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出来做皇帝的要讲信用
左良玉手持一份刚刚用朱笔汇总完毕的卷宗,穿过尸体与血泊快步走到皇帝面前。
他周身煞气,在踏入这片修罗场后非但没有被冲淡,反而与此地的血腥之气交相辉映,愈发显得凌厉。
左良玉躬身,将那份浸透了无数人鲜血与罪恶的案宗呈了上去。
不足十五人。
何等讽刺。
一座接受万民供奉,被誉为南朝第一佛寺的清净之地,几百余众生,竟只有不到十五人勉强可称干净。
朱由检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那上面用朱笔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罪行。
这份名单,堪称一部活生生的人间罪恶大全。
朱由检没有逐一查看。
他将那份血色的卷宗随意地夹在了臂弯里,仿佛那不是决定数百人生死的判词,而是一卷无足轻重的闲书。
皇帝的目光越过了左良玉的肩膀,落在了空地中央,那一百多名满心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的人身上。
他缓缓地向他们走去。
皇帝的脚步很轻,皂靴踩在凝固的血迹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走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上。
他们紧张地看着皇帝。
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驱散了子夜的寒意,让这些经历了整整一个白天血腥与恐惧的人们,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暖流。
“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与漠然,而是带着一丝赞许。
“你们都很聪明,也很配合。”
“朕,言而有信。”
言而有信!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天宪纶音,瞬间击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最期盼的地方!
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便在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上轰然响起!
那些僧人、官绅、地主,脸上因为出卖同伴而产生的麻木与空洞,瞬间被狂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
他们哭了,他们笑了,他们状若疯癫!
他们跪在地上,向着朱由检,向着这位给予了他们生路的君王拼命地磕头。
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用同伴的鲜血和秘密,成功地买到了自己的性命!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看着眼前这幅荒诞而丑陋的众生相,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静静地等着,等着这片狂热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然后,朱由检才缓缓地,仿佛不经意般回过头,问向了身后那尊如同铁铸雕像般的禁军统领。
“周全。”
“在。”周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在山脚下,整军待发之时,朕,是怎么跟你说的?”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叩拜,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些幸存者们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心中却陡然升起莫名的寒意,他们不解地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背影,不明白,这句看似寻常的问话,为何会让他们感到如此不安。
周全挺直了身躯,他那被月光映照的脸庞如同花岗岩般坚毅。
他沉声,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
“陛下曾谕:”
“今夜上山,凡触《大明律》,身犯死罪者……”
周全停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刚刚还在山呼万岁的面孔。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像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那是他们用卑劣与背叛换来的琉璃宝盏,应声而碎!
瞬间,所有的色彩从他们的世界里褪去,所有的声音都化为遥远的蜂鸣。
狂喜的假面龟裂剥落,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那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死灰色。
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逆流回了心脏,又在下一瞬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一个……不留?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一个不留?!
我们不是已经……已经检举揭发,换来了活命的资格了吗?!
朱由检听完周全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些已经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惊愕不解与极致恐惧的罪犯们。
皇帝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残忍与讥讽。
“对了。”
“君无戏言,帝王更要讲信用。”
“朕方才说,朕言而有信。没错,朕对你们,是讲了信用。你们检举,朕就给了你们活命的名额,让你们从那几轮屠杀中,活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
“朕对别人言而有信,但朕,更需对自己言而有信!”
“朕在山下立誓,山上凡有死罪者,一个不留。那便是一个不留!”
所有僧人、官绅、地主的脸上,那刚刚堆砌起来劫后余生的狂喜面具瞬间龟裂,然后寸寸剥落。
他们的瞳孔在一刹那间涣散到了极致,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走,只留下一具具行尸走肉,连尖叫都忘了如何发出。
“不……不!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
“陛下,您说了言而有信!您是天子啊!”
“草民……草民是是用罪证换来的活命啊!”
“朱由检,你他娘的…”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地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指着那些被捆起来的囚犯,嘶声力竭地喊道:“陛下!罪犯在那边!他们才是罪犯!我们……我们是检举人!我们是有功的啊!”
