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让太阳飞一会儿
这世道,除了种地,他们家会的便只有世代相传的‘杀人技’。
没有章法,也没什么秘籍。
有的只是口口相传的几句口诀。
无所禁,即可为......那就迎罢。
其中一个汉子起身,取下一旁的兵刃,“二哥,你们队里今日守营,弟弟我就去了。”
“老七,保重。”另一人正色道,“你得回来,不然母亲和两个妹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哈哈哈哈——’
帐外那人一阵笑声止不住地扬起,他擦了擦眼角泪光,重重点了点头。
“今日去城外做活,安全得很。”
嘴上是这么说,实则这世道,着实是让人心里没底。
那些不讲理的怪物一日不灭,便一日难安。
‘呜——’一阵号声长鸣。
“号响了,走了!”
挥了挥手,一人留,一人征。
这样的一幕,在此地绝非孤例。
兄弟相辞,父子相别,踏出营门的那一刻,便该摒弃侥幸之心。
人要活,先疯魔。
有队正举刀呼喊着,“尔等随我往所城南门外!不可失队!失队当斩——!”
又听有人呼喊道,“北门,本队诸位随我往北门设陷!”
“东门......”
三门皆有人往,独独剩了个最偏远难行的西门。
“让它空着吧。”
李煜向身边亲卫如此说道。
“有三门分流,便也不再差那一个西门。”
......
白日里的汎河所城外,忙得热火朝天。
人们先是用草叉把田亩里散乱着的麦秆胡乱地堆入独轮车内,然后推着车来到护城沟外。
‘哗啦’一声,连着泥水一并倾倒而入。
第一步,走量。
用量大管饱的麦秆,先把护城沟底下铺个底子。
四面合计五十丈有余的沟壑,在这么一百六十余人的忙碌下,一点点地遮盖着沟底土石。
过了午后,众人又持着斧头,把前几日好不容易拼接好的所有云梯拆得七零八落。
木桩斜斜插在沟壁上方,遍布毛刺的尖端向下对准了沟内,宛如一道栅栏。
想必,能给想要攀附沟壁的尸鬼造成许多麻烦。
到了这第二步,封壑,依旧还没完。
木料用完之后,城外这些人又宛如涂鸦一般,沿着护城沟外缘随意地挖着深浅不一的马蹄坑。
平坦的地面随之变得坑坑洼洼。
这是最后的保险。
做完这一切,一整日时光便从手中溜去。
却也让人松了口气。
‘今日,又活下来了。’
......
李煜看向一旁候命的骑队,轻轻点了点头。
“驾!”领队挥起马鞭,随后朝身后骑卒道,“城南!”
算上拉车的驽马,随行骑众堪堪三十之数。
便也就分做了三队。
脚力耐力最差的一队驽马,被分在了城东。
另外两队,分别绕去了南、北。
只见骑队就位后,反倒都没了动静。
李翼张望着,瞧着李煜神色安然,这才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景昭叔,可还有什么需要我等效劳的地方?”
李煜瞥了众人一眼,“随本将在此看着就是。”
他像是在和李翼说话,却也是在安抚着在场所有人惴惴不安的身心。
李煜抬首,眯着眼迎向刺目大日。
他抬手指天道,“日月轮转,天之昭昭!”
“春日暖阳,除寒迎新。”
今时今日,万般皆备,只剩下听天由命。
成也好,败也罢,皆不足为奇。
不足喜,亦不足悲,平心静气如是而已。
只是在李铭眼中,漏洞百出。
李煜左手紧握刀柄,甚至都有些发了白......
他的心中远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再等等......再等等......”李煜小声念叨着,“待午时鼎盛而落,万物复苏,方乃发时。”
等了几日,又如何差得这一时?
耐心,静气。
一直等到暖意困顿,倏然,李煜开口道,“到了。”
他猛地转身,拿过亲卫怀中鼓槌,对准那面从所城内搬出来的战鼓。
‘咚——’
‘咚咚——’
鼓声打破了安宁祥和的表象,远处的汎河所城内传出阵阵嘶鸣。
城外三支骑队,领队之人取出短号,沉息而号!
‘呜——!’
凄厉号响,覆压过城中异动。
一通鼓停。
三声号歇。
“吼——!”没了鼓号声遮掩,城中狂躁的尸鬼发了疯一般地朝外冲。
撞翻门窗,推倒院墙......轰隆作响。
势如浪涛。
千百具尸鬼汇聚一团,好似面前就再没有能阻挡它们脚步的东西。
不多时,三处被提前打开的城门,各自涌出一股浪潮。
尸群走的不快,甚至因为台地陡坡,还会滚落砸倒一片同类。
便是一不留神直接滚入下面的护城沟,也不稀奇。
滑稽极了。
只是当城外骑卒抬头看向城门时,瞳孔却不由为之一缩。
血肉涂抹着城墙,从中‘挤’出。
那是违背人类心智的恐惧之情。
亦是物伤其类的哀恸之心。
有人大喝道,“别愣着了!驾马绕城!绕城——!”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夹紧马腹,“驾!驾——!”
只见东门外的一支骑队分作两伍,各自北上、南下。
南、北门外那两支骑队,径直朝西绕城疾驰。
他们将在西门外的一处汇合,在此之前,必须甩开这些尸群的追逐。
太慢,会引得尸群堆积,越过沟壑。
太快,就难以把所有尸鬼恰当的引入护城沟,就无法毕其功于一役。
骑卒们牙关紧咬,冷汗直冒。
这是心理与身体本能的博弈,想要成功,唯以心胜。
“嗬嗬——”
耳畔除了不时吹响的号声,全是尸鬼的咆哮。
隔着区区十丈之遥,大片尸潮正不断迈入沟壑之中。
后续的尸鬼又不断随着骑队的引诱调转方向,始终不至于填平这道沟壑。
却能让他们死得不是那么糊涂。
只是可惜,祖辈先人没能告诉后辈,见了悍不畏死、张牙舞爪之辈......又该是逃?是迎?
刀兵之短不可迎枪矛之长,方能活。
沙场上披挂全甲的狠角色,一个都莫招惹,便能活。
记下这些,并不能帮他们多杀几个虏贼,建功立业。
他们随景昭将军、随他们的族长北上来到这汎河之畔。
......
“老七,今日填完麦秆,明日怕是又要进城去了。”
‘枪争中,短避长,若见甲来......避三舍。’
挺枪互刺,谁争到中线,便能活。
只是刨去老四、老六的女儿身,老七作为家中仅剩的余丁,顶梁柱便只有这最大的和最小的两个男丁。
为了全家有口吃的,兄弟二人齐入军伍之列。
营帐角落,有两个就着野菜汤下饼的士卒在此闲聊。
他们口中聊得便是李煜的法子。
这些李氏族兵,过去是顺义堡的农夫、马夫、更夫......
现在他们褪去杂色,只剩下‘兵’这么一个身份。
“二哥,进就进......”另一人将手中饼渣一分不少地灌入口中,拍了拍手,双眸出神道,“只要那火真就点得起来,咱们又怕个甚?”
他家兄弟七人,老大、老三、老五尽皆夭折。
四年前,家中老二接了父亲百户正丁的差,上阵打仗。
每个人的一生,铺展开就是一册故事。
或波澜壮阔,或水面无痕。
尸疫初起一年,所有往昔却好似已成齑粉,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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