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汉字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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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形?怎么拆?拆成什么?没有人想过。”

翻到第二页。

“再说显示。英文一个字符,8X16的点阵就够了。

他把本子合上。

“赵总工,这事儿,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干的。”

赵四抽着烟,没说话。

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

“那你觉得,应该找谁?”

王溯想了想。

“北师大有搞文字学的,北大有搞语言学的,还有那些印刷厂,天天跟铅字打交道的人。得把他们请来。”

赵四点点头。

“那就请。”

他站起来。

“你回去列个名单。谁该来,谁懂这个,都写清楚。我去请。”

王溯愣了一下。

“您亲自去?”

“怎么?我请不动?”

王溯笑了。

“请得动。”

一个星期后,北京西郊,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北大中文系的老教授,有北师大搞文字学的专家,有从上海来的印刷厂老师傅,有语言研究所的研究员,还有几个从出版社请来的老编辑。

赵四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

“汉字,怎么进计算机。”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开口了。

“赵四同志,我先问一句。计算机,是干啥用的?”

赵四看着他。

“计算,处理信息。”

老头点点头。

“那汉字,是不是信息?”

“是。”

“那就得进去。”老头说,“不能进去,就不是咱们的计算机。”

赵四笑了。

“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走回讲台前。

“各位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搞技术,搞计算机。但汉字这事儿,我不懂。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你们告诉我,这事儿,该怎么干。”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上海来的印刷厂老师傅开口了。

“赵同志,我在印刷厂干了四十年。铅字排版,从捡字到排版,一个人一天,最多排两千字。现在听说国外有那个什么……照相排字,快得很。咱们能不能搞那个?”

赵四摇摇头。

“老师傅,照相排字是光学的事儿。咱们现在说的是计算机。字不是照在底片上,是显示在屏幕上,存在机器里。”

老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北大中文系的那个老教授举起手。

“赵四同志,我有个问题。”

赵四看着他。

“您说。”

老教授问:“汉字进计算机,首先得解决什么问题?”

赵四想了想。

“得让它能输进去。”

“怎么输?”

赵四指了指王溯。

王溯站起来,把那张键盘的图挂在黑板上。

“这是键盘。英文二十六个字母,一个键一个。汉字几千个,没法一个键一个。所以得用编码。把每个汉字,编成一个字母组合。打几个字母,出来一个汉字。”

老教授听着,点点头。

“那这个编码,怎么编?”

王溯看了看赵四。

赵四说:“这就是请你们来的原因。”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各位研究了一辈子汉字。怎么读,怎么写,怎么用,你们最懂。现在,咱们需要一套编码方案。让普通人学得会,记得住,打得快。”

他顿了顿。

“这事儿,得靠你们。”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又开口了。

“赵四同志,这事儿,我们能干。”

赵四看着他。

老头站起来。

“我叫周有光,在北大教文字学。研究了一辈子汉字,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干这个。”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汉字编码,有几个思路。一个是按拼音,一个是按字形,一个是按笔画。哪个好,得试。”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拼音,好学,但同音字多。比如‘李’和‘里’,拼音都是li,怎么分?”

他写下另一行。

“字形,可以按偏旁部首。比如‘李’,上面木下面子。可以编成‘木子’。但有些字不好拆,比如‘重’,怎么拆?”

他转过身。

“这事儿,得慢慢试。试出最好的。”

赵四看着他,忽然问。

“周教授,您愿意牵头?”

周有光愣了一下。

“我?”

“对。”赵四说,“您研究了一辈子文字,这事儿非您莫属。”

周有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我试试。”

接下来三个月,这帮人跟疯了似的。

周有光带着几个学生,把《康熙字典》翻烂了,把四万多汉字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编。

拼音方案试了八种,字形方案试了十几种,笔画方案试了五六种。

写废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王溯带着胡志远他们,天天往招待所跑。

把那些老先生的想法,变成代码,跑在计算机上。

跑不通,回去改。改完再跑,再不通,再改。

赵四每个星期来一次,听听进展,问问困难。

缺什么,他回去协调。钱不够,他去要。人不夠,他去找。

7月最热的那几天,招待所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电扇。

周有光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对着一堆稿纸发呆。学生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马上就想出来了。”他说,“就差一点。”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王溯正在招待所门口抽烟,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

“小王!小王!快来!”

他扔了烟头跑进去。

周有光站在黑板前,手抖得厉害。

“你看这个。”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王永民?”王溯愣了一下,“这是个人名?”

周有光点点头。

“南阳一个搞文字改革的,给我寄了一封信。他搞了一套编码方案,用数字键,把汉字拆成字根。我看了,觉得有戏。”

王溯凑过去看。

信上画着几张图,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根和数字的对应关系。

“用数字键?”他皱起眉头,“那不就成电报码了?”

