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勇闯年关
去姚家坝的路不好走,小车在土路上颠簸,像筛糠。到了佛耳岩下,只能步行,孩子们在前面跑,惊得山雀乱飞。红庙子的石凳上积着水汽,我们歇脚时,掏出揣在包里的饼干,分给大家:"快吃,马上就到家了,暂时充饥。"
家里的院坝扫得干干净净,父亲在几道门框上贴了春联,红纸上的"福"字歪歪扭扭,却是他亲手写的。
大家七手八脚,协助母亲准备了午餐,都饿了,吃起来象打仗。饭后,我们到对门的东山柴林里砍柴火。多年没进山,路已荒芜。人多力量大,你一根我一节,象蚂蚁搬家,地坝上堆起小山,父亲笑了。
老三也想跟二哥一起去新疆,只是家里三个孩子靠她大管就难了。
老幺不想再去广东了,也希望二哥三哥带着他一家去新疆创业。
平儿还是要回所新疆的铁厂打工。我想着草堂乡的欠款,想着开春的工作,心里却踏实得很。这年,总算能安安心心过了。
夜里的炉火噼啪响,妈在灯下纳鞋底,爸抽着旱烟,跟我们讲年轻时候的故事,到百里外的铁厂背矿,到五十里外的煤矿背炭,到三十里外的粮库背粮,到二十里外的粮站背石头修院墙,这些故事,都是一把把辛酸泪,一滴滴汗水浇灌人生。
二哥说开春要去新疆包建筑工程,幺妹想在新疆多包块地种棉花,多创收,为儿子准备以后的书学费。
这棵树是我小学老师多年前就买下的,当时才50块钱,也就是一个月工资,那王家人几个子女所欠书学费,没有钱就用这根椿树抵销。椿树长势好,十几年过去,在路边障眼。老师听马伏山老人说,椿树是树王,按风俗不准进祖坟。这对村里有一定影响的秀才来说,不是小事。老师不想要这椿树作寿料,打算卖掉。二哥得知这个信息后,找我们商量,都一致答应,买过来。
我平时经过这椿树边,没有留意,树砍倒在地时,居然还是一尊庞然大物,心里舒服极了。
我回老屋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老爸的白发上,落在老妈新做的蓝布衫上,落在孩子们冻红的小脸上。我望着远处的马伏山,山尖被雪盖着,像戴了顶白帽子。这年关虽然难,可一家人在一起,为老爸收回了寿材,还为老娘过了一个热闹非凡的生日,就什么都不怕了。
去理发店剪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层胡茬。忙于工作,头发太深了。回到家里,电话响了——是文副书记的声音,带着酒气:"姚主任,乡上中午团年,你咋没来?"我拍着额头,竟把这事忘了。"给你留了一碗烧白,回来拿。"文副书记在那头笑,"别总想着躲债,年总是要过的嘛。"
在超市买了袋苹果,一袋柑橘,红通通的,算是准备一些年货。赶回草堂乡时,计生办的灯亮着,老文正对着份准生证发呆。"姚主任,你看这事。"他把表格递过来,"这户人家都超生了,居然还拟发准生证。"我翻着材料,气得手发抖——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竟闹出这笑话。
朱玲带着孩子来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应付供销社的老李。"姚主任,再拖下去,我这年都过不了。"老李拍着桌子,搪瓷缸子在桌上跳。朱玲突然从背后递过个布包:"这是我们家的积蓄,先还一部分。"我攥着那包钱,指节发白,心里又酸又涩。
母亲七十三岁寿辰,三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腊肉、香肠、炖鸡,回锅肉等香气飘得老远。妈穿着新做的蓝布衫,坐在上席,看着满堂儿孙,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吃,都吃。"她往孩子们碗里夹肉,筷子抖得厉害。母亲老了,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妈生日过后,我们几兄弟去王家塝砍树。那棵椿树长得笔直,枝桠像把巨伞,树干红得发亮,还带着股清香。"这料好。"爸摸着树干,眼里闪着光,"做寿材最合适。"二哥和三哥手中砍树的斧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木屑纷飞,像撒了把金粉。五百块钱买下这棵树,爸说:"值了,以后我睡在里面,踏实。"
晚上的事却像盆冷水。林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张白条,是老文写的,收了司法干部亲戚七千块计生款,没入库。"这事得处理。"林乡长的脸沉得像锅底,"不然没法服众。"我找到老文时,他正蹲在墙角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想着先把我以前的欠款抵了,家人说了,欠条不解决,就不要回来过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有困难,大家商量着办,一起解决问题,都是兄弟,明天把钱交上来,把欠条拿出来算帐,这事就算了结。"年关将至,不想跟兄弟红脸。
