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堂上有王,何人敢狂
郭老相公神色平静,并未接话,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能被兰家称为麻烦的事情,绝对不小。
兰老太爷看着郭老相公,“老朽这不是要过寿吗,我家那个老二,知道老朽素来喜欢桃树,曹家的那处桃林和林中的灵泉素来知名,想去和曹家商量,看能不能买下来给老夫当个寿礼。但可能这个交流的过程当中,双方没谈拢,反而产生了一些矛盾。”
久在官场的郭老相公岂会不懂这些门道,当即腹诽。
但若真是这样,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接。
他以前虽位高权重,但如今毕竟是退下来了,还想家族长盛不衰,能人辈出,免不了有诸多事情需要仰仗这些地方的大族豪族。
而兰家根深蒂固,恰是关中大族的代表之一。
念头起落,郭老相公看着兰老太爷,“此言当真?”
兰老太爷伸手并指,对天发誓,“此事绝对当真,但有半句虚言,兰家上下毁于一旦。”
郭老相公沉吟道:“你们想必也跟对方交涉过了,对方现在是什么意思?”
兰老太爷没有隐瞒,“对方的意思是明日堂上见分晓,他们要为曹家论一个是非曲直。”
郭老相公皱了皱眉,接着又道:“那兰家可愿意归还曹家所有的东西吗?”
兰老太爷当即开口,斩钉截铁,“守道兄放心,兰家不仅愿意归还这些,甚至愿意双倍赔偿,同时兰家和曹家,还可以结为姻亲之家,保证不会有事后报复之忧虑。同时我等还给镇海王手下一行备下了厚礼,以平息他们心头之愤。正因有此,老朽也才敢腆着脸请守道兄帮忙说和一二。”
郭老相公心头已经完全答应了,但神色却带着几分犹豫和为难。
正当兰老太爷以为郭老相公是在待价而沽的时候,郭老相公却点头开口,“有子明兄这句话,老夫明日便去走这一遭吧!”
兰老太爷的心头骤然生出喜悦,甚至为方才自己对对方待价而沽的怀疑感到几分惭愧,更无比感谢对方愿意接下这个难题。
而这当中那微妙的分寸拿捏,就是郭老相公这大半辈子的宦海经验了。
“守道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老朽以兰家列祖列宗之名义起誓,必有厚报!”
郭老相公摆了摆手,“子明兄不必客气,老夫也只能说试试看,看能不能说和一二。你提前安排,在开堂之前,让老夫见一见对方。”
兰老太爷当即点头,“此事不难,守道兄放心!”
郭老相公嗯了一声,最后问了一句,“你确定来的人只是镇海王的护卫,不是镇海王本人吧?”
兰老太爷闻言也是一怔,似乎没想过这样的可能,稍作思索,连忙摇头,“不可能,他们现在就在那个驿站之中,据说也就三四十人,若是镇海王出巡,岂会如此冒险,且如此寒酸?何况那人也亲口承认,只是来此奉命公干。”
郭老相公想想也是,点头道:“行吧,那就先如此安排。”
兰老太爷笑着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方砚台,“守道兄看看这个,这是老朽新得的。”
翌日上午,府衙之中,知府钱岳反复理了好多遍自己的官服,反复看过了无数遍卷宗,在心头反复琢磨了各种可能的变故与应对,每一根胡须都写满了严肃。
辰时,一支队伍,抵达了府衙。
曹阳跟在田七的身后,走入了府衙。
曹阳看着这座庄严的衙门,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如此光明正大且自由地走入其中。
想到这儿,曹阳目光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人群之中的齐政。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如此,但想来倒霉的一定会是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之徒。
进了府衙,田七一行便被主动迎出来的知府钱岳,恭敬地引到了公堂旁边的一间房中。
而他们抵达的消息也立刻被同步到了兰府之内。
很快,数辆早有准备的马车,便从兰府驶到了府衙外。
走下马车的兰家众人,信心十足。
在他们看来,既然有郭老相公答应出马,镇海王的护卫多少也得给几分薄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此事大概率还是能够圆满定下的。
就连郭老相公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齐政的那几个出名的护卫,田七、张先、古十二
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应该可以。
而办成此事,自己能够彻底夯实和兰家之间的关系,将郭家的根基扎得更牢,朝中又有李紫垣接手自己的“政治遗产”,郭家能够在自己退下之后继续兴旺的可能就更大了。
兰家的提前功夫确实做得到位,他们一来,便有人迎了上来,将他们一行带往了那处房间。
郭老相公身后,兰老太爷、兰家家主亦步亦趋,带着平息祸患的希冀。
郭老相公来到门前,迈步走入房中,目光朝着房中主位上看去,想要看清对面是哪一张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
但当他看清对面的人时,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一声招呼下意识地从口中喊出。
“王爷?”
