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辛苦
“百姓以天下奉养我们,我们便要让百姓过好日子,你要牢牢记住。”
陈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绍也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父子两个同时登台,等着烧完祝词,下面就开始喝社酒、吃社肉。
然后是奏乐起舞,一片欢欣。
此时不止是在金陵,在幽云、在河北、在中原、在河东、在陕甘、在河西、在江南在所有农耕区,都在秋社庆贺。
种地,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事。
——
普天同庆的时候,金陵一处衙署外。
张润一脸憔悴。
但是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喜色。
终于结束了.
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今日采选司完成了使命,为陛下初选,由宫中女官、内侍省合力,为陛下阅官民女子三千七百四十六人。
初选留三百,复选留八十,终选得九人。
其余陪帝姬读书少女二十人。
他手里捧着《淑媛名籍》《用度总录》《汰落归簿》。
准备送到内侍省封存。
自己再也不掺和这种事了,张润此刻,默默地低下了头,差点就喜极而泣。
一种巨大的解脱感,充斥着他的精神,让他整个人飘飘乎而欲仙。
回想这三个月,将近一百天,简直是苦不堪言。
平白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不说,还得罪了一大票人。
关键这些都是有权有势的人。
大景不是大明的中后期,在大明的中后期,勋贵啥也不是。
文官完全可以不鸟他们。
大景的勋贵,是刚陪陛下打完江山,很多还在继续打仗的实权派。
他们的关系盘根错杂,势力深不可测。
张润在心底叹了口气,得亏陛下是个明事理的,一定会护着自己。
不然的话,光是这些人,就能把自己弄回祁连山放牦牛。
来到自己的马车前,张润把三本册子放下,然后对小厮说道:“去订一桌最好的酒菜。”
“阿郎,请谁来吃?”
“我自己吃!”
——
葆真观里,有人送来一些酒肉。
说是社酒和社肉,让她们再精细地烹制一下,沾沾福气。
来了兴致的三人,决定自己做。
于是她们翻出大景报来,一张张寻找,每隔三五天,大景报的角落处都有教大家做菜的小文章。
或者是一些药方。
这是从陈绍巡视的时候,发现大景厨艺正在突飞猛进,所以下令让大景报帮着添一把柴火。
让这些技巧,发展得更迅速一些。
当时满心备战的耶律大石,每天雷打不动看大景报,瞧见上面在教百姓做菜,差点气晕过去。
这是真没拿大辽当什么厉害对手,所以才在开战之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有心教百姓做菜。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大景是有底气如此从容的。
他们确实不是对手。
三人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天,弄得灰头土脸的,做出来的味道也不怎么样。
茂德只能让厨娘上。
做好之后,她招了招手,让人去请陛下来享用。
“就说是我们自己做的。”
李易安在一旁笑道:“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那就让他罚吧。”
宋氏揽着她,“他可不舍得。”
哪怕是以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茂德也实在是太漂亮了。
茂德也是真的神奇,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反而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有少女气息。
她躺在宋氏的怀里,肆无忌惮地笑着,张扬的美丽让李易安呆滞了一瞬。
陈绍赶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金陵初秋,一片金黄,沿河而行,看着远近美景,不觉心旷神怡。
不光是原本翠绿远山泛起道道金黄,便是蜿蜒河水,上面也浮着一层秋叶,翠绿之中片片金黄,别有一番萧瑟气象。
“听说你们都会烹饪了。”
陈绍笑呵呵地进来,满桌子的美味珍馐。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专业人士做的,八成还是葆真观的厨娘。
香炉青烟缭绕,炭火燃得正旺,茂德随意斜身坐在蒲团上,身下白色马面裙团团绕绕,遮不住一双裹着雪白绸裤的修长玉腿。
“这是你们做的?”陈绍气笑了。
茂德毫不害怕,只是温柔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吃不吃吧?”
“吃!”
陈绍脱去外袍,伸手一拽,茂德乖巧任他抱着,面色微红说道:“我给你倒杯酒。”
陈绍抬手勾住她俏美下颌,打趣问道:“怎么个倒法?”
茂德面色晕红,将酒杯塞在了锁骨中间,抱着陈绍的脑袋让他饮了一杯。
“吃个饭也不闲着。”李易安红着脸啐道。
陈绍哈哈一笑,偌大的桌子,非得让她们都凑过来,挤在一起吃。
——
第二天的时候,陈绍还有点晕乎。
在葆真观修道有点累人,他坐在福宁殿的龙椅上,打着哈欠。
张润总算是回归了讲政堂,此时他根本不想别的,就想在中书门下,好生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也跟着老相公们学学,尤其是他们的眼界和阅历。
自己因为年轻,吃了多少苦啊!
所以他刚回来,就翻阅近来讲政堂处理的奏报,为陈绍的西征大军制定了一份在当地开府建衙的规划。
陈绍只翻阅了一下,觉得还是很有水平的。
他看了一眼张润,问道:“张卿,你进讲政堂多久了?”
“回陛下,五年了!”
张润赶紧站起身来回答。
陈绍笑着摆了摆手,“坐下说就是。”
“五年了”陈绍沉吟道:“圣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张卿学识,朕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出去历练一番。朕要用你,也总觉得不够稳妥。”
“这样吧,你去西边走一趟,把你这规划落到实处。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若是这件事办得好,你就做参政。”
张润的脸,唰的一下,就像是煮熟了一样,红的吓人。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就要跪拜。
参政,全称是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
这是最经典的“副相”配置,常设1-4员,用于分宰相之权。
大宋元丰改制后废除了参知政事,到了大景又恢复了。
因为大宋官员太多,官职不够用的,一口气搞了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右丞,算是把副相有四个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大景的副相,只有一个参政。
张润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那么宰相就是熬资历的事了。
慢慢等着就行。
张润心中激动,果然苦没有白吃的,自己的好运这不就来了么!
