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一入深似海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陆登科在心中轻叹一声，知道多说无益，便默默退到一旁，整理自己的医案去了。

谢清晏正与李灵低声交谈，主要是他在说，李灵在认真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萧止焰回来了。

他一身紫色官袍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一丝从宫中带出的肃杀之气，更衬得他面容冷峻，威势迫人。

“皇兄！”李灵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四周。

好在并无太多外人在场。

萧止焰目光扫过她，并未责怪，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径直走向上官拨弦。

“拨弦。”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我已面见皇兄，宫内会秘密彻查与‘御制檀’墨料及前朝匠作传承相关的一切。这是陛下手谕，授权特别稽查司，可在必要时，对任何涉嫌官员及场所进行突击搜查，包括……珍宝阁。”

他将一份盖有皇帝玉玺的密旨递给上官拨弦。

这意味着，他们拥有了先斩后奏的极大权限。

上官拨弦接过密旨，指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时机到了。”她抬眸，与萧止焰视线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影守。”

“属下在！”

“珍宝阁内部情况如何？”

“回大人，那名指尖有酸蚀痕迹的老匠人，一个时辰前借口家中有事，离开了珍宝阁，我们的人正暗中跟着。阁内其余人员暂无异常动静。”

“离开了？”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

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萧止焰沉声问。

“出西市，往南城方向去了。”

南城……那里鱼龙混杂，多是平民聚居区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场所。

“清宴，”上官拨弦立刻看向谢清晏，“你熟悉南城地形，立刻带一队好手，接应跟踪的弟兄，务必找到那名老匠人，但要隐秘，非万不得已，不可动手。”

“是！姐姐！”谢清晏领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齐人手，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止焰，”上官拨弦又看向萧止焰，“老匠人突然离开，恐有变故。我担心珍宝阁会趁机转移或销毁证据。我们需立刻行动，搜查珍宝阁！”

萧止焰颔首，眼神凌厉：“正合我意。风隼！”

“属下在！”

“调集京兆府精锐衙役，封锁珍宝阁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是！”

“影守，带你的人，随我与上官大人进入珍宝阁，控制所有人员，搜查每一个角落！”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上官拨弦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将必要的验毒工具、银针、以及那卷薄绢机关图副本收入袖中。

萧止焰看着她冷静的侧影，忽然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灰尘。

他的动作自然而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

上官拨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小心。”他低声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里，蕴含着千言万语。

“你也是。”上官拨弦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移开目光，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陆登科的眼里。

他握着医书的手微微收紧，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终是默默垂下了眼帘。

而李灵则看得有些呆了，皇兄那样冷峻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柔的动作。她心中对上官拨弦的羡慕，不禁又深了一层。

片刻之后，特别稽查司大门洞开。

萧止焰与上官拨弦并肩而行，身后跟着风隼、影守及大批精锐。

阳光照射在官服和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一行人步履铿锵，气势如虹，直扑西市珍宝阁。

一场直捣黄龙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留在司内的陆登科、李灵和阿箬，只能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李灵紧紧攥着衣角，心中充满了对未知行动的紧张，以及对那个能站在皇兄身边、指挥若定的上官大人的无限向往。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此刻，她只想祈祷，皇兄和上官大人，能够平安归来，顺利破案。

西市，珍宝阁。

依旧是一派客流不息、珠光宝气的景象。

然而，当萧止焰和上官拨弦带着大批官差突然出现，并迅速封锁所有出口时，里面的客人和伙计都惊呆了。

“京兆尹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检查！”风隼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阁。

顿时，惊叫声、议论声四起，场面一阵骚乱。

但在森严的兵甲和凌厉的气势下，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萧、萧大人！上官大人！这是何故啊？小店一向奉公守法……”

萧止焰根本不与他废话，直接亮出皇帝手谕：“奉旨搜查！若有阻挠，以同谋论处！”

掌柜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再不敢多言。

上官拨弦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整个一楼大厅。

“影守，带你的人，控制所有人员，分开看管问话。重点排查伙计、工匠，尤其是与那名离开的老匠人关系密切者。”

“风隼，带你的人，搜查所有明面柜台、库房、账房，注意任何可能与机关、酸液、前朝旧物相关的物品或记录。”

“是！”

两队人马立刻如虎入羊群，高效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上官拨弦则与萧止焰对视一眼，径直向后院走去。

根据影守之前的侦查，那间有问题的库房就在后院。

库房大门紧锁。

“钥匙！”萧止焰冷声对跟在后面、面如死灰的掌柜喝道。

“在、在小的身上……”掌柜颤抖着掏出钥匙。

打开库房，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上官拨弦一走进来，目光便落在了靠近内侧的一面墙壁上。

