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与别人无关
好在,人间还要他。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等他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不该痛,最起码不该表现出痛。
因为那一剑不只是破开了万剑,还将原本坚固的四向封印斩成了碎渣。
如果他们当场被剑气斩杀也还好些,最起码不必承受如此巨大的痛楚和羞辱。
每一寸肌肤上都至少有几道剑痕,每一道剑痕之内都还在切割着他们的血脉。
剑气只是看起来消散了,依然在他们身体里肆虐。
四个人不断的发出哀嚎,惨叫的声音让方许的耳朵里都有一阵阵刺痛。
四位七品武夫,还有那座号称可以困住宗师的四向封印,在那一剑之下,如崩碎的花瓶。
这一刻的方许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母亲有多恐怖。
而马车里的陆铭文也意识到了。
“殿下,一会儿可能会有些颠簸。”
陆铭文拉开车门下去,他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车里的贵公子都以为他要出手了。
可下一息,陆铭文上了马车,然后强行扭转了那两匹拉车的马,再下一息扬长而去。
这让车里的贵公子心里震撼,他第一次见到陆铭文竟然会落荒而逃。
“为什么?!”
贵公子在车里大声问了一句,语气之中尽是不满。
“因为杀耶律综的不是他。”
这是陆铭文给出的回答。
贵公子当然不是蠢货,他第一时间就反应出来这句话后边隐藏着多恐怖的意味。
耶律综是中品宗师,当然,只是才刚刚跨入中品的人。
这种实力在江湖上已经可以到近乎肆意妄为的地步,在陆铭文眼里依然只是个垃圾。
因为他的车夫是天下第九。
如果耶律综是方许杀的,那方许在他眼里也是个垃圾。
可当他见到那一剑之后他就知道了,杀耶律综的另有其人。
所以,若他今日难为方许,那日后一定会有人难为他。
甚至不用日后,天知道那样的强者此时是不是就在左近观察?
若在,他如何应对?
大宗师是他的车夫,可他不认为天下第九能拼掉那个隐藏的高手而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他也不认为天下第九真的就是天下第九。
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被一道剑气惊走,而那个自称天下第九的车夫则在大口吐血之后眼神涣散。
连方许从他身边路过他都没有注意到,只是疯了一样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那只是一道寄存剑气,不可能这么强的。”
来来回回,嘴里只说着这样的话。
方许从天下第九身边经过的时候,天下第九已经没有再次出手的打算,而方许也没有想过趁此机会将对方杀了的想法。
方许不知道那个人自诩天下第九,但他知道自己和对方相差甚远。
那个人只是有些疯了,不是废了。
方许也要走。
他知道惊走的敌人只是暂时的退去,他不能在敌人醒悟过来之后才离开。
对方怕的不是他,是那道剑气。
等方许都离开很远了,天下第九还在那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一道寄存剑气怎么可能破了我的剑法?”
而在他不远处,四象还在地上哀嚎。
......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很快就会让江湖中人都知道,有一剑,惊走了陆铭文,吓傻了天下第九,同时还废掉了四象。
慎行司的战力在这一剑之下显得弱不禁风。
直到离开很远之后方许才仔细回味那一剑,才去更为认真的思考母亲的修为到底有多强。
那个水葫芦是母亲亲手挂在他腰带上的,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丢了。
母亲害怕丢掉的不是一个水壶,而是儿子的保命符。
方许现在真想马上就回到父母身边好好问一问,他们到底是谁,而方许自己,又是谁?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不到百丈远的地方,方弃拙和叶飞袖两个人始终悄悄跟着。
陆铭文判断没有错。
惊走那陆铭文的,也不只是那一剑。
陆铭文没把握轻松接住那一剑是真的,他更没把握的是在他身边的那位贵公子可以毫发无伤。
那个人,可不能出一点问题。
远远看着儿子茫然而行,叶飞袖倒是没有什么担忧。
“他好像吓着了。”
叶飞袖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一剑确实吓人。”
方弃拙嗯了一声:“天下能不被那一剑吓住的,不超过五个人。”
叶飞袖看向丈夫,她的丈夫也在看她。
天下能不被那一剑吓住的最多只有五个人,他们两个都在那五人之中。
方弃拙伸出两根手指:“只有那两个人能面不改色,可心里一样会不沉稳。”
他说的是那两个人,而不是那三个。
叶飞袖看着方许的背影问:“你说,他多久才能想到不对劲?”
方弃拙道:“不需要很久,天下没有谁比他更聪明。”
叶飞袖笑了:“对啊,他可是我儿子!”
方许没有听到父母的谈话,也没察觉到父母就在远处悄悄跟随。
但他确实很快就想到了不对劲。
那一剑确实可怕,他完全无法真正感受到那一剑的威力究竟有多恐怖。
可他仔细回忆之后发现,那一剑没有母亲的气息。
他最初以为那一剑是母亲存在水葫芦里用来保护他的,只是因为水葫芦是母亲给他的。
那一剑,也没有他父亲的气息。
他猛然止步,然后往四周看去:“我知道你们在。”
他大声呼喊:“爹,娘,我知道你们在!”