这一声,直接让除开齐政一行的所有人都吓傻了。
兰老太爷霍然抬头,瞳孔巨震;
兰家家主浑身一颤,目光呆滞;
原本站在田七身旁的曹阳则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人,脑海之中,像是劈过了一道闪电。
而站在门口亲临“一线”亲自关注情况变化的知府钱岳,则是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的身子也随之颤抖了起来。
齐政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这些人都吓尿了裤子。
他的嘴角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啧啧,凤翔兰家果然名不虚传啊!从府衙都尉居然能够一直请到郭老相公。不知本王再在这坐上一会,你们会不会把陛下也请来啊?”
扑通!
兰家众人仿佛承受不住身体的压力,当即跪了下来。
郭老相公在这一刻,充分展示了一个能够屹立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的优良素质。
他立刻开口道:“王爷明鉴,老夫只是得知有王爷下属在此,前来一见,并未承诺过任何的事情,老夫与贪赃枉法之事,为非作歹之辈,不共戴天!”
“王爷!”
一声哭喊随之高高响起,兰老太爷直接膝行入内,那动作,压根不像一个明日就要满八十的老者。
他的脸上,涕泪横流,“王爷明鉴!老朽也是方才知道,那两个逆子竟然犯下这等大错,故而此番特来自首,请王爷明察啊!”
说完,不住磕头,祈求原谅。
曹阳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兰老太爷,看着这位曾经他觉得无可撼动、高不可攀的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摇尾乞怜,又看着坐在主位之上冷眼旁观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很多。
他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如此毅然地出手帮他,因为对方竟然就是他想要去庆州府寻找的镇海王本人!
他也明白了人家为什么不慌,因为兰家所能摇来的所有的人,都不在对方的考虑之内。
他更明白了镇海王为何会刻意隐藏身份,以及他那句【我想看兰家这张网到底织得有多广】的含义。
他的脸上悄然浮现出一抹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异样潮红。
在绝境之下,他没有信错人,镇海王不愧是镇海王,是他绝境之下的信仰!
而同时,他也相信了父祖所言的那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能在路上,遇见镇海王,这便是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就在这时,数匹快马直奔府衙,在府衙外人立而起,旋即一个身影,在兰家二爷的带领下,匆匆跑进府衙而后看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来到了房门外。
瞧见堂中自己的父亲和大哥竟然跪着,兰二爷面色勃然一变。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则立刻大步上前,一把将还跪在地上嚎哭磕头的兰老太爷强行搀起,“老太爷,无需向此人赔罪,他不过是我三哥的一条狗罢了!安敢作威作福!”
说完,他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伸手指着齐政,“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过来给老太爷赔罪?别以为仗着我三哥的名头,就可以在这作威作福,老子告诉你,老子是李相的亲弟弟,老子才是真正的李家人!”
兰二爷也冷笑道:“别他娘的以为打着李相的旗号,就可以肆意妄为,你这一条家犬如何能跟主人相比!”
兰老太爷挣脱不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郭老相公嘴角猛然抽搐,同样在心头生出阵阵绝望,自己谋划多年,好不容易扶上去的弟子,怕是就要折在这一遭了。
兰家家主直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啪地一下扇在了这位李四爷的脸上。
而后直接一脚将自己愚蠢的弟弟踹翻,毫不留力,果断决绝,彰显了他与这等蠢货势不两立。
事实上,若是可以与这两人划清界限,他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田七见状,有些悻悻地收回了手。
可惜了,随着王爷的地位越来越高,像这种傻子也越来越少,难得有这么肆无忌惮出手的机会,却被别人给抢了先。
李四爷被这一耳光直接扇蒙了,他看着兰家家主,捂脸不解,“兰兄,你这是?”