西辽算什么,只要能进步,让自己去天竺也行!
陈绍呵呵一笑,说道:“你再拿着你写的这奏报,去找宇文爱卿商议一番,增删改补,尽善尽美。”
宇文虚中是个实干派,他在这方面颇有见地。
这次马扩和李纲离开京城之前,就在宇文虚中的府上待了很久,听人说是通宵达旦,秉烛夜谈,吃饭的时候都不舍得离开。
张润什么都好,就是在政治上,还太稚嫩了。
让他去西边,跟着金灵锻炼锻炼,你不下基层,不和底下的弟兄们接触,你永远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决策者。
你得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么,在期盼什么,在畏惧什么.
而不是想当然地拿出一些政令来。
张润这小子,为自己采选秀女这件事,陈绍不是不知道他有多难。
但是难能可贵的是,这小子竟然一直没有找自己诉苦或者帮忙,也没有想着撂挑子。
那时候陈绍就知道,他是个可塑之才。
能咬着牙,帮自己把难事担下来的,才是自己推行新政的好帮手。
很多事,陈绍都需要宰相在前面顶压力的。
改革,哪有这么简单。
李唐臣做的就很好,但是也很累。至于大景第一个宰相魏礼,他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大景宰相的位置上,他拿自己依然当大宋的宰相。
还是想要搞大宋时候那一套。
对此陈绍也只能是忍痛换掉,尽管他之前,立下了极大地功劳。
如今的刘继祖,完全就是李唐臣的翻版,尽管一个是府学教授,一个是豪商巨贾。
但是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在宰相位置上,为新政站台,去挑战、更换已经存在了千年的政体,这需要极大的抗压能力。
陈绍不是狠心冷血的人,不会让他在这里待太久。
尽管刘继祖本人,可能是痛并快乐着,渴望宰相的位置。
但陈绍也会在适当的时候,让他下去歇息。
看着张润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陈绍笑道:“朕会派兵护送你西行,在西北非比中原,朕知道你是河西出身,不是中原那些士子,惯经风霜,但也要爱惜身体。”
“须知身体乃是一切的本钱。”
“有劳陛下挂念,臣万死不辞。”
西征大军在异国土地上建立中原的郡县政体,看似很难,其实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这一切还要从洛阳案、隐田案说起。
几十万的士族啊,大宋养了百十年的公卿士大夫的家族,都被自己一股脑发配到堡寨里去了。
如今西征的主力中,西北各个堡寨占了很大比重。
这里面,自然就会有他们的身影。
这些人,是建立郡县政体,推行汉化的标兵。
而且他们都有着迫切的建功立业、重新回到中原,回到彤庭的渴望。
他们的官瘾,比张润大多了。
要说现在还有人心念大宋,而不肯入仕大景,那只能说有,但绝对不多。
先不谈大景是正儿八经由禅位得到的江山,法理上完全站得住脚,大宋的两任官家都好端端活着呢。
就说如今大景强盛到什么样了。
哪怕是法理上有瑕疵,这样的文韬武略,也能让文士们归心。
谁不想自己的国家强盛呢。
这些士族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你对他们好了,让他们占据中原膏腴之地,过得潇洒滋润。
他们就会一个劲找事,无事生非,贪得无厌
但你把他们贬黜到边疆之后,他们反而一下子整个人清醒了,眼神也清澈了。
一门心思要建功立业,冥思苦想怎么给国家做贡献,早早回到中原。
这些人的破坏力和能力一样强,就看你能不能管住他们。
训好了他们真给你干活,而且在汉化、化夷为夏这件事上,他们的能力是最强的。
真拿他们当大爷捧起来、就像大宋还有大明中后期一样,那他们就要开始整活了。
要是晚年看走了眼,让一群野心家潜伏在身边,最后破坏了自己一手创造的大景,那就真死不瞑目了。
好在此时他还足够年轻,大景还足够年轻,他还有很长的时间,来雕琢太子,来强盛国家。
人老了之后,若是对权力还太执着,并不是什么好事。
思维毕竟没有年轻人转的快了,容易有昏聩的举动,有可能会殃及一世英名。
尤其是陈绍这样的开国君主,威望实在是太高。
从南荒运来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各地。
陈绍照例在金陵城郊,与民同庆。
这次带上了年幼的太子,一路跟随陈绍,由陈绍牵着手。
真到了时机成熟,而太子又优秀的话,自己可以退位做个太上皇,让自己亲手教导的太子来掌舵。
但那时,必然是所有改革都稳固了,不会再被推翻。
“不止是走路,走路是礼仪,这大典背后的道理,你也要记住。”陈绍此时已经开始往祭台的台阶上走,说道:“今日我们参加的,叫做秋报社稷,社就是土地,稷就是谷物。”
“土地生养万物,五谷滋育万民,此乃国本所在。”
小陈望穿着青罗衣、红罗裳,由陈绍牵着小手,身躯一晃一晃的,显得十分可爱。
他瞧见父皇走路十分慢,而且步子迈得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就小声问道:“父皇,你怎么这样走路?”
幸亏有南荒暴收,尤其是红河平原,极大地缓解了压力。
疆域大了之后的好处,第一次直观地展示在大家眼前。
陈绍面不改色,也不转头,小声道:“身为天子,要对天地有所敬畏,等你长大之后,也要和父皇这般。”
“也这般走路么?”
他开始摹仿,但是学的不太好。
建武七年秋。
又到了秋收的时节。
今年中原地区并不算风调雨顺,大的产粮区河北干旱,而湖广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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