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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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兰江不只是南北分界线,也是殊都北边最大的一道天堑。

不管是北方的夜廷斯人还是草原各部落,往南侵略最远处就是到了葛兰江边。

他们战马可以在北方平原上肆虐,却没法在葛兰江南岸驰骋。

当方许注意到给那些盘查的人塞一些银子就会顺利不少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不会出事了。

等他到了近前,慎行司的人伸手拦住的时候,方许点头哈腰的递过去路引的时候,在里边夹了一张面额不算小的银票。

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太大了会引起注意,太小了起不到作用。

那个领头的人瞥见银票上的数额后就眉开眼笑,随意检查了一下就把人放了过去。

过了慎行司这一关后边是码头上地方官府的人,方许这次给的是一小袋碎银子。

拿了钱的人一样眉开眼笑,甚至查都没查就把他们放了过去。

排队上了渡船之后,方许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但这还没完,渡船走到一半的时候又被巡江的战舰拦住了。

其实,就算没有陆铭文提前通知严查,要渡江的商队也会面临这样的拦截检查。

今天只是多了慎行司的人而已。

葛兰江就是地方创收和军方创收的大美之地,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商队要想南下就跟被层层扒皮一样,光是过葛兰江就要被至少扒掉三层。

第一层是上船之前的检查,第二层是上船后的船费,第三层就是必会被军方拦截。

葛兰江水师坚定奉行大殊朝廷的战略方针:靠水吃水。

原本为了保护商队的战舰每船必拦,不交钱的商队会直接被去连人带货都抓走。

他们手里有的是栽赃你的东西,有些时候甚至连栽赃都懒得栽赃直接连人带货都要了。

这是最狠的一层皮,交了钱没准这一趟生意颗粒无收,不交钱,那是真颗粒无收,而且还没准被定个什么乱七八糟但绝对够狠的罪名。

前边都交了钱的方许在这却不打算交钱了,当那个身穿铁甲的校尉虎视眈眈的朝他走来的时候,方许莫名其妙的给了对方一个不要声张的眼神。

这眼神把那校尉搞蒙了。

等那校尉靠近,方许把他捡来的慎行司腰牌展示了一下。

这当然是捡来的不是抢来的。

人活着的时候你把人家东西拿过来那叫抢,人死了你从尸体上把东西拿过来那就叫捡。

怎么死的你别管。

那校尉看到慎行司腰牌果然惊了一下,态度都变了。

方许压低声音说道:“指挥使大人怀疑有重要逃犯会混在渡船里过江,我等奉命也混在人群里检查,你不要声张,直接从我们这略过去。”

校尉连忙答应了一声,多一句都没敢问。

后边的商队可就惨了,他们要是不交钱或是交不足必然会是一阵折磨。

就在这时候,方许的眼神忽然变了变。

他侧头往远处看去,只见远处的战舰忽然全都横了过来。

所有战舰上那些架设重弩全都调高了角度,似乎是在瞄准什么。

片刻之后,战舰上的重型弩箭呼啸而出。

半空中,方许那艘流云飞舟在无数重弩攻击中左摇右摆险象环生。

号角声响了起来,四周的战舰纷纷赶过去支援。

上了渡船的那些水师的人也不敢耽搁,纷纷回到了战船上也往那边赶。

流云飞舟的速度很快,竟然避开了绝大部分威力巨大的重弩。

而趁着这个时候,渡船连忙开始发力往南边冲。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敢在江面上停留。

方许他们注视着数不清的弩箭拦截飞舟,心里都有些期盼飞舟能度过此劫。

可事与愿违。

眼看就要飞过葛兰江的时候,飞舟被一支重型弩箭击中。

飞舟歇着朝着江南岸俯冲过去,这一刻江面上号角声连成一片。

战船纷纷往南岸那边靠近,从战船上放下来的小舟像是鱼群一样密集。

渡船靠近南边渡口的时候,连渡口里盘查的人都赶过去支援了。

方许他们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也算安然度过。

所有人都看向流云飞舟坠落的那个地方,烟尘还在往上飞扬。

方许向着那边低低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带着大家尽快离开此地。

......

在另一搜渡船上,已经南下的陆紫廷看到了飞舟坠落。

这个时候的他不是对飞舟坠落好奇,而是对那飞舟上熟悉的气息好奇。

陶土人。

这本是他所擅长的东西,而且据他所知除了本门弟子之外别人根本就不可能会这秘术。

但他明确感知到了,这是第二次明确感知到,第一次是在那座寺庙外围,慎行司的人以为那是巨野小队的人在埋伏,实际上都是陶土人。

“你到底是谁?”

陆紫廷自言自语一声。

他理解不了那个少年为什么会那么多东西,连他师门的不传之秘都会。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个少年莫非和他一样带着使命?

只是,被分派到了不同阵营?

