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拨弦验尸识毒囊,止焰传命查布料
“有劳九妹挂心,皮肉伤,无碍。”萧止焰礼貌回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上官拨弦亦敛衽回礼:“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拨弦无事。”
李灵儿又走向谢清晏,声音放柔了些:“谢副使,此处混乱,你也需多加小心。”
“萧大人,烦请刑部、京兆府协查所有相关人员背景与行踪。”
“谢副使,麻烦你带人,根据马蹄印与赤蝎粉线索,追查可能的牲畜来源与操纵者。”
一条条指令发出,逻辑清晰,分工明确。
萧止焰看着她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骄傲,沉声应道:“好。”
谢清晏也收敛了个人情绪,正色道:“是,姐姐,我这就去。”
陆登科道:“上官大人,伤者的救治与毒理分析,济世堂可全力协助。”
李灵儿也道:“若有需要,我可向皇兄请旨,调动太医署人手。”
上官拨弦环视众人,点了点头。
“有劳诸位。此案关系重大,幕后黑手公然挑衅,我们必须尽快将其揪出!”
夜色更深,曲江池畔的灯火渐渐熄灭,只留下狼藉与悲伤。
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特别稽查司的灯火通明中,才刚刚拉开序幕。
“影先生”的阴影,如同这七夕之夜后的残月,冰冷地悬挂在长安城上空。
而上官拨弦与萧止焰之间,那因生死考验而再次急剧升温的情感,与谢清晏的黯然、陆登科的关切、九公主的复杂心思交织在一起,在这冰冷的案件背景下,显得愈发纠葛与动人。
特别稽查司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血腥以及一种紧绷的压抑感。
上官拨弦已换上一身月白色的检验服,宽大的袖口用布带束紧,露出纤瘦却沉稳的手腕。
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梨木条案前,案上整齐陈列着从现场带回的核心物证:淬毒银针、机关残片、腐蚀木屑样本、赤蝎粉,以及那名死士工匠的随身物品。
萧止焰立于她身侧不远处,他手臂的伤口由陆登科重新处理过,敷上了厚厚的解毒生肌膏,用洁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
失血让他唇色略显浅淡,但眉宇间的沉毅与身为皇子的威仪并未削减分毫,反而因这份伤患,更添了几分锐利与不容侵犯的气场。
他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查验过程井然有序,不容丝毫差错。
谢清晏尚未归来,仍在外面追查马蹄印与赤蝎粉的源头。
陆登科则在隔壁厢房,指挥着济世堂的医师和司内懂医理的胥吏,紧张地对受伤者进行救治和毒理分析,试图从生还者身上找到更多关于毒素的线索。
九公主李灵儿并未安坐于偏厅。
她移步至验尸房外间的廊下,借口透气,目光却不时透过半开的隔扇,落在屋内忙碌的众人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上官拨弦与萧止焰之间那无形的气场交织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阿箬安静地待在上官拨弦手边。
她的宝贝蛊虫们已在特定的竹筒和瓦罐中安顿好,随时准备响应召唤。
“开始吧。”上官拨弦的声音清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她首先走向那名死士工匠的尸体。
白布揭开,青黑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狰狞。
她戴上薄如蝉翼的鱼肠手套,拿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银质小刀。
“记录。”她对一旁的书记官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死者,男,年约三十又五至四十,身长五尺有余,体格魁梧,肌肉虬结。手掌粗糙,茧层深厚,尤以右手拇指、食指及掌心为甚,符合长期持握锛凿斧锯等工具特征,且发力方式偏向精细操控,非纯力工。”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撑开死者口腔。
“舌根及咽喉处黏膜有灼伤痕迹,呈焦黑色。齿列……右下第二臼齿为义齿,材质似骨,做工粗糙,内藏毒囊,已破裂。毒囊材质初步判断为处理过的猪膀胱薄膜,以蜂蜡混合某种树脂封口,遇热或强力挤压可破。”
她极其小心地用特制的小钩针,从齿缝间勾出几乎难以辨认的毒囊碎片,置于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玉盘上,以便观察其细微结构。
“毒液色泽墨黑,粘稠,气味……”她凑近,极轻地嗅了一下,立刻屏息,“……苦杏仁味浓郁,伴有腐败花果的甜腥气。此乃***与某些经特殊发酵的植物毒素混合的典型特征,与‘红颜烬’基底同源,但添加了更具挥发性和速效的成分。”
她取来数个小小的琉璃皿,用银针蘸取微量毒液,分别滴入不同的试剂。
一皿中液体迅速变为瑰丽的蓝色,另一皿则冒出细微的泡沫并散发出大蒜味,还有一皿产生了棉絮状的白色沉淀。
“确认含氰苷、断肠草萃取物及某种西域传来的蛇毒干粉,”她冷静地报出成分,“混合比例精准,旨在瞬间麻痹神经,凝固血液,令人顷刻毙命,且死后尸体迅速僵化,延缓腐败,增加验尸难度。”
她开始细致地检查尸体全身,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
“头皮无破损,发间有少量木屑及石灰粉残留。颈侧……有一处陈旧性疤痕,形似箭簇擦伤,已愈合多年。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小块肤色略浅区域,疑似曾长期粘贴某种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双手上。