“有功?”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脸上浮现的是冰冷的厌恶。
“蠹国之硕鼠,媚佛之奸侫,藏污纳垢,鱼肉乡里。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今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反以出卖同党为功,以苟活于世为荣!”
“朕平生,最恨者有二。”
“一为叛国之贼。”
“其二,”他的目光如同审判的利刃,深深刺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便是尔等这般,毫无廉耻,出卖一切,只为苟活的……软骨头!”
皇帝不再看他们,只是对着周全冷冷地挥了挥手。
周全手中的御前佩刀在月光下缓缓提起,刀身之上,之前斩杀了凡时留下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红色。
“不——!!!”
绝望的嚎叫响彻了整个寺庙的夜空!
左良玉手持那份血色账单走上前,声音冷酷如冰,开始宣读。
“王德,布政司经历。献田三百亩于寺,偷逃税银四千两。依律,当斩!”
“斩!”
随着一个冷酷的字眼吐出,那个刚刚还在哭嚎的王经历声音戛然而止。一颗人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在地。
“钱有才,江宁富商。行贿于佛前,勾结官府,垄断织造。依律,当斩!”
刀光再起,血光迸现。
那些以为自己已经活下来的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罪行被念出时,彻底崩溃了!
这一刻,他们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另一批将要被屠宰的牲畜!
他们甚至比那些人更惨——
在品尝了希望的甘甜之后,又被狠狠地推入了更深的绝望深渊!
他们出卖了一切,换来的不过是晚死几个时辰而已!
“骗子!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弥陀佛……佛祖救我!!”
哭喊,咒骂,求饶,祈祷……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无法让那些行刑的御前禁军有丝毫的动容。
子夜的月光下,刀光连成一片,如同在收割一片成熟的麦子。
人头滚滚落地。
鲜血喷涌如泉。
血,再次染红了整个空地。
那轮惨白的圆月似乎也被这冲天的血气所染,渐渐蒙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等到这修罗场般的空地再度恢复了死寂之后,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血月。
“朕,就是要让这漫天神佛也看一看!在朕的天下,没有谁能在犯下《大明律》中的死罪后还能侥幸逃脱;也绝无一人,在藐视了朕的皇威后,还能高昂着头颅活下去!”
屠杀结束了。
山风吹过,卷起的不再是尘埃,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朱由检缓步拾级而上。
他的身后,是如林般肃立的士卒,他的脚下,是通往大雄宝殿被血浸透的石阶。
最终,皇帝停在了殿门前。
殿内光线晦暗,唯有那尊巨大的佛陀金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它依旧保持着俯瞰众生的姿态,仿佛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但朱由检闻到的却是这檀香也无法掩盖的,从这殿宇深处散发出来,积攒了数百年的腐败与腥臭!
他看着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嘴角泛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藏污纳垢,枉为神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与厌恶。
“全寺上下,并今日在场之官绅香客,经此番彻查,可称身家清白,或仅犯佛门口舌戒律等小过者……不足十五人。”
“自午时起,至亥时终,经锦衣卫、禁军分头核实,所举诸般罪状,十之八九,皆有实证。”
“此乃罪囚名录。依《大明律》,罪证确凿,当判凌迟、斩首、绞立决者,共计二百二十九人。”
“另,贪墨、渎职、伤人、包庇等罪,当判流放三千里、充军、入苦役营者,七十三人。”
自正午至黄昏,再至子夜。
恶鬼互噬之局,至此曲终人亡。
空地之上,泾渭分明。
“陛下。”
左良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从白昼持续到黑夜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一侧是近百具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体,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那是白日那场恶鬼互噬的盛宴上,最先被撕碎吞食的祭品。
另一侧,是近百名“幸存者”。
风停了。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的淡淡臭气,凝固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或僧或俗,浑身浴血面容麻木,踩着同伴的尸骨,用最卑劣的方式为自己换来了这劫后余生的喘息。
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们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他们是这场残酷游戏的胜利者,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
子时。
天穹之上,一轮惨白的圆月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云翳的纠缠,高悬于寺庙的正上方。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而无情,将空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死寂的银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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