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拨弦接信赴龙门,止焰清晏护其行
一边是赋予她生命、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一族,是她在世上仅存的有血缘关系的长辈;另一边是她立志守护的当下安宁,是她认可的秩序与律法,还有她身边这些并肩作战的同伴,以及……那个她已应允婚事的人。
谢清晏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那幅错综复杂的地图,语气坚定而温暖:“遵循你的本心,做你认为对的事。”
“可那是我的血亲……”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挣扎。
片刻后,他押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肩头正插着上官拨弦那根银针,鲜血浸湿了一小片衣物。
“大人!此人鬼鬼祟祟躲在窗外窃听,定然有诈!”
那汉子虽被制住,却强忍着疼痛挣扎道:“我、我不是细作!我是来送信的!有要紧信函需面呈上官大人!”
说着,他用未受伤的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
风隼检查过火漆无误(火漆上印着一个古怪的、非字非花的徽记),才将信呈给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用遒劲中带着一丝秀逸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今夜子时,龙门石窟,宾阳中洞。以玉玺,换你母亲遗留之黑檀木盒。独自前来。”
落款处,只有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林”字。
上官拨弦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母亲留下的那个黑檀木盒,里面除了那半块双鱼玉佩和一些少女时的旧物,还有几封她与父亲的往来书信,是她对父母仅有的念想。
林文渊显然深知这一点。
萧止焰上前一步,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带着安抚的力量,语气却不容置疑:“这分明是陷阱。龙门石窟地形复杂,夜间更是难测。你不能去。”
上官拨弦缓缓摇头,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
“不,我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母亲的遗物。”她顿了顿,“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当面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以及……尝试阻止他的机会。”
她看向萧止焰,又看向一旁面露忧色的谢清晏,最终目光落回地图上洛阳与龙门石窟的位置。
夜色,正悄然降临。
一场关乎家国天下、亦牵动骨肉亲情的博弈,即将在伊水河畔、卢舍那大佛的注视下,缓缓拉开序幕。
而谢清晏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坚毅的侧影,心中已暗下决心。
无论她是否允许,无论前路有何等风险,今夜,他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上官拨弦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那个力透纸背的“林”字,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沉默的时间长得让萧止焰和谢清晏都感到了不安。
“不能去。”萧止焰再次重申,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这太明显是个陷阱。林文渊选择龙门石窟,那里洞窟错综复杂,伊水环绕,进退皆不易。他若真心交换,何必选这等险地?”
谢清晏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萧止焰。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的龙门石窟位置来回扫视。
“萧大人说得有理。宾阳中洞我去年随父亲巡查防务时进去过,洞内空间不算开阔,但北魏时期开凿的洞窟往往有后人难以察觉的暗道。而且……”他顿了顿,看向上官拨弦,“他要求‘独自前来’,分明是要切断你的后援。”
上官拨弦终于抬起头,目光清明如洗,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已消失无踪。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若想杀我,有太多机会暗中下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用母亲的遗物相诱,说明他了解我的软肋,也说明……他或许真的想告诉我些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龙门石窟的位置。
“你们看,龙门地处洛阳南郊,伊水两岸,香山和龙门山对峙如门阙。”
“这里不仅是佛教圣地,前朝时更是皇家祭祀之地。林文渊选在此处,绝非偶然。”
萧止焰走到她身侧,语气放缓,带着担忧:“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让你独自涉险。你可想过,若你落入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玄蛇、幽冥司的残余势力,还有朝中那些蠢蠢欲动之人,都会借此大做文章。”
上官拨弦转过身,面对二人,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谁说我一定要独自涉险?”
她目光扫过二人,“他要求我‘独自前往’,可没说不许我有所准备。”
她快步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白纸,执笔蘸墨,迅速勾勒起来。
不过片刻,一幅精细的龙门石窟地形草图便跃然纸上,其上山势、水道、主要洞窟、甚至一些可能存在的隐秘路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谢清晏看得惊讶:“姐姐,你何时对龙门地形如此熟悉?”
“师父留下的《九州堪舆志》中,对历代帝王祭祀之所、风水龙脉皆有详述。”
“龙门乃前朝重要的祭祀点之一,我早已熟记于心。”
上官拨弦头也不抬,笔尖在宾阳中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我们约定的地点。但你们看,”她的笔尖移向旁边的潜溪寺和奉先寺,“这两个位置,恰好与宾阳中洞呈犄角之势。”
“止焰,你带金吾卫精锐,潜伏于奉先寺。卢舍那大佛殿宇宏伟,易于藏身,且地势较高,可俯瞰宾阳中洞入口。”
萧止焰仔细看着草图,点了点头:“可行。但如何确保你能及时发出信号?洞内情况不明,寻常响箭烟火恐怕难以传递。”
上官拨弦从腰间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革囊,倒出几粒比米粒稍大的碧色药丸。
“这是用苗疆‘响蛊’炼制而成的‘应声丹’。”她解释道,“用力捏碎,会发出一种常人难以察觉,但经过训练的蛊虫能敏锐捕捉的高频声波。阿箬的蛊虫对此尤为敏感。”
她又取出一枚特制的银针,针尾中空,内藏磷粉,“若情况紧急,我将此针射向石壁,磷粉遇空气会自燃,发出绿色荧光,在夜间十分显眼。”
谢清晏急忙问道:“我呢?我做什么?”