墙壁看起来与别处无异，但她的脚尖轻轻敲击地面，听到了一处空洞的回响。

“这里有夹层。”她肯定道。

她仔细检查墙壁，手指在砖缝间细细摩挲。

萧止焰示意兵士将杂物清开。

很快，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暴露出来。

上官拨弦注意到墙角一块地砖的磨损程度与周围略有不同。

她蹲下身，用力按压那块地砖。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墙壁上一块约一人高的区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材、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酸味的气息，从洞内弥漫出来。

找到了！

萧止焰立刻下令：“守住洞口！影守，随我进去！拨弦，你跟在我身后。”

他拔出腰间佩剑，率先踏入黑暗。

上官拨弦没有丝毫犹豫，取出火折子吹亮，紧随其后。

影守带着几名好手也立刻跟上。

通道向下倾斜，并不长，很快便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地下室。

地下室面积不大，但里面陈列的东西，却让见多识广的萧止焰和上官拨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各种精巧的机关模型、齿轮构件，一些半成品的首饰上，正运用着“星辉碎玉”技法，闪烁着流光溢彩。

另一张石台上，则放着几个琉璃瓶，里面盛放着不同颜色的液体，赫然正是硝镪水、绿矾油等强酸！

而在角落的一个铁皮柜里，他们发现了更令人震惊的东西——

数套与死士身上相似的靛蓝色官纺布料！

几封装有“影先生万岁”字样的密信副本！

以及，一张绘制更为精细、范围更广的大型机关布局图！

看那图纸上的标注，其目标赫然指向了——

皇城东南角的圜丘祭坛！

那是皇帝每年举行祭天大典的地方！

“影先生”的下一个目标，竟然是祭天大典！

他要在万民瞩目之下，制造比七夕鹊桥案更惊天动地的恐怖袭击！

上官拨弦拿起那张图纸，指尖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

萧止焰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影先生’！好大的狗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必须立刻阻止他！”上官拨弦声音冰冷，“祭天大典就在半月之后！”

就在这时，影守在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又发现了一本账簿。

上官拨弦接过翻看，里面详细记录了资金往来、物资采购、人员调配……其中多次提到了一个代号——“蝉”。

“蝉……”上官拨弦目光一凝，“这很可能是指那个离开的老匠人！或者说，是他在组织内的代号！”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通讯的胥吏急匆匆跑下来禀报：“大人！上官大人！谢副使传来消息，他们跟丢了那名老匠人！那老贼极其狡猾，在南城的巷子里七拐八绕，利用我们对地形不熟，甩掉了我们的人！”

“什么？！”萧止焰勃然变色。

老匠人“蝉”的逃脱，意味着“影先生”很可能已经知道据点暴露，计划可能生变！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危急！

上官拨弦握紧了手中的图纸和账簿，眼神如同淬了寒冰。

“立刻回司！全面分析这些证据！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蝉’和‘影先生’揪出来！”

皇城祭坛，绝不容有失！

“谢副使懂得真多。”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谢清晏微微一怔，看着李灵真诚崇拜的眼神，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咳咳，也没什么，经验多了而已。”

李灵则是努力汲取着知识。

她发现谢清晏谈起案情时，神采飞扬，与平时见到她时那种礼貌疏离完全不同。

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能让他用看上官大人的那种欣赏目光看自己。

这时，陆登科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上官大人，你脸色不佳，这是补气安神的药，趁热服下吧。”

他将药碗轻轻放在上官拨弦手边，目光关切地扫过她眼底的淡青。

“……所以，追踪资金流向，最关键是要找到源头和最终的落脚点，中间这些皮包商行，往往都是为了混淆视听……”谢清晏难得耐心地解释着。

他见李灵听得专注，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心中不免有些异样感觉，这九公主，似乎和宫里那些娇滴滴的姐妹不太一样。

他的话语含蓄，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正在低声讨论案情的谢清晏和李灵。

上官拨弦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与萧止焰、谢清晏之间的情感纠葛。

上官拨弦确实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她没有推辞，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便缓缓饮下。

“多谢陆神医。”

上官拨弦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邪不胜正。只要他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需要的，是耐心和精准。”

李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陆登科看着她喝药，温声道：“毒素逆向推导已有初步进展，那西域蛇毒干粉，据济世堂西域分行传来的消息，极可能来自吐蕃靠近天竺的某个隐秘部落，产量极少，非大价钱或特殊渠道不能得。我已让人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

“有劳。”上官拨弦放下药碗，药力的温热让她精神稍振。

陆登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上官大人，查案虽紧要，但身体是根本。有些事……不必一肩承担。”

“这个‘影先生’，不仅在复刻前朝的技艺，更在试图重建一个隐藏在世俗下的、拥有完整体系的秘密王国。珍宝阁，恐怕只是这个王国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她的推断让在场的阿箬和李灵都感到一阵寒意。

李灵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上官大人，那……我们还能抓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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