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困兽疑局
几分钟后,机要秘书江一苇推门而入。他换下了白天那身笔挺的西装,穿着一身便服,脸色有些疲惫,但在看到魏正宏阴沉的脸时,瞬间又打起了精神。
“处长,您找我?”
“一苇,坐。”魏正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罕见地平和,“今天那个陈文彬,你怎么看?”
魏正宏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正是他想要的思路。以假乱真,层层递进。
“好。”魏正>宏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去办。要做得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给我盯紧陈文彬的颜料行,我要知道每一天都有谁进出那里,哪怕是一只猫也不能放过。”
“是。”江一苇立正领命。
魏正宏走到江一苇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一苇啊,局里现在流言蜚语很多,说我魏正宏老了,连个**特务都抓不住。这次‘台风计划’事关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要帮我,帮党国,把好这道关。”
“处长放心,一苇万死不辞。”江一苇低头,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波动。
送走江一苇后,魏正宏并没有感到轻松。他回到座位上,拿起那张陈文彬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个无害的书生。
“书生?”魏正宏喃喃自语,“当年的周恩来也是书生。”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高雄的一场肃奸行动中,曾抓过一个叫李涛的年轻人。当时那人坚称自己只是个老师,因为没有证据,最后只能放了。那个人的眼神,和照片上这个陈文彬,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那种在恐惧中压抑着的倔强。
“也许,我该去拜访一下陈老板的仓库。”魏正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决定不再玩这种隔空猜谜的游戏了。既然猫捉老鼠的乐趣在于过程,那么他现在就要把那只老鼠的洞穴挖开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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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稻埕的颜料行早已关门歇业。二楼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林默涵坐在发报机前,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落在键盘上。他刚刚收到了一条来自香港中转站的密电:“已知晓茶点方位,速核实真伪。”
他必须尽快回复。但此刻,他的心却乱了。
下午魏正宏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那不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贪婪,而是棋手看到一步臭棋时的困惑。魏正宏肯定看破了茶点的玄机,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说明他在犹豫,在求证。
这意味着,林默涵的“双面陷阱”虽然暂时迷惑了对方,但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魏正宏越是犹豫,接下来的反扑就会越疯狂。
“墨哥,”陈明月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轻声唤道,“吃点东西吧,你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林默涵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舞。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死神的倒计时。
“明晚,魏正宏一定会派人来搜查仓库。”林默涵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江一苇传回来的消息说,魏正宏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鬼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明月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心很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已经把真坐标传出去了,就算他们搜查,也找不到证据。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们撤离。”
“撤离?”林默涵停下手中的动作,苦笑了一声,“从台湾撤离,哪有那么容易。魏正宏封锁了所有的港口和机场,就连渔船出海都要经过三轮检查。除非我们能像空气一样消失。”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月。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左腿的枪伤虽然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这个原本只是用来掩护身份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了他在这个孤岛上唯一的依靠。
“明月,”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必须要走的那一步,你先走。你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趁着现在还能买通关节,你回大陆去。”
“我不走。”陈明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眼神坚定得像磐石,“当初组织安排我来,就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回去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林默涵还想说什么,却被陈明月伸手捂住了嘴。“别说傻话。你看看你怀里那张照片,晓棠还在等你回家。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嫂子和晓棠交代?”
提到女儿,林默涵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磨损的照片。六岁的林晓棠笑得天真烂漫,那是他在地狱里唯一的救赎。
“晓棠今年该上学了吧……”林默涵喃喃道,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庞。
“嗯,该上小学了。”陈明月柔声道,“等任务完成,你亲自送她去学校。到时候,你可以给她讲讲,她爸爸在台湾是怎么变成一只海燕,飞过暴风雨的。”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好。既然不走,那我们就再给他魏正宏设一个局。”
“什么局?”
“空城计。”林默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怀疑我的仓库有问题,那我就让他查。但我仓库里放的,不再是颜料,而是‘惊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那是他平时用来记账的黑板,此刻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和路线图。
“魏正宏是个多疑的人,他如果派人来查,肯定会带专业的探测设备。我们不能把发报机藏在家里,那等于自投罗网。”林默涵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我们要把发报机转移到别处。”
“转移到哪里?全台北的邮电局都被监控了。”
“不用邮电局。”林默涵指了指地图上的淡水河,“河水是最好的屏蔽场。我们可以在河边找一个废弃的船坞,把发报机藏在那里。每次发报,我游过去。”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是二月,河水冰冷刺骨,你会冻死的!”
“冻不死。”林默涵淡淡一笑,“只要能把最后一批情报送出去,冻死也值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那是苏曼卿的暗号——三长两短,代表有紧急情况。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迅速熄灭了灯。林默涵从抽屉里摸出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借着月光躲在门后。陈明月则迅速将桌上的文件塞进炉膛,用火钳拨弄着,让纸张迅速化为灰烬。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楼道里传来了苏曼卿压低的声音:“墨哥,是我。”
林默涵这才松了口气,拉开了门。苏曼卿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脸色惨白。
“怎么了?”林默涵问道。
“魏正宏……魏正宏疯了。”苏曼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刚才我在街上,看到军情局的卡车往基隆方向去了。不止一辆,至少有五辆。而且,我听咖啡馆里的常客说,今晚宵禁提前了两个小时,连宪兵都出动了。”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基隆?那是“台风计划”真坐标的登陆点。魏正宏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兵遣将,是什么意思?是为了演习护航,还是为了抓人?