上官拨弦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清宴,你的任务最关键,也最危险。”
她的笔尖指向伊水对岸的香山,“你要带一队最信得过、最擅长潜泳和水战的好手,趁夜色渡过伊水,潜伏于香山白园附近。”
“那里林木葱郁,且正对宾阳中洞的后方。”
“我怀疑,林文渊若有埋伏或退路,很可能在伊水方向。”
谢清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姐姐是担心他们从水路来,也从水路走?”
“放心,我麾下正好有一批擅长水性的老兵,保证连条鱼都惊不动!”
“切记,”上官拨弦神色凝重地叮嘱,“若非我发出信号,或者洞内发生剧烈打斗爆炸等明显异动,你们绝不可轻举妄动。”
“林文渊心思缜密,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逼他毁掉母亲的遗物,甚至……玉石俱焚。”
萧止焰和谢清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知道,上官拨弦的分析合情合理,布局也已考虑周全。
然而,让作为核心诱饵的她亲身犯险,依旧让两人心中如同压了巨石。
“拨弦,”萧止焰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答应我,无论如何,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玉玺也好,遗物也罢,都比不上你重要。”
他的掌心温热,目光深邃,其中蕴含的担忧与情意毫不掩饰。
上官拨弦心头微暖,轻轻回握了一下:“我自有分寸。”
谢清晏在一旁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开视线,低声道:“姐姐,万事小心。”
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了这最简单的一句叮嘱。
他深知,此刻不是纠缠儿女私情的时候,守护她的安全,完成她的托付,才是最重要的。
计议已定,三人立刻分头准备。
上官拨弦回到内室,褪下官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将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紧紧绾起。
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淬了不同药性的银针、解毒丹、迷药、火折、那串母亲留下的檀木念珠,以及几样精巧的机关暗器。
她对着铜镜,在自己的耳后、颈侧等不易察觉处,涂抹了一层特制的药膏,可防寻常迷香。
萧止焰则连夜调兵遣将。
他亲自挑选了五十名绝对忠诚且身手矫健的金吾卫,命令他们更换便装,携带强弓劲弩,分批秘密前往奉先寺潜伏。
他再三强调,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
谢清晏的动作更快,他动用了将军府在洛阳的人脉,调来十余名曾在江南水师服役的老兵。
这些人不仅水性极佳,更精通水下格斗与潜行。
他带着这些人,借着夜色掩护,乘坐几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悄无声息地横渡伊水,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香山蓊郁的林木之中。
子时将近,月悬中天。
冬夜的伊水河面上泛着淡淡的薄雾,两岸山峦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黑沉沉的轮廓,龙门石窟千百个洞窟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不寻常的夜晚。
上官拨弦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宾阳中洞的石阶。
青石台阶因常年风雨侵蚀而有些湿滑,两旁的古柏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全身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越接近洞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越发明显。
不是寻常寺庙的檀香,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的味道。
“是‘醉仙萝’混合了‘水鬼涎’,”上官拨弦心中立刻辨明了成分,“前者能致幻,后者则是长期潜伏水底之人身上常带的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一粒“清心丸”含在舌下,同时放缓了呼吸频率。
就在她距离洞口尚有十余步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
她心中警铃大作,身形瞬间向侧后方飘退!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洞内疾射而出,堪堪擦着她的衣角钉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
箭头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呃!”一声闷哼从窗外传来。
风隼反应极快,立即带人扑了出去。
“一个人应该走什么样的路,不该仅仅由血脉来决定。更重要的是你心中的道义,和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我们,都会在你身边。”
就在上官拨弦因他这句话而心头微震,下意识地想要转头看向他时,窗外庭院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瓦片被碰落的异响!
上官拨弦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拈在指间的一根银针已破空射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寒光!
她缓缓道:“他年轻时为保护我母亲,右手小指被仇家斩断。这些年来,他一直执着于寻找前朝遗物,网罗旧部,意图……光复前朝。”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传国玉玺,乃是正统的象征。
“姐姐。”
谢清晏转过身,认真地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清澈而执着。
“姐姐还在想林家的事?”他声音放得很轻。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地图,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若他……若舅舅他真的执意要走这条路,我该当如何?”
若此物落入一心复辟的林文渊手中,其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特别缉查司,已是午后。
“是林文渊。”上官拨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她想起母亲林婉儿留下的手札中,曾用惋惜的笔触提到过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文渊兄长,少时侠义,为护我周全,右手小指为奸人所断。然其性偏执,家族蒙难后,矢志复辟,恐坠魔障……”
上官拨弦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长安及周边地区山河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标注着“洛阳”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图卷上划过。
她的身影在空旷的厅堂内显得有些单薄。
谢清晏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她平日喜欢的明前龙井,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茶香袅袅升起。
“官、官爷……前几日的确来了一伙外乡人,大慨五六个,赁了村尾那间空屋住下。那些人水性好得吓人哩,能在水下闭气好久,像是在河里找什么东西。为首的是个看着挺斯文的中年老爷,说话是江南那边的口音,出手也阔绰。就是……就是他递钱给俺的时候,俺瞧见他右手……好像只有四根手指头,小指头齐根没了。”
右手四指,江南口音,寻找前朝遗物,精通水下作业,与林家关联密切……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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