师父一心想让本门成为大殊国教,可陆紫廷对此却有不同看法。

他觉得大殊根本不会长久。

虽然才立国十年,可大殊已经集齐了前朝之所以灭国的全部诱因。

才十年的新兴帝国,竟然已经满是腐朽之气。

看看那些盘剥百姓的地方官府,看看那些驾乘战船拦截商队的士兵,这些都足以证明这个才十年的大殊,已经腐朽到了根里,不,是还没有根的帝国已经快要腐朽烂完了。

如果宗门将希望都寄托在大殊之上,那剧烈灭亡应该也没多远。

他下了船之后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了比较熟悉的声音。

“道长能不能给些方便?”

听到那声音,陆紫廷的脸色一边。

那少年不知不觉间竟然到了他不远处,而他因为走神根本就没有察觉。

他回头看向方许:“你要什么方便?”

方许道:“我们能不能与道长一路同行?”

陆紫廷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方许跟在他身边回答:“看我有多大的病。”

这回答让陆紫廷忍不住笑了笑:“你经常有病?”

方许点头:“看一眼这大殊,我就不得不有病。”

陆紫廷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答:“那不是你病了,是大殊病了。”

方许道:“整个官府层面的人都想抓我杀我,从这个角度来看就是我病了。”

陆紫廷有所悟:“当绝大部分人都病了的时候,没病的反而成了有病的。”

方许问:“道长呢?”

陆紫廷:“我在有病和没病之间来回横跳,我是个投机者。”

倒也坦承。

方许:“现在打算在我身上投机?”

陆紫廷:“万一呢,慎行司的腿抱不住了,太子的腿也抱不住了,抱上监查院的腿兴许能翻盘。”

方许笑,然后摇头:“翻不了盘的。”

陆紫廷好奇:“你们这么决绝,却不认为自己能赢?”

方许道:“有些人是为了赢不赢而做事,有些人是为了该不该做事,在一个病了的时代,该做的事往往赢不了,不该做的事往往一直赢。”

陆紫廷沉默了。

方许忽然问了他一句:“我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和太子走到一起去。”

陆紫廷:“说过了,我是个投机者。”

方许:“我对投机者的理解是有利益才会干,你答应我们一起走一点利益都没有。”

陆紫廷:“赚个名声。”

他笑了笑:“万一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接下来都很久没有再交谈。

他们上了大路,原本就已经雇了车马,现在只管往前走。

陆紫廷不喜欢车厢里的憋闷,一直都在马车外边坐着。

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最终还是问了方许一句。

“人要是没把是干成就死了,值得吗?人要是把事干成就死了,值得吗?”

方许笑道:“要不怎么说有病呢,没病的,谁一心想让别人好。”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都有病。”

这话让巨野小队的人全都笑起来,一个个没心没肺的。

方许在盘查的队伍里看到了慎行司的人,他回头示意同伴们不要太过紧张。

排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他的圣瞳早就已经飘到前边去探查了。

方许也确实喜欢江南,殊都除外。

他们到达葛兰江的时候,站在江边远远的就看到了江面上来回游弋的巨大战舰。

码头上显得格外拥挤,因为今天在这盘查的人特别多。

还有人说一个国家的都城不代表这个国家,因为生活在都城里的人和生活在别处的人过的从来都不是一种生活。

方许没有乘坐流云飞舟直达殊都,哪怕他实在是太喜欢那条飞舟了。

飞舟还在继续往殊都飞,操控飞舟的人变成了一群和方许他们一模一样的陶土人。

方许是在北方出生的,和无数北方人一样对烟雨江南有着巨大的向往和喜爱。

北方人总会觉得江南是那种略显小家子气但无处不美的地方,而北方则是只剩下大气的贫瘠。

葛兰江往南给人的感觉就是江南水乡,过了江就是人间最美的水墨画。

白色的房子墨色的瓦,陪着青山绿水和湛蓝的天空,怎么看怎么舒服,怎么想怎么惬意。

他们看起来可真的是没有一点破绽,方许就是靠这招才保证巨野小队从陆铭文眼皮子底下把许夫人一家偷了出来。

他们在还没到葛兰江的时候就停了下来,方许造出陶土人操控飞舟继续起飞。

也许是因为人,从他离开那个小村子和巨少商一起到殊都的第一天,他就见到了有人在殊都城门口刺杀别人,那时候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雄城就让方许有些厌恶。

有人说每一座都城的每一块城墙上其实都至少有一条亡魂,所以每一座都城看起来再雄伟也难免阴气沉沉。

而他们则在易容之后装扮成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混进了南下经商的人群中顺着官道一路到渡口。

葛兰江的渡口很大,这条大江就是大殊南北的分界线。

这是很奇怪的事,大江往北就给人一种贫瘠黄土地的错觉,印象里是低矮的土房和一年到头都忙不完的地里活,连树木都没有一点秀气文雅可言,不管怎么看这里的人都应该像这里的树一样挺直脊梁却从未挺直过脊梁。

方许对殊都不陌生,毕竟经历过一个特殊的大殊时代。

上一个大殊时代的都城是落寞的,是悲壮的,像是人间最后的夕阳还没乌云遮住了一半;像是暮年的英雄走上高处手里拿着的却早已不是佩刀而是拐杖;像是一艘巨大的战舰在沉没前留给大江大河最后的半片巍峨。

方许其实不喜欢殊都,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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