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可给否
如果那两支叛军联合起来,兵力就超过了城中所有人口的一倍。
如今这座城里加起来都不到二十万人,再过几天死伤更多。
若冯高林大军上来,与屠重鼓联合之后兵力可能超过三十万。
再说,方许从城墙上把那四位叛军将军的尸体扔下,几万双眼睛看着呢。
屠重鼓此时也没那么轻松,他打的越狠,将来被冯高林摘果子的可能就越大。
只是方许心中难免有些悲凉。
这大殊,还剩下什么了?
北方兵马总督叛了,南方兵马总督也叛了。
手握朝权多年的宰辅吴出左是佛宗奸细,满朝文武七七八八都被收买。
各地的世家大户豪门望族,没有几个还把拓跋皇族当回事。
看似风光的皇帝,一纸政令可能都出不了殊都。
这岌岌可危的江山,如今爆发出来危机的还不是全部。
更可怕的是,异族和佛宗在背后虎视眈眈。
其实不管怎么说,殊都这一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大殊都败了。
佛宗筹谋多年,利用了世家望族一心只想获利的自私,把好端端一个中原王朝,搞的分崩离析腐烂到了根里。
方许忍不住想,救下殊都之后呢?
抵挡住了北方两方叛军之后呢?
若在这场内乱厮杀之中,大殊的精锐军队两败俱伤,甚至,死伤殆尽,那还拿什么来抵挡异族入侵?
到异族统治中原的时候,中原男儿中的青壮中年都会死。
异族只会留下老弱。
这种事,方许好歹想想就能确定一定会发生。
正如他上一世所铭记的历史一样,异族入侵会很快抹掉中原的文化传承和男儿的骨气。
老弱留着当奴隶,青壮中年全部杀死。
就算将来那些幼儿长大了,也是在奴役之中长大的。
女人活下来的倒是会比男人多的多,可是活下来承受的痛苦比男人要大的多。
想到这些,方许心中就烧起来一股火。
难道城外的叛军想不到这些?
就算普通士兵们不知道将来异族入侵会是什么结果,难道屠重鼓和冯高林那样的大将军也意识不到?
不,他们很清楚。
他们只是在赌。
他们想做皇帝,哪怕自己不做皇帝也要做摄政王。
他们在赌自己成了皇帝,自己做主之后,可以挡住异族的入侵。
就算挡不住,还可以割地。
大殊很大,中原广袤,大不了先割让出去一部分用以延缓异族入侵。
做整个中原的皇帝还是做半个中原的皇帝,屠重鼓和冯高林不在乎。
死多少百姓,他们也不在乎。
割让出去的土地,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如果异族接受了割让,那他们就能做一阵子皇帝,尝尝那万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滋味。
将来异族若不满足了呢?
那就再割地。
越往下想,方许心里的怒火就烧的越烈。
少年目光中,似乎有两团火焰在熊熊发光。
......
轮狱司,晴楼。
皇帝看起来气色稍稍好了些,但身子已经虚弱之极。
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这位心怀大志的新君似乎有些颓丧。
如今殊都之局面如此艰难,他作为皇帝却无用武之地。
他的颓丧,不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希望。
而是他帮不上忙。
在他旁边休息的郁垒气色也比刚刚用过主阵的时候好些,脸上稍稍恢复了一二分血色。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又陷入沉默中。
天下局势,他们也看的很透彻。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垒才轻轻开口:“陛下怪方许吗?”
皇帝侧头看向郁垒:“朕为什么要怪方金巡?”
郁垒躺在那看着屋顶,眼神迷离:“若没有方许胡闹,敌人的攻势就不会提前。”
皇帝摇摇头:“我以为,如司座这样的人不会生出如此幼稚可笑的想法。”
郁垒也看向皇帝。
皇帝说:“如果不是方金巡让这局势提前爆发出来,那你觉得,朕还有活路吗?”
他也看向屋顶:“方金巡搅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才只能拼尽全力攻打殊都,若没有方金巡,他们按部就班的来......”
“现在可能殊都没有战事,但屠重鼓顺利入城,你会被杀,轮狱司会被剿灭,所有想反抗的人会被屠戮殆尽。”
“而朕......”
皇帝稍作停顿:“他们若想让朕死,不过是一刀的事,想让朕活着,朕连傀儡都不如,只是个挂着皇帝名的奴隶。”
他语气越发坚定:“你说,是方金巡让殊都提前陷入危机,没错,这场危机会让殊都之内的人九死一生,可没有方金巡,殊都内的人......十死无生。”
这一刻,皇帝忽然想起来张君恻的那番话。
当时郁垒将张君恻的话告诉他的时候,皇帝很震怒。
在石城,张君恻对方许说过,如果有一万个人,需要死掉四千九百九十九,而你是那个杀人者,杀了,就能让剩下的五千人活下来,你杀不杀。
这种话,把皇帝气的手都在发抖。
别人他不知道,张君恻肯定会杀。
张君恻不是张君恻,张君恻是皇帝的父亲。
都说知子莫若父,那儿子不是对父亲最了解的人之一?