叶飞袖和方弃拙从远处飞掠过来,如瞬移一样出现在方许面前。
方许看到爹娘来了,他把水葫芦摘下来递给母亲:“这水葫芦里的剑气不是你们的?”
叶飞袖嗯了一声:“我修行的就不是剑法,只是偶尔会练一练。”
方弃拙道:“我修行的也不是剑法,偶尔都不练一练。”
方许执意:“爹,我见到过你出手,你的出手有剑意。”
方弃拙有些淡淡的骄傲:“你所见到的,就是我从没练过的东西。”
方许怔住。
他低头看着水葫芦自言自语:“那这一剑是谁的,没有你们的气息,但为什么我觉得那么熟悉?”
叶飞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水葫芦仔细看着,她好喜欢这个水葫芦。
因为这是方许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方许问:“刚才那个手里有个太阳的人,他是不是能排进总榜?”
大殊的江湖一共有六个主要的榜单,是按照地域划分的。
东西南北中都有一个高手榜,能进任何一个榜单前十的都是高手。
但因为地域不同修行风气不同,这五个区域内排行榜上的人,实力其实相差很大。
比如耶律综,他能排进分榜,但他的实力在另一个分榜里,连前五十都进不去。
东西南北中之上有一个中原高手总榜,前十的高手多不在那五个分榜里。
方许问过,他爹他娘既不在分榜也不在总榜。
当时他娘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回想起来这些,方许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他拿过来那个水葫芦仔细的看,对着阳光看。
然后问:“这是我的?”
叶飞袖嗯了一声:“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你亲手做的。”
方许被他自己震撼了。
那一剑,是他的。
“爹娘都不在任何榜单里,是因为......榜是我排的?”
方许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有了些炽热。
“不是。”
方弃拙很快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和榜单没有关系。”
方弃拙道:“榜单里的绝大部分人,你甚至都不认识。”
方许有些失望,又有些奇怪的放松。
“如果真是我排的,那曾经的我有多可怕?”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向远处:“我是把我自己丢了吗?”
看着儿子更为茫然的身影,叶飞袖叹了口气:“他确实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他终于察觉到他是把自己丢了。”
方弃拙:“也没那么聪明,他居然因为知道了榜单不是他排的而有些失望。”
他也看着儿子的背影:“他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当初排榜单的人求了他七次想让他看一眼他都不看,我和你都不在榜单里,是因为排榜单的人觉得把我们放进去是对我们的不敬.......更是对他的不敬。”
叶飞袖的眼神里有无尽的期待:“什么时候他恢复曾经的实力,大概就都想起来了。”
方弃拙搂住妻子的肩膀:“所以我们还是多看,少参与,他要找回自己,还是得靠他自己。”
叶飞袖只是很心疼。
“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想要唤醒他,可都失败了,每一次都是他在即将被唤醒的时候自己突然转变了方向,上一次也是,他已经找到我们前九次想要唤醒他的痕迹了,他找到他自己了,可他离开了。”
方弃拙语气有些深沉:“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叶飞袖向前迈步:“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不会再一直袖手旁观。”
不要说衣服了,连血肉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
每个人身上都好像被切割了一万下,四个人变成了四个血葫芦。
原本是四个看起来都颇为帅气的修行者,最起码是寻常百姓眼里的神。
可现在他们比方许狼狈一万倍。
方许只是衣衫尽碎,他们......肉身几乎尽碎。
它原本只是藏身在水葫芦里的一道气,如果不是遇到了它必须出现的情况,哪怕方许扭开那个水葫芦的塞子一万次,它也不会出现。
它会一直陪伴,陪伴到终须它出现的时候。
那一剑向上,如人的意志。
没来得及从四向封印里出来的四象,惨不忍睹。
最惨的是他们没死。
看起来他比承受了巨大压力连衣衫都碎裂的方许还要难受,哪怕方许看起来应该更狼狈些才对。
那一剑破万剑的威力,让方许在人间和地域来来回回。
虹飞起的时候,遮住了太阳本该有的不可一世。
太阳碎了,剑气碎了,天下第九的道心也碎了。
天下第九的太阳在方许头顶炸开,那千万道剑气还没来得及普照大地就被崩碎。
飞上天空直破烈阳的是一道虹。
那只是一道破开了他剑气的剑气,并没有针对他,可当那一剑出现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是天下第一。
这一剑带给他的伤害不是肉身上的,是精神上的,是意志上的。
没有被剑气所伤的天下第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吐出一口血。
这个世上应该没有比太阳更亮的东西。
如果有,应该是破碎的太阳。
爆裂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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