兰家家主直接反手又是一巴掌,“还不跪下,此乃镇海王当面!”
李四爷先是一愣,旋即眨了眨眼,努力用自己浅薄的智慧来理解这句突兀的言语。
而后他终于明白了过来,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身子在悄然间如触电般颤动了起来。
跌坐在地,身下一滩黄渍渐渐晕染开来,一阵腥臊的臭味,缓缓升起。
他看着郭老相公的目光露出几分急切,“但老朽发誓,曹家上下目前为止一条人命未伤,所有族产也都悉数保存,我们并没有做那等天怒人怨之事。”
那是因为你们觉得曹家都是你们的了,自然没必要去抄家劫掠。
他看着郭老相公,“守道兄是知道我的,我兰家向来都是遵纪守法的良善之家,但现在这事儿说也说不清了。就想着,守道兄在朝中也曾与镇海王为同僚,又威望隆重,声名卓著,看看能不能识得此人,从中帮忙斡旋一二,事成之后,我兰家上下定会感激不尽!”
郭老相公默默听完,抬眼看了一眼兰老太爷,不动声色,“子明兄若是现在都不说实话,那这忙,老夫恐怕帮不了啊。”
那层避重就轻的心思被戳破,兰老太爷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一笑,“这当中主要还有个症结就在于这个凤翔知府。此人素来想攀附我兰家,得知老二去报案之后,便直接将整个曹家都给下狱了,这一下子兰家就成了黄泥巴落裤裆了。”
兰老太爷哈哈一笑,反正拿不准说什么最合适的时候,尬笑就完事儿了。
兰家家主趁机上前见礼,郭老相公不免又好生温言勉励了他几句。
借着这个事情,兰老太爷也顺势调整了话题,笑着开口道:“好了好了,咱们都到这个岁数了,还在乎那些虚礼干什么?走,进去说,我今日新得了不少好东西,还准备等着守道兄一起好好赏玩赏玩。”
他叹了口气,“守道兄应该对我家老二的脾气略有耳闻,他哪儿忍得了这个,当即急脾气上来就将曹家给告了。谁知道那曹家小儿子以为我们兰家要对他曹家做什么事情,便闻风直接逃了。这一逃不要紧,他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兰老太爷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痛苦,“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是镇海王的随从,奉镇海王之命来这边公干,双方就这么巧合遇上了。对方因为先入为主的关系,听信了曹家小儿的一面之词,现在说要向我兰家讨个公道。”
郭老相公挑了挑眉,嘿了一声,“真不说?现在不说,那一会也别说了,可别说老夫没给过机会啊!”
兰老太爷神色尴尬,叹了口气,“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守道兄啊。实不相瞒,我兰家最近遇上了一个麻烦事,正欲请教守道兄。”
郭老相公提前来兰府做客贺寿,本就存着与兰家深化关系的心思,闻言自无不可,点头和兰老太爷一起,在众人的簇拥下,朝大宅之中走去。
走到庭院深处,二人在一处凉亭中坐下,遣散了余众,轻呷着顶级的茶,静享着秋高气爽。
带着收伏汉地十三州的丰功伟绩,带着启元帝慷慨的荣宠,荣耀归乡的老相公,的确精神焕发。
他看着兰老太爷,微笑道:“子明兄,这话该我说才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这精神头,比老夫可足多了。”
郭老相公放下茶汤,微笑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说吧,又憋着什么坏呢?难为你在门口等那么久了。”
毕竟是曾经站在过天下文官之首位置上的人,虽然致仕了,但该有的敏锐与洞察还是有的。
兰老太爷登时摆手,“哎?守道兄这话是何意?我对守道兄一向都是充满了尊敬,你可是立下泼天大功的天下文官之首,迎接一下那是应有之礼节啊!”
“守道兄!一别数月,兄之风采更胜往昔啊!”
一声苍老但爽朗的大笑,一句俗套但到位的客套,伴随着主动出迎的动作,代表着兰老太爷真诚的欢迎。
而马车上下来的老者,赫然正是致仕不久的前政事堂首相郭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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