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杜如晦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素来不轻易服人。
此刻他在心中将此诗从头到尾默念一遍,竟找不到一个字可删,找不到一处气脉滞涩。
血战破云城,有功业,有凯旋,有南山归卧。
多圆满。
可楚天青写的那个侠客,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圆满。
邯郸救完,转身便走。
没有南山,没有归卧。
只有纵死。
只有侠骨香。
这不是境界高低的问题。
这是压根不在同一个池子里游。
他们游的是功名湖,是归隐溪,是君臣鱼水渊。
楚天青扔下一叶扁舟,独自入海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楚王方才一直摇头,不是吝啬那个人情。
是实在给不出去。
不是不想给。
是给不了。
因为没有人接住。
他们甚至想象得出楚王坐在上首,听了一首又一首工整、漂亮、满堂喝彩的接诗,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
就这?
作得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也配领我的人情?
拉倒吧,我自己来吧。
于是他念出那八句。
但这八句,又的确让他们服气。
不是服楚王的权,不是服楚王的势。
是服楚王诗里那个死了也没留名的人。
是服楚王明明站在万人之上,却偏偏要为那些站在万人之下的人写诗。
着实令人敬佩。
与此同时,世家席间......
家主们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了一下。
若楚天青是以诗明志的话,那他们就不必担忧家族的传承了。
毕竟这位楚王殿下,是真的不明白,也是真的天真。
他以为他是在颂扬侠者风骨。
但他不知道,那些风骨之所以能被颂扬,恰恰是因为......
死得够早。
朱亥死在秦军的乱刀之下,侯嬴死在北向自刎的那一刻。
他们死在最意气风发,最干净磊落的时候。
没有机会看见信陵君晚年郁郁而终,没有机会看见魏国如何一步步走向倾覆,没有机会看见自己舍命守护的人,原来也有那样多不堪。
他们死得太早,所以成了传说。
而世家.....
世家活着。
在一次次改朝换代中活着,在一场场血雨腥风中活着。
活着的,书写史书。
死去的,被书写。
那些读诗而热血沸腾的人,会去行侠仗义,会去路见不平,会去做十步杀一人的游侠。
但不会入朝堂。
更何况,朝堂的门。
本来就关着。
他们知道风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但风骨......换不来千年。
毕竟千年世家,怕的是活人争利益。
不是死人留传说。
这首诗的确动人,但它的动人之处。
恰恰是让人不想活太久。
不想活太久的人,夺不了千年世家的权。
年轻人啊。
总以为风骨是比性命更贵重的东西。
等他们活到三十岁,四十岁,看着同辈人一个个在贬谪、党争、边患中凋零,就会明白。
活着,才是最难的事。
当然了,人都是会变的。
隋文帝年轻时也算励精图治,晚年却猜忌成狂。
杨广登基之初何尝没有明君气象?
开运河、创科举、征吐谷浑,哪一件不是雄才大略?
李渊在晋阳起兵时何等果决,入长安后却日渐优柔,竟被自己儿子逼成太上皇。
而李世民。
这位今日意气风发,对楚天青推心置腹的帝王,九年前在玄武门亲手射杀了自己的兄长。
那么楚天青呢?
楚天青是亲王,是李世民亲手扶起来的新贵,是这太极殿上除了皇帝本人最耀眼的存在。
他不过二十,这般年龄,正是最容易被声名、权位、人心所改变的年纪。
今夜这《侠客行》会传遍长安,会刻进国子监学子的吟诵,会成为无数少年心中最向往的模样。
然后呢?
他会被这盛名托举,也会被这盛名反噬。
人们会期待他永远是那个快意恩仇的楚王殿下,期待他每一次出刀都惊艳绝伦,期待他永不妥协、永不世故、永不被这太极殿磨平棱角。
可太极殿偏偏就是磨平棱角的地方。
他们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走进这座大殿,昂着头,挺着胸,以为自己能用才华和意气改变什么。
五年。
最多十年。
他们的脊梁会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弯到刚刚好能穿过那些看不见的门。
如果楚天青变了。
如果他学会了世家的语言。
那他就不再是崔氏的敌人。
毕竟,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到时候,没准儿他还会主动找自己这些世家......
想到这些,世家席间的气氛渐渐松缓下来。
不是先前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他们甚至生出几分近乎慈和的宽容。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李世民突然开口道。
“天青,这诗......倒是符合你的秉性。”
“可别这么说。”
楚天青笑着摆了摆手:“我可做不到这么无私洒脱。”
李世民闻言也笑了一声。
他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楚天青最早看病时,穷人分文不取,就连灭突厥这种事,若是自己不昭告天下啊,怕是楚天青也不会给外人透露。
某种程度上也符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因为他们把自己写的句子和这八句放在心里并排一比。
的确比不了。
殿中那些方才接过诗的人,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服了。
输得心服口服,连懊恼都懊恼不起来。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他竟感到眼眶微涩。
这不是少年人灵光一现的妙手偶得。
这是炉火纯青的大家手笔。
一样是人生。
一样是选择。
不是伤感,是一种很久违的、少年时初读《史记》才有的激荡。
太玄经,扬雄著。
他阅文无数,自认早已不会被任何文字撼动心弦。
可方才那四句。
那是皓首穷经,闭门著述的文人归宿。
而楚天青将这归宿置于侠骨之旁,不做褒贬,不加评判。
只是两相对照。
这最后八句落下时,殿中已非寂静。
而是凝滞。
房玄龄缓缓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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