“还有,”苏曼卿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这是江一苇让我务必转交给你的。他说,魏正宏已经起疑了,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林默涵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调虎离山,金蝉脱壳。”
他盯着这八个字,眉头紧锁。调虎离山?魏正宏想把谁的注意力调开?是想把大陆这边的情报人员引出来,还是想把“海燕”从巢穴里逼出来?
“看来,魏处长是不打算陪我慢慢品茶了。”林默涵冷笑一声,将纸条凑到灯火上烧掉。火苗吞噬了纸片,也吞噬了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
“明月,准备一下。我们今晚搬家。”林默涵果断下令,“苏小姐,你去通知其他的联络点,暂时切断一切横向联系。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找谁,直到风暴过去。”
“那你呢?”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臂。
“我去会一会魏正宏的‘老虎’。”林默涵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陈老板,“既然他想演戏,那我就陪他演到底。我要去看看,基隆港的码头上,到底停着的是军舰,还是棺材。”
他推开门,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身后是陈明月担忧的目光,前方是台北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一夜,注定无眠。海燕的翅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它依然要逆风飞翔,因为它知道,在海峡的对岸,有人在等待着黎明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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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魏正宏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既然他摆出了真坐标,说明他可能知道‘台风计划’。但他同时也摆出了假坐标的位置,这说明他在混淆视听,或者他在怀疑我们内部有人泄密。”江一苇分析道,逻辑清晰,“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舰队演习地点临时变更,改到了澎湖附近。看看陈文彬的反应。如果他信了,急着传递假情报,那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他不为所动,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手里有比我们更核心的情报源。”
江一苇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处长,您的意思是……那些茶点是暗号?”
“未必是暗号,也许是试探,也许是警告。”魏正宏站起身,背对着江一苇,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总觉得,这只‘海燕’就在我眼前飞来飞去,我却总是抓不住它的羽毛。”
江一苇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处长,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如将计就计。”
“处长,茶凉了。”副官端着新沏的冻顶乌龙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提醒。
魏正宏猛地回头,眼神如刀:“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副官吓得一个激灵,托盘差点脱手,慌忙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江一苇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魏正宏最讨厌别人揣摩上意,但又最欣赏敢说真话的下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道:“此人举止得体,茶道功夫很深,应该是花了大价钱学过的。从目前的调查来看,他的生意虽然做得不大,但路子很正,没有什么明显的通共嫌疑。或许……真是卑职多虑了,他就是个想巴结您的商人。”
“路子很正?”魏正宏冷笑一声,手指点着那张真坐标图,“一个路子很正的商人,会在请我喝茶的时候,把舰队集结的位置摆在茶盘上?”
陈文彬,原名陈文彬,福建泉州人,三十二岁,早年在日本留学,学的是化工,归国后经营颜料生意……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魏正宏知道,最完美的伪装,往往就是这种无懈可击的白纸。
“来人。”魏正宏按下了桌上的通话键。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魏正宏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是台湾全境的军事布防图,密密麻麻的标记让人眼花缭乱。他用红笔在基隆外海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在海峡中部画了一个叉。
“陈文彬……”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难啃的骨头。
下午那场茶会,原本是他设下的局,意在敲山震虎。可回来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反倒成了那个被审视的人。陈文彬那个商人,看似唯唯诺诺,一脸谄媚,可那双倒茶的手,却稳得像磐石。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碟茶点。
绿豆糕代表基隆港,芝麻球是巡逻圈,那撮盐渍梅子……魏正宏闭上眼,脑海里就能浮现出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方位。那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摆出来的东西,除非他见过军用地图。
如果陈文彬是“海燕”,他为什么要明目张胆地在茶点上摆出真坐标?这是在炫耀,还是在求救?如果陈文彬不是,那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难道真的是自己疑心病太重,把商人的附庸风雅当成了密码?
魏正宏不信。他在这个血腥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靠的就是这份多疑。直觉告诉他,这个陈文彬绝不简单。一个做颜料生意的商人,为什么要在大稻埕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开店?为什么偏偏在张启明叛变后,从高雄搬到了台北?为什么他的贸易往来账目总是做得那么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刻意?
他走回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那是关于“陈文彬”的全部档案。他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张照片,一页页记录。
台北的夜,是被霓虹灯和黑暗交织而成的。阳明山上的豪宅灯火通明,而山脚下的巷弄却如同巨兽的咽喉,吞噬着所有敢于在宵禁后行走的人影。魏正宏坐在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在桌角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窥探世界的独眼。
桌上摊着两张图纸。左边是“台风计划”的假坐标示意图,红蓝铅笔圈出的位置在台湾海峡中部的荒芜礁石群;右边是真坐标,那是基隆外海的一片深水区,标注着舰队集结的时间与代号。两张图旁边,还放着一份从大稻埕带回来的简报,上面记录了那个叫“陈文彬”的颜料商近半年的进出口记录。
魏正宏没有动桌上的威士忌,也没有点燃那支平时不离手的雪茄。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不是摩斯密码,而是一种烦躁的宣泄——像困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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