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都杀了
声音此起彼伏,全是镖局里年轻一些的弟子,一个个涨红了脸,攥着拳头,眼眶都红了。
陈湛没有搭理身后跟进来的众人,径直往前,扒开人群走到前面。
看到了王五。
蹲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边,一手捏开一个的嘴巴,两颗丹丸从瓷瓶里滚出来,准确地落进了两人的口中。
两人已经没了吞咽的力气,丹丸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陈湛的手掌抵在两人的咽喉处,丹劲轻轻一送,顺着食道把丹丸送进了胃里。
药力入腹,两人的胸口起伏立刻明显了几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濒死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
有救。
旁边的人看到陈湛回来,惊呼起来。
“大镖头,您怎么回来这么快?“
“陈镖头回来了!“
程廷华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陈湛,脸上紧绷的表情松了一下。
郭云深也走了过来,拍了拍陈湛的肩膀,会友镖局和顺源镖局交情不错,郭云深和王五也是老相识。
“回来了,路上没出事吧?“
陈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五。
“这几个吃了我的药,赶紧送屋里去,不要在外面被风吹到,还有得救。“
他刚才给两人送丹的时候已经搭过脉了。
两人都是内伤,胸口各中了一掌,五脏六腑有移位和内出血。
若是一百年后的医学,这种伤根本不叫事,送医院一趟,输液、手术、养上几个月就能恢复。
现在不行。
这个时代,五脏移位内出血,动辄就是一条人命没了,熬不过三天。
小还丹能吊住性命,再配合内功调理,半条命算是拉回来了。
王五点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赶紧送屋里去。“
两个趟子手上前,合力抱起一个伤员,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颠簸加重伤势。
另外两个镖师也扶起了坐着的伤员,搀扶着进了屋。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一点。
王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陈湛。
“路上没出啥事吧?那边没派人拦你?“
“派了,杀了。“
陈湛的语气很淡。
“都杀了?“
“没错,都杀了,其中还有薛九重。“
王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把薛九重也杀了?“
他惊骇地看着陈湛,倒不是怀疑陈湛的武功,他亲眼见过陈湛的身手,杀薛九重对陈湛来说确实不是难事。
他惊骇的是陈湛的胆子。
薛九重虽然是京城四岳中最弱的一个,但身份不同。
他是奕亲王府的侍卫统领,手下管着王府的几千号护卫,门徒上百遍布京城,在朝廷里挂着正四品的武职。
这种人被杀了,奕亲王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完全无法预料。
“怎么,他杀不得?“陈湛反问了一句。
王五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息,苦笑一声。
“哎,杀都杀了,还说什么?咱们顺源镖局也不差这一桩仇怨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湛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湛听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王五说的是就在十天前发生的事。
奕亲王府那边在街口摆了一个擂台,挑战各方高手。
原本这种事和顺源镖局没什么关系,江湖上摆擂并不罕见,挑战便挑战,不是所有武林中人都必须应战的,不想打就不打,没人会强迫。
但这擂台的位置有问题,摆在了顺源镖局前门的巷子口。
这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挑的就是顺源镖局。
如果顺源镖局没有人出来应战,那这买卖以后就没法做了,人家把擂台摆到你家门口,你却不敢上去接,谁还放心让你押镖?
镖局这一行,吃的就是名声这碗饭,名声臭了,生意立刻就塌。
而且一天不应战,对方的擂台就一天不收,时间一长,整个京城武行都会议论纷纷,说顺源镖局没有高手,不敢接擂。
不是大刀王五的镖局吗?大刀王五上哪去了?是不是名不副实?
这种流言蜚语,传出去就能把一个镖局毁了。
这事自然不可能一直不管。
尽管王五极力压制,但还是有门下弟子坐不住,私自上了擂台和对方斗擂。
一开始对方还有所收敛,点到为止,伤得不重。
但随着后面败的弟子越来越多,对方便开始肆无忌惮,各种杀招直接上手。
他们敢下死手,顺源镖局却不敢下死手。
盖因对方是奕亲王的人,铁帽子王手下个个都有一点官职在身,斗擂的时候穿着短打便装,但身份都挂在朝廷的差事上,打死一个就是一桩公案。
这些天下来,顺源镖局已经死了一个人。
伤者无数,轻伤算好的,重伤的至少有六七个,刚才躺在地上那两个就是今天被抬回来的。
对方也被打伤过几个,但没有死人,因为顺源镖局的人始终不敢下死手。
陈湛听到这里,呵呵笑了一声。
“这可不是王兄的风采。“
王五可不是受委屈的人,一个能受这种委屈的人,绝对练不成大宗师,更不可能抱丹。
练功讲究锐意进取、勇往直前,明知死路也要冲杀过去再说。
但此时的王五,却有些畏首畏尾。
王五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复杂:“若是之前的我,早冲上擂台,拳脚相加,杀个片甲不留。“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但现在不同了。我手底下有上百号兄弟,朝廷里还有人在死命保我。我不能让这些人因为我一时意气出事。“
陈湛看着他。
一个大宗师,真要豁出去单打独斗,造成的破坏性极大。
但王五身后有镖局,有兄弟,有谭嗣同袁世凯这些为他撑腰的朋友,他动手容易,但动手之后的连锁反应,不是他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他也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剪除谭嗣同的党羽,打压维新派在民间的支持者。
“那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陈湛问,“对方明天还会摆擂吗?“
“会。“王五答得很干脆,“对方说要摆足一个月,不论死活,只论高下。“
院子里的众人又开始叹气。
不少人在劝王五放手去做,不要畏首畏尾。
但王五摇头:“说的简单,咱们每个人命只有一条,你们若死在擂台上,妻儿老小怎么办?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在场大部分都是练武的人,气血凶悍,一旦上头便不顾一切。
但只要仔细想想妻儿老小,那股气血便压下来了。
陈湛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众人,然后看向王五。
“这擂台摆在咱们前门胡同口?“
王五点头。
陈湛一行人是从后门进来的,没去前门,所以没看到擂台,这会儿也到了天黑的时候,擂台还在,但人已经撤了。
