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夹着尾巴做人
走在路上会无缘无故的被人扔石子,砸在身上真的很痛。
有时候还会追到家里去。
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
村子里下了好大一场雨,湖里河里的水都满了。
村民欢呼雀跃,以为干旱就此结束。
李婆子也高兴,悉心照料栓子,栓子的病很快就好了起来。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大雨过后,干旱更严重了。
大运河余杭郡段的水位因为干旱,急剧下降,便是朝廷的赈灾粮也无法快速运抵,灾情愈发严重。
村子饿死了十几口人。
自然,李婆子的日子比之前更难捱。
她的心里愈发扭曲。
觉得是不是儿子再生病,这干旱就会得到缓解了?
她的日子也会好过起来。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做了。
很快栓子在李婆子刻意虐待下,再次发起高烧。
可这次,李婆子没有等来她期盼的大雨。
恶念再次疯狂生长。
这次她没有再管他,而是任由孩子坐在仅剩的一点的水的池塘边玩耍。
当时她心里想的是,若是孩子不小心跌入池塘。
那也是他的命。
她借口要去镇上赶集,没有管他。
其实那个时候,家里都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闲钱去赶集。
她只是出村去了。
在村外磨磨蹭蹭待了很久。
她不知道心里期盼什么,她也忘记了当初心里的纠结。
只记起来,她刚踏进村子,就有人迎了上来,说她的儿子在那池塘边淹死了。
只有一点水,孩子却真的淹死了。
她疯狂的跑了回家。
看到的是儿子冰冷的尸体。
那一刻的情绪,她忘记了是难过多一点,还是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下松了口气多一些。
李婆子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真相竟是如此!
如此残忍。
那孩子并非单纯溺亡,而是死于亲生母亲愚昧无知自私自利之下。
这巨大的痛苦,被至亲抛弃加害的怨恨,加上孩童本身懵懂却强烈的执念,使得他的冤魂怨气深重,远超寻常夭折之魂。
而李婆子内心深处的巨大愧疚和恐惧,牢牢吸引着这份怨念,使其无法消散,也无法被阴司引导。
不过有一点陆逢时还有疑惑。
既然这么多年,李婆子都没有被冤魂侵扰,为何自场院回去后就开始日日做梦?
固然有被她揭开伤疤的羞恼,让她心绪不宁。
但也不至于此。
陆逢时没有催促,等她情绪稍缓。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许久,李婆子的哭声才渐渐低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陆逢时这才沉声问道:“李婆婆,那日你从场院回去后,还做了什么?
“细细想想,任何事,哪怕很小。”
李婆子茫然的回忆着。
“回去后,心里憋屈的慌,又羞又恼,觉得没脸见人,就.就把门拴死了,在屋里摔了些不值钱的碗碟,还.还.”
她突然顿住,混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还有什么?”
“我,我把那个盒子,不小心也摔了!”
“什么盒子?”
陆逢时追问,语气加重。
别告诉她,是孩子的骨灰。
溺亡的孩子,村子的习俗是都要火烧后才能入殓。
目的就是防止孩子死后被邪祟缠身,闹出晦气的事情来。
村民这个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将尸体焚烧确实是个办法。
李婆子看着她:“是我儿子,栓子小时候玩的一个小木马,还有,还有他死的时候,穿的那件小褂上掉下来的一个扣子。”
她咽了咽口水,“我,我一直收在一个槐木盒子里,那天,那天鬼使神差的就把那个盒子给翻了出来,又不小心摔了一跤,盒子里的东西都滚了出来.,用红布包裹的扣子也滚了出来”
当时就觉得屋子里瞬间冷了几分。
可那时心神不宁,以为是错觉,加上那些东西,勾起她的愧疚之情,直接将之给忽略了。
陆逢时了然。
槐木属阴,本身就容易吸引阴气。
红布裹着孩子遗物,是民间常见也是最简单的隔绝阴气怨念的方法。
几十年下来,这个简陋的“封印”虽无法化解怨气,但勉强隔绝了孩子阴魂对李婆子的直接感应。
即便真有怨魂,也不会对李婆子有太多影响。
不然上次在场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这一摔,红布散开。
那枚沾染孩子死亡气息,凝聚着强烈的执念和怨气的扣子,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李婆子,你实话说,孩子的尸身,你是不是没有火化?”
李婆子哆哆嗦嗦应道:“是是。”
栓子死后,李婆子内心愧疚,恰逢出殡那日,又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雨。
给孩子准备火化的火柴淋了雨都点不着。
李婆子当时不知怎么想的,趁着大家重新换柴火的时候,将白布下栓子的尸身换走了。
可能因为下雨了,干旱得到缓解。
也可能因为栓子死了,村里的人也觉得过分了,李婆子又哭又闹的,大家都由着她。
倒是让她成功的将孩子的尸体留了下来。
等人走了之后,再悄悄将栓子的尸体埋在了一棵槐树下。
“这样,”
陆逢时沉声道,“你先把那个盒子取来给我,不要用手直接触碰扣子。现在就去!”
李婆子不敢怠慢,踉跄着跑回家。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巴掌大,颜色深沉的旧槐木盒回来了,盒子上还沾着泥土。
陆逢时伸手接过。
目光凝重地扫过槐木盒和布扣。
灵觉散开,她清晰地感受到那布扣上凝聚的怨念缠绕其上,已经形成黑恶煞气。
“此物已成凶煞之源,必须立刻处理。”
李婆子脑子现在就是一团浆糊,连连点头,“都凭陆娘子做主!”
“要解决此事,须得双管齐下:不仅要化解布扣上的怨煞,斩断阴魂与你的联系;
还要重新掘坟,进行正式的安葬和超度仪式,平息其怨念,送其往生。”
“掘坟?”
