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试验田
他将父皇安置在大安宫，派最信得过的内侍宫人精心侍奉，确保其尊荣安泰，颐养天年，这自然是身为人子应尽的孝道，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率。
但这番周到安排背后，其实也有其他的考量。
将李渊置于可控的范围内，避免其与旧部过从甚密，再生事端。
“此事......容朕再想想。父皇年事已高，出入宫禁，非同小可。”
楚天青“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双手背在脑后，悠哉地跟着走。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穿过一道月洞门，李世民似乎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想起另一桩正事，放缓了脚步，侧头问道。
“对了，朕还未曾细问，你这开府建衙之事，具体如何打算？”
“楚王府是依旧留在陶柳村，还是让朕在长安城内，替你择一块上好的地皮，按亲王规制，由将作监负责督造？”
“就还在陶柳村吧！那儿我待惯了，一草一木都熟，自在！”
“而且离长安城也不算远，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方便得很。”
楚天青笑了笑。
“而且我那房子，从打地基起，就是按着后世的图样弄得，里面有些布置，比如发电系统，下水管道，还有些保暖纳凉，节省人力的机关，零零碎碎不少。”
“若是在长安城里头，规矩多，地皮也受限，左邻右舍还都是高门大户，恐怕不太容易施展得开，反而束手束脚。”
“当然，也招人眼红。”
这话倒勾起了李世民的兴趣。
楚天青那些来自后世的奇思妙想，总是一次次超出他的认知，既觉匪夷所思，又隐隐透着令人向往的巧思与实用。
“既然如此，等府邸落成，朕可要去瞧瞧了。”
楚天青闻言笑起来：
“那自然随时欢迎。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看看归看看，可别回头眼热了，非让我在宫里也给你原样弄一套。”
“你没那么多闲钱，也没那必要。”
李世民被他这直白又略带嫌弃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你呀你......”
他指着楚天青，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既然你已拿定主意，朕便赐你陶柳村周边十里之地，尽归楚王府管辖。如此，不仅府邸可从容规划，将来你若想扩建医院，增设其他利民的工坊、田庄，也便宜行事，少受掣肘。”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极重。
十里封地，已远超寻常亲王的庄园范畴，近乎一块高度自治的小小封邑。
楚天青点点头。
“行。不过其实你给不给都成，只要陶柳村这块地还在我手里就行。”
“哦？”
李世民听出他话中别有深意。
“你这是另有打算？”
楚天青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向往：
“我想把陶柳村......当作一块‘试验田’。”
“尽量吧，一步一步，把它打造成一个......后世乡村的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比划着，仿佛眼前已展开一卷蓝图。
李世民闻言，眼底倏然一亮。
在大唐的疆土上，建造一个后世的乡村？
这念头......着实有些天马行空。
可片刻之后，这份讶异迅速被一股兴奋取代。
他深知眼下的大唐远未到海晏河清、百姓富足之境，每一点进步都需呕心沥血。
而楚天青所描述的，哪怕只是一个乡村试验，却像一束来自渺远未来的光，照亮了某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可能。
“好！朕准了。”
李世民兴奋道。
“朕也想亲眼看看，你所说的后世乡村......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楚天青听了，却连忙摆手。
“哎，打住打住，老李，可别抱太大指望。”
“梦想是挺美，现实嘛......嗯，挺费劲的。”
他开始掰着指头细数。
“改造一个村子，可不是动动嘴皮、画张好图就成的。头一桩最基础也最头疼的，就是这下水道。”
“要想村子干净、没味儿、少生病，人畜的粪便、家里的污水，就不能随地乱泼，得有一套管道把它们统统收走，引到远离住处和水源的地方处置。这就得挖沟、铺管，材料还得耐腐蚀、不漏水，工程量和花费海了去了。”
“而且这还只是污水。还有垃圾处置、净水入户、道路硬化......哪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一口气说完，摊了摊手。
“所以说啊，路漫漫其修远兮。”
李世民静静听他说完，脸上并未露出意外或失望的神色。
“朕自然也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凡涉根本，动土木之举，从来急不得，也快不了。”
他侧过脸，看向楚天青，月光下，帝王的眼神里没有催促，反倒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期待的宽容。
“你想做，便去做。既说是试验，便有试有验，有成有败。”
“能做成一样，便是一样的功德。”
“暂时做不成的，记下来，慢慢琢磨便是。”
“你方才说，路漫漫其修远兮，朕倒觉得，正因为路长，才更不必急于一时。”
“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朕......等得起，也看得起。”
“好了。”
李世民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楚天青的肩膀。
“时候确实不早了，回房养足精神，明日的封王大典，诸多礼仪典章，百官观礼，天下瞩目......可还等着你呢。”
......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周全。”
有被看穿心思的些微窘迫，有对往事的沉重，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楚天青这话就是在说，如今的李渊，已无此意。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目光投向廊道尽头那片愈发深沉的暮色。
“是朕想当然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略显复杂的笑意。
“宫墙之内，确非你久居之地。你能偶尔前来，带来些外间的鲜活气息，朕与太上皇.......已然感念。”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玄武门血色之后，不得不为的谨慎，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防范。
此刻，这点深藏心底的心思被楚天青如此直白的点出来，李世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放心吧，老爷子后面......没整什么幺蛾子事儿。”
李世民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楚天青见他这个样子，随后笑道。
“哎，要不这样？等我那新家彻底拾掇好了，你让老爷子没事儿过来玩儿呗？我那地方没那么多规矩，敞亮自在，麻将、扑克管够，还能弄些老爷子没见过的新鲜吃食玩意儿，有我照应着，你还不放心么？”
李世民说不清那是什么道理，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变化。
或许，正是楚天青身上那份与宫廷格格不入的真，那份毫无所求的随意，无意间卸下了父皇心头的某些枷锁，也让他自己，得以在片刻间，只是作为一个儿子而存在。
李世民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向楚天青。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楚天青见他沉思，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随即补充道。
很奇妙。楚天青从未刻意撮合，甚至绝口不提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他只是在那里，与父皇说笑，谈天说地。
而就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与笑声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不知不觉就软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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