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0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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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势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媒体样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刚看了今天的新闻,特意过来看看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现在这些媒体啊,就爱博眼球,什么话都敢乱写,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到买家峻的桌上,杯盖掀开一条缝,里面飘出浓郁的普洱香:“这是我托人从云南带的古树普洱,安神的,您这几天操劳,正好喝这个缓一缓。”

买家峻扫了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没碰,也没说话。

“行,买书记既然这么坚持,那我就把话带到。”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隐晦的威胁,“只是买书记也要多注意安全,这新城最近可不太安宁,前段时间还有干部走夜路摔进沟里骨折了,您平时出门可多留点神。”

门“咔哒”一声被带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还在隐隐约约地往里钻。买家峻脸上的冷意更重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封上周收到的匿名威胁信。

米白色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再查下去,小心没命。”旁边还画了个鲜红的骷髅头,墨水晕开一点,像干涸的血渍。他当时看完就把信锁进了抽屉,没跟任何人提,怕跟着他干活的年轻干部害怕。现在看来,这些人是真的急了,先是舆论施压,再是当面威胁,接下来指不定还有什么阴招。

“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买家峻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听不出男女:“买书记,你不是要查杨树鹏吗?他今天晚上八点会在云顶阁的三楼包厢见解迎宾,谈转移资金的事,你要是敢去,就能抓个现行。”

话音刚落,对方就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买家峻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

消息来得太巧了。刚和韦伯仁谈崩,就有人打来告密电话,说是陷阱也说不定。可如果是真的,这就是个能把解迎宾和杨树鹏勾连的证据拍死的绝佳机会。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群已经被工作人员劝走的上访群众,刚才混在人群里的那几个黑T恤年轻人也没了踪影,不用想也知道是解迎宾派来的人,就是想给他施压,逼他让步。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调查组组长李刚,语气干脆:“立刻调杨树鹏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再查云顶阁最近一周的包厢预定记录,重点查今晚的。”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李刚就拿着一叠打印纸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买书记,您可太神了!我们刚查到,杨树鹏的个人账户上周转了三百万到一个离岸账户,户主是个空壳公司,我们之前追了好久没查到线索,这次刚好对上了。还有云顶阁的预定记录里,确实有解迎宾今晚八点的三楼包厢预定,用的是他助理的名字订的!”

买家峻接过流水单翻了翻,指尖在那三百万的转账记录上顿了顿,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看来刚才那个电话不是完全空穴来风,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去一趟。只要能拿到他们谈资金转移的证据,之前查到的那些零散线索就能串起来,解迎宾再怎么狡辩也没用。那些被挪用的安置房资金,那些偷工减料的工程,还有那些受了委屈的老百姓,总得有个说法。

“你去安排两个可靠的干警,穿便装,提前一个小时去云顶阁附近布控。”买家峻把流水单还给李刚,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不要打草惊蛇,就盯着三楼包厢的出入口,只要他们一进去,我们就见机行事。”

李刚刚点头要走,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脸上的兴奋褪去,多了点担忧:“买书记,要不您别亲自去了?太危险了,杨树鹏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工地那块差点掉下来砸到您的钢筋,我们事后查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拧松了固定螺丝。您要是有个好歹,我们……”

“没事。”买家峻摆了摆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又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不去,他们说不定不会露面。放心,我有分寸,你先去安排,七点半我们在云顶阁后面的巷口汇合。”

李刚还想劝,可看着买家峻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买家峻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天边的晚霞把整个沪杭新城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安置房工地还静悄悄的,吊塔孤零零地立在那,像个沉默的巨人。他想起刚到任那天,老领导拉着他的手说:“家峻啊,沪杭新城是块硬骨头,你去了,既要啃下来,也要保护好自己。”

当时他笑着点头应了,现在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妻子,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更多的是担心:“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女儿刚考完试,特意给你留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等你回来吃呢。”

“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陪你们。”买家峻的声音软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点笑意,“你跟女儿说,下次我带她去迪士尼玩,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的时候,他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不怕,他也有老婆孩子,也知道那些人手段狠辣,可他穿着这身制服,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退了,那些盼着安置房的老百姓怎么办?那些被压着的公平正义怎么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小心有内鬼。”

买家峻看着短信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知道了”发过去。

他当然知道有内鬼。韦伯仁今天过来,明着是劝,实则是来探底,说不定转头就会把他要开新闻发布会、晚上要去云顶阁的事告诉解迎宾。可那又怎么样?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买家峻不会退,也不会怕,不管他们耍什么阴招,他都接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把路面铺得像撒了层碎金。买家峻拿起外套穿上,把那叠媒体样稿塞进公文包里,又把抽屉里的匿名威胁信也放了进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稳当。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可能是埋伏,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撕破整个黑幕的突破口。

但他没有退路。

也从来没想过要退。

“我不需要谁保。”买家峻站起身,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我来沪杭新城,不是来当太平官的,也不是来和资本家做交易的。你回去告诉解秘书长,调查组不仅不会停,还要加大调查力度,所有涉案的人,不管是谁,查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话说到这份上,韦伯仁也没脸再待下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点阴鸷。

三个问题像三把重锤,砸得韦伯仁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他扯了扯嘴角,端起自己带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神飘忽着不敢和买家峻对视。

他今天过来本来就是受解宝华的授意,来探探买家峻的口风,最好能劝得他松口,只要调查组一停,后面的事就都好办了。可现在看买家峻这态度,分明是油盐不进,他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新书记还真是不怕事,真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扳动整个沪杭新城的利益网?

