雪儿的视线对上一瞬,便收了回去。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
林雪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她才五岁,林星儿三岁。母亲刘氏克扣了流云院的月例,那个怯懦的庶妹瘦得像只小猫,手里捧着半块发硬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姐姐,你吃……”
那时她做了什么?
她一把打翻了糕点,还推倒了林星儿。
“谁要吃你这贱婢的东西!”
林雪儿闭上眼,眼泪混着雪水滑落。
冰冷的雪花覆在她身上,像一床永不会温暖的棉被。
她再没有睁开眼。
流云院中,柳枝已吐了嫩芽。
林星儿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最后几朵残花在风中飘落。
赵修墨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都结束了。”他低声道。
“是啊,都结束了。”林星儿轻叹一声,心中却无太多波澜。末世十年,她见过太多生死恩怨。背叛、算计、屠杀……人心之恶,她早已看透。
如今这些人的结局,不过是因果轮回,咎由自取。
赵修墨将她转过身,深深望进她眼底。“往后,我护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让林星儿心头一颤。
这个曾经冷漠疏离的三王爷,这个总爱与她针锋相对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她的倒影,温柔得几乎要将她溺毙。
林星儿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唇角。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修墨,我怀孕了。”
赵修墨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院外的风声、檐下的铃响、远处仆从的低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林星儿退后半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我说,这里有了你的孩子。”
赵修墨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林星儿被他勒得有些疼,却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他肩背的颤抖。
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三王爷,此刻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慌乱又无措。
“星儿……”他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星儿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松木香混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许,留在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也许,有个人愿意护着她、陪着她,便是她苦尽甘来的开始。
窗外,柳枝在春风中轻摇。
新生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
寒冬已过,春日已来。
他们身上搜出的银票,共有三百两,全出自忠义侯府。”
林星儿拿起拓纸,指尖轻抚暗记的纹路。“刘氏的手笔?”
赵修墨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放在她枕边。
那是几张泛黄的银票拓印,边角处的暗记清晰可见——忠义侯府私库的标记,形如展翅的鹰。
“青风查了那十六人的来历,”赵修墨的声音很冷,“都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院中的梅树已结了花苞,在寒风中颤巍巍地立着。
她想起那日巷中血战,十六个亡命之徒围着她一人,刀光映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若不是她在末世练就的身手,若不是……若不是赵修墨及时赶到。
“今日可有不适?”赵修墨在床边的矮凳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
“好多了。”林星儿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中微动,“你又一夜未睡?”
“疤算什么。”林星儿笑了笑,眼中却有冷意,“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妃?”小桃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林星儿回过神,解开寝衣的系带。
“王妃,该换药了。”小桃端着铜盆进来,盆中温水冒着热气。
林星儿坐起身,目光落在窗外。
肩上的绷带被一层层揭开,露出狰狞的伤口。
小桃眼眶一红,用棉布蘸了药粉,轻轻敷上。
“王爷说,伤口再养半月就能愈合了。”小桃低声道,“只是会留疤……”
流云院的门扉紧闭,檐下的风铃在初冬的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星儿靠在软枕上,肩胛处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赵修墨每日晨起便来,夜深才走,将这座院落守得连只飞鸟都难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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