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竹
有人说拓跋不孤曾经有个弟弟,在三四岁的年纪死于战乱。
拓跋不孤是把自己对弟弟的思念都寄托在了井太兰身上,所以格外爱护。
不管是因为什么,井太兰在东宫的地位仅次于太子是大家公认的事。
这个原本以为自己跟了太子将来就能成为掌权大太监的家伙,在东宫被抽了足足三天三夜骨肉分离。
拓跋不孤说了,就是要用鞭子抽打到他骨头上不能有一丝血肉,所以就真的只能一直用鞭子抽,不能用刀割用刀刮,还必须抽打到干干净净。
这三天三夜东宫里用刑的人换了十几批,轮流上,累了就换人,不把血肉抽打干净绝对不能停下来。
而且,绝对不能从头开始抽打,就从脚开始,一点点往上抽打,而那个太监足足挺了两天两夜才死。
其实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宫里,不少人指望着陛下能出面把人先保下来,毕竟那是陛下选的人,真的被那么抽打死了陛下脸上也没光彩。
但陛下不管,也不问,就当不知道。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井太兰面前放肆。
就连大家公认的将来可能接任大殊宰相的那位东宫詹事,再见到井太兰总是先打招呼。
此时此刻,井太兰在看到腰牌上那些字的时候,这个性格有些像个小姑娘的婉约少年,眼神里杀气毕露。
“陛下这样不好。”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好像还不太会用更严苛或是脏污的话来表达他的不满。
陛下不好,这四个字就是他情绪最浓烈的表达。
可是在东宫谁知道,井太兰一句谁谁谁不好,往往意味着,这个被他说不好的人就要人间消失了。
拓跋不孤听到这几个字忍不住笑起来,他好像因为井太兰站在他这边而格外开心。
“陛下是不好,但没有那么不好。”
头比不过坐在江边栈桥上,看着远处的千帆起伏视线逐渐迷离。
“他要是真的只是不好,就不会往北来,他会在殊都等着,等那些想干掉我的人带着证据出现在朝堂上,然后他以皇帝的公正和威严来处置我。”
拓跋不孤耸了耸肩膀:“还好,他还把我当儿子看。”
井太兰问:“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决定离开殊都是在给所有人机会,不只是给殿下机会,也是给那些想扳倒殿下的人机会。”
拓跋不孤笑了笑:“你总是最聪明。”
井太兰说的没错。
大殊皇帝陛下用一个出京的举动,在告诉博弈的双方你们最好都把所有本事拿出来。
等皇帝到北边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什么此起彼伏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拉锯战。
陛下要的只是一个分明。
要么是想干掉太子的人掌握了真凭实据且没被太子干掉,要么是太子干掉了所有隐患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皇帝只用了出京这一招,就逼迫所有人把刀子磨的最快然后往对手身上死命的捅。
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当然是太子没事最好。
因为太子不只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的脸面。
如果太子处理不好,那被别人把太子处理了,皇帝也不是不能接受,总比没了儿子也没了名声好。
总得保一样。
“告诉所有人,先别想着以后我出事怎么切割关系了,也别想着什么法不责众但父可罚子的戏码,陛下已经给了我们时间,这是很公平的事,给了我们时间,也给了监查院时间,从陛下决定出京到与我见面大概会走十天,十天......”
拓跋不孤看向井太兰:“十天能做很多事了。”
井太兰犹豫了好一会儿,俯身:“我去让陆铭文拼命,让各省涉案的人都拼命,另外......让独苗尽全力把人都拦下来杀了。”
独苗?
太子就是独苗啊。
拓跋不孤是大殊皇帝唯一的儿子,是那个至高无上地位唯一的合法继承者。
他用独苗这两个字命名了另外一批人,对这批人的看重就可想而知。
......
独苗。
这批人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用处是什么,从很早之前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宿命是什么。
在把他们召集起来的那天,太子就毫不隐晦的告诉他们一件事。
启用独苗只有两个条件,如果不满足这两个条件独苗将一直被雪藏,一辈子用不到,就雪藏一辈子。
这个一辈子指的不是独苗的一辈子,而是拓跋不孤的一辈子。
井太兰在离开葛兰江之后的当天下午就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在葛兰江南边大概六十里的地方。
这里民风淳朴,百姓生活的也安然。
他们不需要靠近葛兰江就能活的很好,一条支流就让沿途百姓们不必去跟大江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个小镇子里朴素到没有客栈,没有酒楼,没有任何休闲娱乐的场所。
最大的修仙,就是村民们在闲暇时候每人捧着一碗加了些桂花的酒酿小圆子坐在树下聊过往。
他们平淡到甚至不畅想未来,也不那么在乎现在。
过往,是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舍弃的话题。
独苗的人当然不可能长期生活在这么一个小镇子里,他们只是暂居于此。
为了保证太子的安全,独苗总是会随太子行动。
但他们绝不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靠近太子,保持着至少五十里以上的距离,如此,才能让人不注意到他们。
五十里以上好像很远了,太子出什么事他们都来不及出面救援。
没关系,独苗从建立的那天开始要负责的就不是太子的生死安全。
拓跋不孤明确告诉过他们,启用独苗的两个条件是什么。
一,那个位置太子等不来了。
二,太子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独苗一共有多少人,分多少队,如何行事,如何安排,都由拓跋不孤亲自安排,替太子出面的就是井太兰。
事实上,这也是井太兰第二次见独苗的人。
因为井太兰的身份太特殊,他接触的人也会被监视太子的人盯上。
没有触发那两个条件的事情发生,井太兰绝不会出现在独苗面前。
这次在小镇子里暂居的是独苗的一个小队,一个小队五个人。
五个小队的名字很有意思,分别叫做梅兰竹菊松。
他们的名字也很有意思,简单到只和他们的小队名字有关。
竹一就是竹小队的队长,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很大很明亮,穿着朴素,和农夫的儿子没有任何区别。
五个小队接受的第一堂课不是训练如何杀人,而是训练如何让人不关注他们。
如何变得没有任何让人好奇的欲望,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两眼。
要说实力,他们五个人其中四个是七品武夫,竹一是宗师,下品宗师。
这样的实力应该在天下第九面前都坚持不了多大会儿,可拓跋不孤对他们的重视超过五个天下第九。
就是因为,他们是最专业的杀手。
他们不会泄露任何气息,永远都是最真实的普通人。
五个人联手只有一次能爆发出几乎相当于大宗师全力一击的杀招,他们准备这一击的目标当然是皇帝。
如果知道太子有这样一群手下,一定会有人怀疑他们的战力。
凭什么这样五个人就能有把握刺杀皇帝?皇帝身边的宗师大宗师还能少了?