“话不是这么说的。”韦伯仁清了清嗓子,语气也硬了点,“真把解总逼急了,他撤了所有项目的投资,到时候新城发展停滞,这笔账算下来,还是您这个***担责。现在网上骂声一片,您要是再坚持,到时候上级问责下来,谁也保不住您。”

买家峻没接话,起身走到了窗边。

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一股热风,混着远处工地的扬尘味,扑在脸上闷得人发慌。楼下信访办的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举着横幅的群众,红底白字的“还我安置房 赶走糊涂官”晃得人眼晕,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混在人群里,时不时举着手机拍两段视频,煽动情绪的喊声隔着两层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风卷着暑气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买家峻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三天前去棚户区调研时的场景。那个拉着他衣角哭的老太太,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拆迁协议,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说孙子明年要上小学,就等着安置房下来落户口。那双拉着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糙得像老树皮,蹭得他手腕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发疼。

韦伯仁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劝诫:“买书记,不是我说您,咱们做工作啊,还是得讲点方式方法。解总在沪杭新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您这么硬查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您自己。刚才秘书长还跟我念叨呢,说要不调查组先暂停几天,等舆论风头过了再说?”

“暂停?”买家峻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暂停了,那些偷工减料的安置房就能住人了?那些被挪走的民生资金就能自己回来了?还是说,那些收了好处的干部就能自动把钱吐出来?”

他跟着三任市委领导干了快十年,从来没见过谁在这种舆论风口浪尖上,敢主动开直播发布会的。万一被群众问得下不来台,或者说错一句话,那就是火上浇油,别说乌纱帽保不住,搞不好还要被问责。可看着买家峻眼神里的笃定,他到了嘴边的劝阻又收了回去,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就撞见了站在门口的韦伯仁。

韦伯仁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一副刚巧路过的模样,看见张磊出来还侧身让了让:“哟,张部长也在啊?刚好我找买书记汇报点事。”

“还有件事。”张磊的声音更低了,头垂得快埋到胸口,“省厅那边刚打了电话过来,说有几个外省的投资商看到新闻,已经在问咱们新城的投资环境是不是出了问题,要求我们四十八小时之内给出书面说明,不然就考虑撤资。”

买家峻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茶。

原木办公桌面上摊着三份刚送来的媒体样稿,头版位置用红笔圈出来的“不顾发展大局”“肆意破坏营商环境”几个字刺得人眼仁发疼,像烧红的烙铁直直往人眼里戳。买家峻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份都市报的评论版,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张磊,后者被他的眼神扫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后背的汗又冒了一层。

“解迎宾的公关团队凌晨就打通了所有本地媒体的渠道,早上七点稿件同步发出来,现在热搜已经冲到本地榜第二了。”张磊的声音发紧,手指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评论区的骂声刷新得比他说话还快,“全是骂咱们耽误新城项目进展的,说您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故意拿企业开刀捞政绩,还有人翻出您之前在老城区的拆迁项目说事,说您是‘拆迁瘟神’。”

茶叶是老单位老领导送的明前龙井,回甘里带着点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被舆论消息激起来的那股火气慢慢压了下去。他太清楚这是解迎宾的惯用手段了——先拿舆论造势,把群众的不满全引到他身上,再借着上级部门的压力逼他让步。只要专项调查组一撤,之前查到的那些资金挪用、工程偷工减料的证据,转眼就能被他们消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别说给棚户区的老百姓一个交代,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通知所有调查组的成员,半个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买家峻把桌上的几份样稿叠整齐,放进手边的文件夹里,语气平静得像没受到任何影响,“另外,你去联系市电视台、官方新媒体中心的负责人,下午两点,我要开临时新闻发布会,全程直播。”

张磊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六月的沪杭新城像个被罩在蒸笼里的闷罐,蝉鸣扯着嗓子在树梢上聒噪,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烫人的热气。办公楼外的空调外机嗡嗡转个不停,沉闷的嗡鸣混着暑气往窗缝里钻,把原本就压抑的办公室衬得越发喘不过气。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突然炸响,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宣传部副部长张磊就推门闯了进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藏青色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慌:“买书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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