腊月二十五过后,过年进入倒计时,计生办原则上不办公了。我带着朱玲和孩子去老幺家,狭窄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二哥从马伏山来,幺妹从新疆回,连侄子侄女都来了,十三口人围着桌子说话,声音能掀翻屋顶。"妈后天生日,得好好办办。"二哥往炉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到地上。三哥一家也来了,我们乘船到了清流镇码头,上街买些东西,大包小包的,我便包了辆小车,大家挤挤扎扎,有坐有站,大人抱小孩,不留空间,超载在所难免。老家还有一段路开不上去,车子只能开到姚家坝。
晚上炒了四个菜,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冒泡,女儿抓着块肉想吃,没有长好牙齿,吃不进口,油星溅得满脸都是。区办的人送来三筐柑橘,黄澄澄的堆在墙角,像座小山。"区上的一点心意。"送柑橘的小吴笑着说,"知道你们难。"我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苹果:"谢谢了,回去替我给江主任拜个早年。"
乡上的领导接二连三来找我。老倪书记搓着手说:"乡政府账上没钱,干部的年终奖发不出来......"林乡长更直接:"计生办能不能先挪点,给大家发点过年钱?"连区上的陈副书记都来了,坐在炉边喝着茶说:"小姚,帮乡上分分忧,都是为了工作,以后的计生还得乡上领导给力。"
汉城的老幺家飘着肉香。幺兄弟刚从广东回来,花衬衫的袖口卷着,正蹲在阳台杀鱼,鱼鳞溅得满地都是。"哥,你可来了!"他往我手里塞了瓶可乐,汽泡在喉咙里炸开,"妈让我给你带了,腊肠。"朱玲抱着孩子在厨房帮忙,女儿的小手在案板上抓着葱花,笑得咯咯响。
午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鱼冒着热气,腊肠切片码在盘里,红得发亮。幺兄弟给我倒酒:"在广东听人说,你当主任了?"我抿了口酒,辣得直皱眉:"就是个跑腿的。"朱玲在旁边笑:"他啊,天天想着怎么躲债。"
我咬着牙,从征收款里挤出钱,给政府交了《中国青年报》的订阅费一百二十元,付了两个月的电话费二百二十一元。史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市计生局来挂职锻炼的张副书记,跟着我修县级标美公路,风餐露宿,辛苦得很,总得给两百块过年费吧。"我点点头,心里清楚,这些钱出了,计生办的账上就将要真见底了。
我现在才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中午的聚餐摆在牟家饭店,张副书记举着酒杯笑:"在草堂乡挂职,比在机关有意思店,多结识了你们这些好朋友。"他给朱玲倒了杯饮料,"姚主任家属不容易,支持我们基层工作。"朱玲脸红了,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少喝点。"我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年关再难,有家人在,就挺得住。
一九九九年腊月末的风,刮得草堂乡的老木楼呜呜响。我捏着区办发的百元奖金,指尖在崭新的票子上捻了又捻——这是来草堂乡的第一笔额外收入,不多,却像炉子里的火星,暖得人心头发痒。老覃蹲在炉边抽烟,烟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那些要账的又来了,在门口转悠半天了。"
我把奖金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藏好。饭店的牟老板、供销社的老李,还有修摩托车的张师傅,都等着计生办结欠款。"躲躲吧。"我拉着老覃往乡政府会议室走,那里正放着《天龙八部》,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屏幕上的打斗声混着观众的笑,倒真把要账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散场时已近半夜。我踮着脚往宿舍挪,走廊里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像怕惊动了谁。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倒像那些伸长脖子等钱的债主。"明天去汉城。"我对自己说,把被子蒙过头顶,可怎么也睡不着,饭店的欠款单在脑子里飘,一张接一张,像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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