他们确实能,这个秘密他们在动手之前谁也不会泄露出来。
见到井太兰的时候,竹一就知道要有事做了。
在这之前,他正在小镇子里很认真的在干活。
他是一个锡匠。
锡匠总是走南闯北,做的是修修补补的营生。
往往都是同乡人聚集在一起,这样的人不会被怀疑。
他们会在某一地停留下来,把那脏兮兮的旗子立起来,四里八乡的百姓家里有需要的就会找上门。
井太兰站在竹一面前的时候,竹一正专注的修补一件锡器。
主顾就坐在他不远处看着他,而竹一则在井太兰出现的那一刻停下手。
“对不起。”
竹一把还没修补好的锡器还给主顾:“今天不能帮你修了。”
主顾问:“明天呢?”
竹一想了想,摇头:“以后也不能了。”
他手脚麻利的收拾着东西,然后挑上担子往回走。
井太兰就默默的跟着他,一直回到他们租住的简陋小屋才停下。
竹一放下担子:“什么时候?谁?”
井太兰回答:“监查院巨野小队,还有两个监查院外的人,一共七个。”
他把七个人的名字和画像放在桌子上。
竹一问没有多看那些画像,他只是问了一句:“殿下还好吗?”
井太兰回答:“如果你们把事情做好了,殿下应该会没那么不好。”
竹一点头:“知道了。”
他看向另外四个人。
一个壮汉,一个秀气的小姑娘,一个精壮的年轻人,一个样貌冷艳的少妇。
“殿下会好的。”
竹一打开了他们一直都带着箱子,在一堆破破烂烂的锡器下边翻出来个长长的包裹。
井太兰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一边问:“多久?”
竹一把包裹打开,那里边是一杆可以对接的长枪。
“三天,一天去,一天杀,一天回。”
他的手指抚过长枪,手指划破了,血染在枪锋上,片刻就被枪锋吸收进去。
下一息,那枪锋冷冽起来。
等太子出门回来后知道了此事,根本就没有问井太兰为什么罚站。
他下令把那个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大太监吊起来用皮鞭子抽打,抽到什么地步才停?太子的原话是,我要让他的骨头上见不到一丝肉。
东宫初建,陛下从宫里拨过去一个管事的太监。
这太监想立威,于是就寻了个由头把井太兰教训了一顿。
为了试探拓跋不孤的态度,这大太监也没太过分,只是让井太兰在烈日下罚站暴晒了一个半时辰。
况且,同样是腰牌,太子殿下能看到的东西他未必能看到。
“父皇要来北疆。”
拓跋不孤把腰牌递给那个小书童,似乎对这个少年郎格外信任。
就算是陛下安排在东宫教导太子的那些老臣,也从来都不敢把井太兰当一个下人看待。
因为拓跋不孤因为他真的杀人。
有传闻说井太兰是个战争孤儿,太子在死人堆里捡了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性格阴狠毒辣的拓跋不孤对他格外温柔。
小书童个子不高,才到拓跋不孤肩膀为止,身形也瘦弱,脸色白白净净,气质清清爽爽。
他就是那种大户人家里有些寄人篱下但偏偏还高人一等的角色,不管怎么看都是骄傲中透着几分可怜。
“殿下,出了什么事?”
小书童手里也有腰牌,可在殿下身边的时候他就不能随便看,这是体现在细节上的尊卑观念。
其实他不可怜,拓跋不孤对他的信任远超过对其他任何一人。
至于慎行司的陆铭文,如果非要说在两个人之间二选一,太子可以把陆铭文剁成肉泥来换他。
小书童叫井太兰,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东宫的人只知道井太兰从三四岁开始就在太子身边了,自此之后便与太子如影随形。
葛兰江,渡口。
原本就要过江的大殊太子拓跋不孤看着腰牌上的字,脸色忽明忽暗。
如此反应,让他身边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书童有些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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