“指甲修剪整齐,但甲缝内藏污纳垢。”她用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地挑剔出残留物,“……除木屑、黑色腐蚀粉末外,还有少量靛蓝色棉絮状纤维,以及……几粒极细微的、坚硬的、半透明的颗粒。”
她将纤维和颗粒分别放在不同的水晶放大镜下。
“靛蓝色纤维,质地均匀,染色牢固,乃官营织坊‘云锦阁’出产的‘深靛棉’,常用于六品以下官员常服、官署胥吏及宫廷低等仆役服饰。”她看向萧止焰,“止焰,需重点排查近期领取或购置此类布料的人员,尤其是与工部、将作监、乃至……宫内相关者。”
萧止焰立刻对候在门外的风隼吩咐:“听见了?立刻去办,所有相关记录,一丝不漏。”
“是!”风隼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拨弦又将注意力转向那几粒半透明颗粒。
“此物……”她用镊子夹起一粒,在烛火下细细观察,又取来一小杯清水,将颗粒放入,“……不溶于水,质地坚硬,摩擦有滑腻感。遇热……”
她用烛火外焰小心灼烤,“……轻微软化,有类似松香的气味。”
她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忽然抬眼:“此乃处理过的琥珀碎屑,常被高级工匠用于镶嵌、抛光,或作为某些特殊粘合剂的填料。将作监的巧匠,或专司珠宝镶嵌的作坊,可能会接触到此物。”
又一个指向特定群体的线索。
接着,她开始解剖尸体,动作精准而迅捷,避开主要血管,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内脏呈普遍性淤血,心肺表面有散在出血点,符合急性中毒特征。胃内容物约半盏,含未消化完全的黍米、菘菜及少量动物筋膜,进食时间约在案发前一个半时辰。肠道内容物稀少,显示其近期饮食简朴,或精神紧张导致食欲不振。”
她将胃内容物取样封装。
“阿箬,”她转向苗疆少女,“让‘觅踪蛊’再试试,此次重点感应那琥珀碎屑和官纺纤维上的残留气息,看能否找到更具体的源头。”
“好!”阿箬郑重地点头,取出那只碧绿的蛊虫,口中念念有词,是将特定气味信息传递给蛊虫的苗疆秘法。
蛊虫在死者衣物、指甲缝,尤其是那几粒琥珀碎屑上盘旋良久,触角高速颤动,最终似乎锁定了一种气息,振翅朝着司外西北方向飞去。
“上官姐姐,它好像对琥珀的气味反应最强!”阿箬惊喜道。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断力,在混乱的现场清晰地传开。
“通知阿箬,准备蛊虫,协助检测毒素源头与追踪。”
上官拨弦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硝烟味的空气,将心中所有纷乱的情绪——对“红颜烬”的痛恨,对“影先生”的忌惮,以及那因萧止焰而泛起的、陌生的心悸——全部强行压下。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将所有尸体、毒针、机关残片、酸液残留样本、赤蝎粉样本、马蹄印拓模,以及所有相关物证,即刻送回特别稽查司验尸房与证物房。”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后怕,那份关心溢于言表。
上官拨弦淡淡道:“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我自有分寸,陆神医不必担忧。”
陆登科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深知她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只得无奈摇头,转向萧止焰,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和处理情况,专业的素养让他暂时压下了个人情绪。
谢清晏勉强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公主殿下,臣省得。”
现场依旧忙乱,证据不断被收集整理,伤者的哀鸿与亲属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但很快便被她用完美的礼仪掩盖。
“皇兄,上官大人,你们伤势如何?可还严重?”她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萧大人,上官大人处理得及时且得当,但此毒诡异,后续调理万不可大意,在下再为您开一剂清余毒的方子。”
萧止焰颔首:“有劳陆神医。”
陆登科这才注意到一旁手臂包扎好的萧止焰,以及地上那摊黑血。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紧锁,不赞同地看向上官拨弦:“‘红颜烬’毒性猛烈,上官大人你方才……唉!太过凶险!若你口内有丝毫破损,后果不堪设想!”
九公主李灵儿也在侍卫的护送下匆匆赶到。
她先是目光急切地搜寻,看到谢清晏无恙,正在不远处忙碌,悄悄松了口气。
随即,她的视线才落到上官拨弦和萧止焰身上,尤其在萧止焰包扎的手臂、上官拨弦唇角的血迹以及两人之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氛围上停留了片刻。
他听闻曲江池出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上官拨弦的安危。
“上官大人!你没事吧?”他焦急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上官拨弦身上,看到她唇边未擦净的血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猛地一沉,也顾不得礼节,上前就想抓她的手腕诊脉。
上官拨弦微微侧身避开:“陆神医,我无事。是萧大人中了‘红颜烬’之毒,我已初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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