“那这擂台是专门给咱们摆的?“
“没错,摆在咱们门口,还能是针对谁?“
陈湛的声音不算小,下面有人附和道:“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湛摇了摇头:“我是说,这擂台,非镖局之人不可上?“
他的问题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
众人的思路都在“要不要接擂“上打转,陈湛的思路已经绕到了“谁可以上擂“这个层面。
程廷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说,按照摆擂的规矩,只要是武林中人,谁都可以上去挑战,没有限制身份。“
“那还不好办?“
陈湛的嘴角勾了一下。
“明天我把他擂台拆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五怔了一下,随即看着陈湛,欲言又止。
程廷华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松开,他盯着陈湛的脸看了几息,嘴角也慢慢勾了起来。
郭云深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陈湛的肩膀:“好啊,好啊。“
他没有多说,但那股子兴奋从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透出来。
陈湛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朝秦明、卢俊、程少久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四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息,随即各自移开。
他们没有相认。
陈湛转身走向屋里,要去看看那四个伤员的情况,小还丹的药效起了多少,还需不需要补救。
身后,王五盯着陈湛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在房山矿场那一夜,同样是这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一个人打穿了一队洋人火枪队,救了他一命。
这次又是这个人回来。
恰好在擂台摆了十天、镖局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王五轻轻吐了一口气,紧绷了十几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有年轻的镖师凑到程廷华身边,小声问:“程师叔,这位陈镖头真有这个本事拆了擂台?“
程廷华没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朝那年轻人笑了一下,笑意里有几分深意。
年轻人没看懂,挠了挠头,退回了人群里。
郭云深走到王五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三水兄弟回来了,事情好办了。“
王五点点头,看着陈湛消失在屋门后面的背影,沉声道:“但愿明天之后,事情能了。“
郭云深哼了一声:“了不了,不在这里,在奕亲王那边,在宫里,拆擂台是小事,后面的手段,才是大事。“
王五沉默。
他知道郭云深说的是什么。
看起来是擂台武斗,实际上,还是宫廷内的明争暗斗。
第二天。
顺源镖局在前门外的西半壁街。
这条道很宽,走到头,更是一片大空地。
就在这片空地上,建了一个木质擂台。
台高三尺,宽约两丈见方,四角立着木柱,顶上挂着几面旗子,旗面上没写什么字号,就是几条红布条,风一吹猎猎作响。
擂台上站着一个人。
说他壮,不只是壮,还极宽厚。
身高足有八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肚子不小,但不是松垮的肥肉,是那种灌了铅似的沉厚肥肉,硬实紧绷,一身皮肉堆在骨架上,整个人像一尊肉山。
面宽耳大,圆脸,两腮的肉垂下来,下巴迭着双下巴,眼睛小,陷在肉里,一笑起来眼睛都被挤没了。
一脸横肉。
哈拉尔·温察。
正黄旗出身,军中悍将,也是奕亲王府的统领之一。
这人天赋异禀,骨骼天生就比常人粗大一圈,力气更是惊人,听说少年时便能单手提起二百斤的石锁绕院子走。
精通各种摔跤术和擒拿术,满洲八旗的布库摔跤、蒙古搏克、汉地的跤场摔法,都被他融会贯通。
外功更是练到了极致,浑身上下拿钝刀砍都不见得能留下痕迹,普通拳头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放在擂台上,就是一个活阎王。
擂台边上围了一圈人。
陈湛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瓷瓶小还丹。
四个伤员。
躺着的两个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胸口起伏微弱,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有血迹没擦干净。
坐着的两个情况稍好,身上裹着绷带,靠在墙根底下,脸色也不好看,但至少还能喘气。
后院里站满了人,甚至有些不是顺源镖局的人,有会友镖局的弟子,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还有两三个看着像是朝廷某衙门的差役打扮。
气氛极为凝重。
陈湛一进院子,便看到了郭云深,站在靠近正房门口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眉头深锁。
王五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躺着的人擦药酒,动作极其小心,每一下都像是怕碰疼了对方。
他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坐着两个人,共四个伤员。
“欺人太甚,太过分了!“
“我们已经处处忍让,他们却咄咄相逼,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程少久也在,和卢俊、秦明站在一起,三人看到陈湛进来,目光同时亮了一下,但都没有出声。
这是陈湛出发前交待过的。
后门虚掩着,陈湛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他们在会友镖局当镖师,身份是“外来的练家子“,和顺源镖局的“陈三水“之间不能有太明显的关联,免得被外人察觉到破绽。
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在激愤地呼喊。
“总镖头,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跟他们干!“
身后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湛已经催马冲了出去,枣红马的四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赵奇、张凯、张义三人立刻跟上,趟子手们也纷纷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几十丈的距离,眨眼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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