“不是。”周有光指着那张图,“你看,他是按笔画拆的。横竖撇捺折,对应一二三四五。每个字拆成几个笔画,每个笔画一个数字。这样,一个汉字,就变成一串数字。”

王溯看了半天。

“这……这能记住吗?”

周有光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方向对。”

他看着王溯。

“能不能把他的方案,上机器跑跑?”

王溯点点头。

“能。”

三天后,王永民被请到了北京。

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见着赵四,他有点紧张,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四伸出手。

“王老师,欢迎。”

王永民愣了一下,赶紧握住。

“赵、赵主任,我就是个搞文字改革的,您这……”

“文字改革怎么了?”赵四说,“咱们现在搞的,就是文字改革。让汉字进计算机,就是最大的改革。”

王永民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王永民把自己的方案讲了一遍。

讲了一个多小时,嗓子讲哑了,嘴唇起皮了。

讲完了,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我知道我这个方案糙。但我琢磨了三年,觉得这个方向对。汉字是形意文字,不是拼音文字。按拼音走,走不远。得按字形走,走自己的路。”

周有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永民面前。

“小王,你这条路,走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赵四。

“赵四同志,我建议,让小王留下来。他的方案,比我们那些都强。”

赵四看着王永民。

“王老师,愿意吗?”

王永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使劲点点头。

“愿意。”

1984年9月,方案定了。

不叫“王永民码”,叫“五笔字型”。

因为把汉字拆成五种基本笔画:横、竖、撇、捺、折。再把笔画组合成字根,字根再组成汉字。

那天晚上,王溯带着胡志远他们,熬了一个通宵,把五笔字型的编码表,输进了计算机。

凌晨四点,第一个汉字打出来了。

王溯敲下几个键:

q q q q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他愣住了。

胡志远凑过来看。

“金的编码是qqqq?”他问。

王溯点头。

“对。金字的字根,是金。在Q键上。所以四个Q,就是金。”

胡志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f f f f

屏幕上又跳出一个字:

他笑了。

王溯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儿,像傻子一样,对着屏幕笑。

早上七点,赵四推门进来。

看见两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汉字。

他走过去,看着那些字。

金、木、水、火、土。

人、口、手、足、目。

大、小、多、少、好。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王溯的肩膀。

王溯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是他,一下子清醒了。

“赵总工!成了!”

赵四点点头。

“我知道。”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些字。

“这是谁打的?”

王溯说:“我打的。还有老胡打的。”

赵四看着他。

“快吗?”

王溯想了想。

“刚开始,慢。但熟了之后,应该很快。”

赵四点点头。

“那就接着练。练熟了,给那个张教授打电话。”

王溯愣了一下。

“张教授?”

赵四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广州古籍研究所那个。他等咱们的电话呢。”

王溯看着那张名片,眼眶红了。

1984年10月,广州。

赵四带着王溯,站在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下面。

“三楼,302。”王溯看着名片,“就是这儿。”

两个人上楼,敲门。

门开了。

张元善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

赵四从包里掏出一台机器,放在地上。

“张教授,您要的汉字,来了。”

张元善看着那台机器,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门拉开。

“进来。”

屋里不大,到处堆着书。古籍、手稿、卡片,堆得到处都是。一张旧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放大镜,几支毛笔。

赵四把机器放在书桌上,接上电源,打开。

屏幕亮了。

王溯走过去,调出那个输入法。

“张教授,您试试。”

张元善坐下来,看着那个屏幕。

他伸出手,有点抖。

然后他敲下几个键:

Wgk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稿

他又敲了几个:

yyg

稿子

再敲:

yyg yyg

稿子稿子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赵四。

赵四站在那里,笑着。

张元善的眼眶红了。

“我……我写了三十年卡片。三十年。手写的,一张一张。存了二十多箱,没地方放,没时间查。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赵四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张教授,以后不用手写了。”

张元善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敲。

一个字,又一个字。

一行字,又一行的字。

屏幕上,那些汉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像活了一样。

针打的,点阵要密。激光的,得做字模。

咱们连打印机都造不好,更别说打汉字了。”

这还不算字库的存储。几千个汉字的点阵,存下来得多少空间?”

翻到第三页。

“最后说打印。跟显示差不多,但要求更高。

“汉字的事儿,想得怎么样了?”

王溯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想了一些,但越想越觉得难。”

汉字呢?至少16X16,要好看得24X24。

一个屏幕,本来能显示两千英文字符,换成汉字,只能显五百个。

“先说输入。英文二十六个字母,键盘上都有。

汉字几千个,怎么输?拼音?同音字太多。

赵四点上一根烟。

“说说。”

那天他把名片给王溯看了。王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说话。但赵四知道,他也记住了。

5月10号,赵四把王溯叫到办公室。

王溯指着本子上画的那些图。

“汉字这事儿,分三块。输入、显示、打印。哪一块都不好弄。”

他翻到第一页。

从广交会回来半个多月了,赵四脑子里还一直转着那个老头的话。

“能打汉字吗?”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一想起来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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