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7章 淡水河畔暗流涌 雨巷深处藏杀机
这张脸,林默涵有些印象。在几个月前的某次商界聚会上见过一面。台北《中央日报》的编辑,名叫程德彪。当时觉得此人言辞谨慎,笑容可掬,像个典型的文人。没想到,他会是“老龟”安排的联络人。
“沈先生,久仰。”程德彪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冒雨前来,辛苦了。”
“程编辑客气。”林默涵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探究的视线。他注意到,程德彪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厚茧,但虎口处,却有一层不太明显的、属于经常扣动扳机之人的粗糙皮肤。细节之处,见真章。
“理由是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理由很牵强,只是因为你创办‘墨海贸易行’的资金来源,通过多层离岸公司转账,痕迹有些模糊。在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任何一点‘不清不楚’都是嫌疑。”程德彪快速说道,“魏正宏这个人,多疑,狠辣,他一旦盯上谁,不死不休。你要千万小心。”
“我明白。”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带着铁锈味,“我会加强防范。如果有紧急情况,怎么联系?”
“照旧。但尽量减少直接接触。下次联络,我会换一个人来。”程德彪说完,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默涵一眼,“保重。”
林默涵点了点头,不再逗留。他重新撑开伞,走出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再次融入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和黑暗中。
走出棚户区,回到河畔的石板路上,林默涵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阴沉。魏正宏的介入,让原本就危机四伏的潜伏任务,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他就像行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刻意绕了一些弯路,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朝着位于中山北路的住处走去。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街上的行人稀少,车辆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走到一段相对僻静的河堤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浅蓝色旗袍的女人,正撑着一把碎花伞,独自站在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出神。雨丝打湿了她的鬓角,她却浑然不觉。从这个角度,林默涵能看到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是陈明月。
他愣了一下。按照约定,在这个敏感时期,他们应该尽量避免在非安全屋的地方单独见面。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默涵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声让陈明月警觉地回过头来。看到是他,她眼中的惊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默涵。”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默涵走到她身边,借着伞面的遮挡,低声问道。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危险。
“我……我心里乱,出来走走。”陈明月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在家里,总觉得四面墙都在朝我压过来。刚才……好像有人跟踪我。”
林默涵的心一紧,立刻警觉起来。“看清楚了么?是什么人?”
“不确定,是个穿雨衣的男人,在巷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陈明月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林默涵没有掉以轻心。他拉着陈明月,迅速离开了河堤,转入一条通往大马路的小巷。一边走,一边低声分析:“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真的被盯上了。我们得立刻改变行动规律。从明天起,你不要再去‘墨海贸易行’,也不要去固定的采购地点。所有见面,必须通过中间人预约。”
陈明月默默地跟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林默涵的衣袖。“默涵,”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该怎么办?”
林默涵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霓虹灯牌的一点反光映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以及对这份恐惧的极力克制。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闪过女儿晓棠的照片,闪过牺牲的老赵,闪过苏曼卿咖啡馆里那看似轻松实则步步惊心的氛围。然后,他看到了魏正宏那双阴鸷多疑的眼睛。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承诺。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我们足够小心,足够冷静。我们的使命还没完成。‘台风计划’的情报,必须送出去。”
陈明月抬起眼,望着他。在那片深邃的眼眸里,她找到了支撑下去的力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消失在台北迷宫般的雨夜巷弄深处。他们的背影,渺小而坚韧,仿佛两叶在狂风暴雨中挣扎求存的小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却又固执地向着灯塔的方向前行。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淡水河堤上,雨水冲刷着地面,很快抹平了所有停留过的痕迹。只有浑浊的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着,见证着这座孤岛上,每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与无声坚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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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德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老龟’说,会尝试从其他渠道给你提供支持。另外,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通知你。”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凝重,“魏正宏,就是那个军情局第三处的处长,他最近成立了一个特别小组,专门筛查所有近期从大陆过来、或有大陆关系的商人、学者。你的名字,‘沈墨’,已经出现在他们的初步观察名单上了。”