这场灾祸,其实是他父亲和佛宗的人联手造成的。
狗先帝知道自己拗不过大腿,斗不过天下世家和佛宗。
所以他选择放弃,至少放弃半个天下,让世家和世家斗,让世家和叛贼斗,让叛贼世家和外寇斗,在狗先帝眼里,这些他都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那是狗咬狗。
死多少无辜百姓狗先帝就算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在乎,可他还能怎么办?
他斗不过。
他唯一能斗过这群人的办法,就是自己成圣。
他想的是,待他成圣归来,这一切屈辱他都会报复回去,甚至,他能靠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死四千九百九十九人而救五千人.......”
皇帝喃喃自语。
听到这句话,郁垒又看向皇帝:“陛下想到了什么?”
皇帝看着屋顶喃喃自语:“想到了方金巡......”
他语气沉重,而又透着希望。
“如果这殊都剩下十五万人,方金巡会救吗?如果这殊都只剩下五千人,方金巡会救吗?如果殊都只剩下一个人,方金巡会救吗?”
郁垒沉默良久,回答:“他会。”
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他会。”
两句他会之后,这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喃喃的问了一声:“朕可以帮他些什么?”
郁垒摇摇头:“臣不知道,臣不知道陛下能帮他些什么,臣也不知道,臣现在能帮他些什么。”
相对无言。
又不知多久,郁垒身边放着的那块腰牌震动起来。
他拿起看了看,先是一怔,然后没忍住笑出声。
皇帝问他:“司座为何发笑?”
郁垒把腰牌递给皇帝,皇帝接过之后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牌子上有方许发来的一行字:你俩演死我得了。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下次说这种话别俩人悄咪咪说,当着人说,当着好多人说,夸人夸的静悄悄,等于没有夸。
皇帝看向郁垒:“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回?”
郁垒给皇帝演示了一下,如何输入文字。
皇帝学会了,拿起腰牌比划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没有写出去。
沉默良久,皇帝对着腰牌说了六个字。
“方金巡,辛苦了。”
城墙上,听着这六个字的方许鼻子稍稍一酸。
皇帝还是个好皇帝。
而皇帝等了一会儿不见方许回应,猜测是不是敌人又来进攻。
他刚要把腰牌放下,就听到腰牌里传来方许声音。
“光来嘴儿的?不来点给钱的?”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
片刻后他回复方许:“待朕身子好些,就到城墙上去,叛军见了朕,应该会有些作用。”
又片刻后,方许回话。
“陛下你可老老实实的吧,你真上城墙,屠重鼓真敢一箭把你射死个屁的了,他就说你是假扮的,你奈他何?”
皇帝想了想,在理。
于是回话:“那你说朕还能干个屁的了?”
这话可把方许给逗笑了,皇帝真好玩,跟司座一样好玩。
此前郁垒跟着方许说过狗先帝,现在皇帝跟着方许张嘴带屁。
“若陛下身子好些,就立于晴楼,擎一杆大纛。”
方许说:“使殊都军民知道,天子在。”
皇帝闻言点头:“好,朕听你的。”
方许回了一句:“陛下问问我那顶头上司,紫巡可给否?”
皇帝马上看向郁垒。
郁垒却摇头:“非六品武夫,不给。”
然后补充一句:“副司座,可要否?”
此时叛军的攻势再次退了下去,无论如何,四位将军战死对叛军的士气打击还是相当的大。
就算叛军士兵们没有马上发现将军不见了,事后也不可能隐瞒的住。
因为冯家的根就在南方。
冯高林不但可以召集各地军队,还能把整个冯家的力量都拉出来。
殊都,此时已如一座孤岛。
所以,别人可以轮换下去,别人可以休息,方许必须在城墙上坚守。
这个少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这座有几百年历史的都城支柱。
是的,他不只是一面大旗。
原本预计,冯高林会带五万人马迅速赶来抢夺殊都。
现在,冯高林不急,那他召集南方兵马,数量也不会低于十五万,极有可能比屠重鼓的兵力更多。
才刚刚十八岁的少年,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也知道他肩膀上是什么。
如今城外有北方五省的十五万联军,南方不到二百里就是冯高林的叛军。
他是这座城,这座城内十几万人的心中支柱。
在大批百姓撤离之后,这座城里还剩下大概三十万人左右。
现在,这杆大旗正在发挥他的作用。
只要方许还在城墙上,守军士兵们就心里有底气。
其中差不多十万被兽化,二十万人中有十万左右在守护这座城,剩下的十万人,被半兽杀死了不少,余者多数被接进轮狱司地宫里了。
这十几万人,全都在看着那少年的身影。
方许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他始终在。
四位四品武夫被方许一人所杀,这件事很快就在殊都之内传开。
尤其是在城墙上,当守卫殊都的勇士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他们自己击杀了敌人还要高兴,还要振奋。
在这场大战开始之前就有人说过,方许会是那面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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