“对,买一副好的棺椁,仔细收敛,重新下葬。”
“好,好。只要能让我儿安息,做什么都行,我现在就去买棺材。”
隔壁的赵家村就有木匠。
李婆子借了牛车去赵家村,午时不到就把棺材买回来。
村子里的人,看着李婆子将棺材拉回家,都吃惊的围在一起,以为是李婆子为自己准备后事。
“她现在就一个人,无儿无女的,早点准备也正常。”
“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
这话是黎叔说的,他比李婆子还年长几岁,看着却比李婆子还年轻些。
对于李婆子的遭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下午,他们才知道,这棺材是为她已经死去三十年的儿子准备的。
这下,大家都震惊了。
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要将骸骨挖出来,重新入殓?
得知此事,李婆子的三叔,也就是孩子的三爷爷李宝中当即就来到李婆子家。
他今年六十有五,头发花白,背脊微驼但眼神依旧锐利。
“侄媳,你买棺材,是要给栓子挪坟?”
“三叔听我一言。”
李婆子道,“当年家里太穷,栓子就那么匆匆下葬,我一直于心不忍,最近他托梦于我,说是想要口好一点的棺材睡着能舒服些。
“侄媳想趁着自己还能动,重新给他换一个口棺材,重新立碑。”
“这。”
虽不是挪坟,但到底是要大动干戈的挖坟,李宝中便不太乐意。
“不是三叔心硬。栓子都走了三十年了,尸骨怕是都化尽了!你现在去挖坟开棺,不是惊扰亡魂,让他不得安宁吗?”
李宝中叹了口气,“村里多少年没动过老坟了,你这是没事找事,惹人闲话。让旁人怎么看我们老李家?
“这事,我不同意!”
李婆子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习惯了顺从,尤其是在家族长辈面前。
她一个寡妇,更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但一想到陆逢时的话,想到夜夜纠缠她的儿子,那痛苦怨毒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赎罪的冲动压倒了她的怯懦。
“三叔,栓子他过的很不好。在下面受.受苦啊!”
她不敢直接说出冤魂索命的事,只能含糊其辞地表达。
“胡说八道!”
李宝中厉声打断她,“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受不受苦!我看你是这些年一个人过糊涂了,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
“赶紧把这棺材退了,安生过日子!”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凑热闹的村民,听着里面的争执,窃窃私语。
有同情李婆子的,觉得她可怜;
也有觉得她没事找事,惊扰亡魂确实不妥的;
还有像黎叔那样,看着李婆子,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李三叔公,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逢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后。
她面色平静,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村民们竟是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一条路。
“陆娘子”
李婆子像是见到主心骨,一大把年纪有些委屈的站到她的身后。
李宝中见是她,眉头一拧。
他人虽然老,但这几个月村里的传闻一点没少听。
多半都有她的身影。
什么私塾命案,什么假和尚冒充高僧结果被吓尿,还有帮助捕快破获命案。
更别提她那个中解元的夫君裴三郎,曾亲口说过自家娘子是得了“仙人点化”,分量非同一般。
不过,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场院的事。
具体情形他不知,但那日陆逢时去了之后,在场院说闲话的人家,多多少少的都出了事。
王婆徐氏,这几个月安静的有些过分。
这几个人,这些年在村子里疯言妖语,狗见了都绕道走,却被陆逢时治的服服帖帖。
多多少少对她有些忌惮。
他强压下心中不满,尽量保持长辈的威压,却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陆娘子来了。
“此乃我李家宗族内务,迁坟动土,惊扰亡灵,非同小可。”
“老夫身为族老,不能不为族人安宁着想,侄媳她一时糊涂,若真由着她,惊扰了亡侄孙,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番言论,有理有据。
“三叔公心系宗族,顾虑周全无可厚非。”
陆逢时微微颔首,先肯定李宝中的话,但话头立刻一转,“可现在的局面是亡灵惊扰活人。如无视当前的祸患,一味拘泥旧规。恐怕到时候反而闹出人命来。”
祸患?
人命?
李宝中心头一跳,面色仍强自镇定:“陆娘子此言何意?”
虽然快三岁,但比起正常的孩子,小了一个头,瘦骨嶙峋,亲娘还不待见,很快就病了。
好巧不巧,栓子病的那一夜。
理智上,她能克制。
可日复一日,不仅被村里人埋怨,自己丈夫也开始口出恶言的时候,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念,开始打骂儿子栓子。
这几年的日子大家都不好过,栓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年干旱,村子收成减半。
不过那时并没有将这事怪在她头上。
可第二年依旧少雨,地里的庄稼根本就活不了。
渐渐地,李婆子开始埋怨起自己的儿子来。
会不会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
连着三年如此,也不知从何时起,村子里突然起了流言,说自从她嫁进了天云寺村,村子里就开始少雨干旱。
她和儿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有些人一打听才知道,不止他们这一带,整个两浙路都干旱,余杭郡尤为严重。
京都发放了赈灾粮,倒也不至于饿死,平安度过。
三十三年前,二十岁的李婆子是嫁来天云寺村的第二个年头,儿子栓子一岁。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反正她刚嫁过来不久,村子里就一直没有下过雨,偶尔有雨,也就滴几滴小雨便又没了。
大家都期盼着第三年。
哪知第三年依旧少雨,倒是比第二年好些,勉强能将庄稼栽种下去,但产量不足三成。
依旧损失惨重,温饱也成问题。
李婆子被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双手捂住脸,呜咽般哭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是我,是我对不起他啊。那年冬天.”
李婆子失神的看着院子一处,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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