林默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心脏还是猛地一跳。魏正宏这条毒蛇,果然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程德彪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动作娴熟。“‘老龟’让我转告你,你上次提供的关于‘台风计划’的初步线索很有价值,但还不够具体。上面需要更精确的演习坐标、时间和参与舰队的具体番号。”
林默涵的心微微一沉。“台风计划”是台军当前的最高机密之一,涉及整个防御体系的调整。他能通过策反的张启明获得一些皮毛,已经是冒着极大风险。要拿到更核心的东西,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很冷静,“但需要时间。左营基地的防卫最近加强了,张启明的压力很大,他不敢轻易再接触核心文件。我们需要更有利的切入点。”
他步伐稳健,看似悠闲,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自从上个月在高雄经历了那场几乎暴露的危机后,他对环境的戒备心又提升了一个等级。魏正宏那条嗅觉灵敏的猎犬,随时可能循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扑上来。
石板路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更为破败的棚户区。狭窄的巷道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延伸进阴暗的深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烟、腐烂垃圾和潮湿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道。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屋檐下,就着咸菜喝着浑浊的米酒,用浓重的各地方言高声交谈着,抱怨着天气和微薄的工钱。
林默涵收起雨伞,侧身挤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雨水顺着两侧的铁皮屋顶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冰凉刺骨。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那里藏着一枚小巧却致命的“***”手枪。这是他最后的保障。
“东西带来了吗?”程德彪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天井边,看了看外面依旧绵密的雨幕,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扁长小包,递了过去。“这是上个月高雄港的舰艇进出港记录,以及左营基地部分军官的调动情况。都在里面了,用了密写药水,需要用明矾水显影。”
老妇人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随即关上了门。屋内空间狭小,堆满了废弃的农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老妇人一言不发地引着他穿过杂乱的前厅,来到后面一个更小的天井。天井里搭着雨棚,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塑料布。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盆茉莉花前,似乎在欣赏那几朵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花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约定的地点是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楣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写着“陈记打铁铺”。但林默涵知道,这里早已不做打铁的生意,而是某个地下交通员的临时落脚点。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节奏是约定的“慢-快-慢”。
这里是台北的边缘地带,远离繁华的城中区。沿着河岸,多是些低矮的违章建筑,住着些跑船的苦力、码头工人和那些随着国民党溃退来台的、无家可归的外省籍老兵。鱼龙混杂,正是开展某些隐秘活动的最佳场所。
林默涵今天要见的,是一个新的联络人。代号为“渔夫”的上线在三个月前因肺病去世,他现在的直接上级,是那位只在传闻中出现过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龟”。而今天,就是“老龟”安排的第一次非正式接触。地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阿婆仔米粉汤”后巷。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这种等待的几十秒,往往是最煎熬的。林默涵的背脊微微绷紧,眼神锐利地扫过身后幽深的巷子。雨声、人声、远处河水的咆哮声,此刻都成了最好的掩护。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蓝布褂、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用闽南语问道:“后生仔,欲买啥物?”
林默涵用同样的方言,低声答道:“阿婆,我想打一把柴刀,要最利的那种。”
一九五三年的台北,梅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绵长。整座城像是被浸泡在一缸浑浊的灰绿色颜料里,黏腻、沉重,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霉味。淡水河的水位因为这些天连绵不绝的雨水而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汹涌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声。
林默涵,或者说此刻的“沈墨”,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独自走在淡水河畔一条湿滑的石板路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西装,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带打得端正,脚上的皮鞋虽然沾了些泥点,却依旧光亮。这副打扮,俨然是一位体面的、正在为自己的生意奔波的年轻商人。
但他的目光,却透过雨幕,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雨丝斜织,远处的观音山在雨雾中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河畔的柳树被雨水洗得发了黑,垂下的枝条如同无数条颓丧的手臂。偶尔有几艘运煤的小火轮拖着长长的黑烟,逆水而行,汽笛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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