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

紧接着，他踏下了这一步。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这既是机会，也是更危险的陷阱。

陈维无暇思考这些。他眼中只有那悬浮的混沌光团，只有光团下气息微弱的艾琳，只有那不断从灵魂裂隙中涌出的、混合着暴怒与毁灭冲动的炽热力量。他喘着粗气，嘴角血流不止，一步，又一步，以那种笨拙、缓慢、却带着诡异“擦除”效果的方式，向着中央艰难挪动。

另一边，巴顿趁着刚才空间震颤和“寂静”压制短暂波动的机会，爆发出矮人最后的悍勇，怒吼着扑倒了最近的一名静默者士兵，用那根锈蚀钢管死死卡住了对方的脖子。其他三名士兵受到干扰，对塔格三人的侵蚀光晕出现了不稳定。赫伯特似乎苏醒过来，发出虚弱的**，雅原则依旧昏迷。

而艾琳……

被陈维安置在晶体凸起后的艾琳，气息并没有因为远离核心战场而好转。那增强的“寂静”压制对她的伤害是持续性的，仿佛在缓慢地“冻结”她的生命进程。她的脸颊冰冷，睫毛上凝结了细微的霜晶。唯有胸前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烛火仍未彻底熄灭。

陈维每一次踉跄前行，每一次因那粗暴的“擦除”能力反噬而痛苦颤抖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方向。每一次瞥见，眼中的银灰色火焰就燃烧得更加暴烈，灵魂的痛楚就多转化出一分毁灭的冲动。

距离在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混沌光团散发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痛苦与疯狂的实质，那是无数失败调和者临终哀嚎的凝结，是“伤口”泄露规则被扭曲后的回响。同时，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无言者”那银白锁链所代表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寂静”意志。

这两种极端规则在他靠近时产生的冲突余波，如同无形的风暴，撕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他身上的衣物开始出现细密的裂口，皮肤下渗出细小的血珠，两鬓的灰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发际线蔓延。但他眼中的火焰，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终于，他踏入了距离混沌光团不到五米的范围。

这里，银白锁链与黑暗的冲突最为激烈，空间扭曲，光线破碎，形成了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规则裂隙。那些裂隙中，偶尔会闪过破碎的画面——扭曲的人脸、崩坏的实验室景象、星辰寂灭的幻影……是“心脏”与“伤口”共鸣泄露出的、破碎的时空信息。

“无言者”的灰袍，在此地无风自动得更明显了些。他似乎正在全力维持束缚，并尝试将那种黑暗的、痛苦的“扰动”彻底“寂静”下去。

陈维停了下来。暴怒的火焰在眼中疯狂跳跃，但极致的危险临近，反而让他的意识获得了一丝冰冷的清醒。他看到了被重重锁链束缚的黑暗核心，看到了“无言者”那仿佛与空间融为一体的背影，也看到了……在黑暗核心最深处，那不断明灭的一点极其黯淡、却异常纯净的暗金色光粒——那感觉，与他古玉中的第九回响碎片同源，但更加“痛苦”，更加“渴望终结”。

维克多说过，“核”是界面，是“心脏”与“伤口”共鸣最直接之处。

收藏家催促他接触那黑暗，获取“痛苦规则显化”。

“无言者”要将其彻底“寂静”。

而他自己……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艾琳活下来。

他想要阻止这一切的疯狂。

他想要……终结这该死的痛苦，无论是“心脏”的，还是他自己的。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灵魂深处那一直被暴怒驱使的、粗暴混合的力量，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加明确的指向。古玉的哀鸣与第九回响碎片的狂暴，与烛龙回响对“时间”与“因果”的潜在感知，在“终结痛苦”这个极端意志的强行糅合下，开始发生更加危险的变化。

他缓缓抬起血迹斑斑的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混沌光团的核心，对准了那点暗金色的光粒。

不是要去“获取”，也不是要去“对抗”。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源自“桥梁”特质最深处的本能冲动——去“连接”，去“承受”，去……“分担”？

“愚蠢。”“无言者”的心灵之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试图与‘规则畸变痛苦源’建立共鸣？你的灵魂将在接触瞬间被同化、撕裂，成为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养料。”

陈维没有理会。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一点暗金，集中在怀中艾琳冰冷的触感，集中在自己灵魂那燃烧的、即将彻底崩坏的暴怒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顺着那股混合力量，触及那黑暗核心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点暗金色的光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明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段破碎、急促、充满疲惫与焦急的意念，如同跨越了遥远时空与重重封锁，强行从那光粒中迸发出来，直接炸响在陈维的脑海！这意念的感觉……无比熟悉！

“陈维！如果听到……不要接触核心！那是陷阱！‘旁观者’的观测锚点！他们在记录‘痛苦规则’的演化！你的‘桥梁’特质会被标记、会被……利用！去找……束缚体系的第七节点……逆流……那里有……我留下的……‘平衡’的……种子……”

维克多！是维克多教授的声音！这不是记录，这更像是他预先留在某个与“心脏”深度关联的隐秘节点中、只有在陈维的“桥梁”特质接近核心等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的紧急留言！

留言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陈维如遭雷击，眼中的暴怒火焰剧烈晃动。

陷阱？旁观者？观测锚点？第七节点？平衡的种子？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而就在他心神剧震、动作停滞的这电光石火间——

“干扰项出现。”“无言者”冰冷的声音响起，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瞬间的意念波动。“清除。”

一直背对陈维的“无言者”，第一次，缓缓地、完全地转过了身。

兜帽的阴影下，看不到面容，只能感受到两道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目光”，落在了陈维身上。

与此同时，一根原本束缚着混沌光团的银白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骤然脱离主体，撕裂空间，带着绝对“寂静”与“抹除”的意志，朝着陈维——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艾琳——无声而迅疾地刺来！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至！

陈维的暴怒，在维克多留言的冲击和这致命一击的威胁下，轰然炸开！

那根银白色锁链刺来的瞬间，时间对陈维而言变得粘稠而怪异。

不是烛龙回响的主动操控——以他此刻灵魂的状态，根本做不到那种精密的操作。而是在极致的暴怒、维克多留言的冲击、以及致命威胁的三重刺激下，他感知时间的本能被强行拉长、扭曲。锁链那原本迅如闪电的轨迹，在他眼中分解成一帧一帧缓慢推进的死亡画面。

锁链尖端，银白光芒凝聚成一点极致的“静”，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仿佛在“褪色”，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不稳定虚无轨迹。它同时锁定了他和艾琳，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刺穿了他沸腾的怒火，带来濒死的战栗。

不能退。

不能躲。

艾琳就在身后。

几乎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那股在他灵魂中咆哮的、混合了暴怒、毁灭冲动以及对艾琳无限牵挂的炽热力量，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轰然炸裂！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笨拙地“擦除”落脚点周围的光线与规则。

而是以一种无比狂暴、不计后果的姿态，从他的身体内部，从他燃烧的银灰色眼眸中，从他伸出的、血迹斑斑的右手掌心，向外、向那根锁链、向整个施加于他的“寂静”领域，爆发性地倾泻而出！

“滚开！！！！！”

一声嘶哑到破碎、仿佛困兽濒死咆哮的怒吼，终于冲破了“寂静”法则对声音的压制，在球形空间中炸响！那不是普通的声音，其中混杂着他灵魂碎裂的尖啸、古玉的哀鸣、以及某种……蛮横的、对“既定轨迹”与“强制终结”的否决意志！

以他为中心，一圈可见的、扭曲的银灰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景象诡异至极。

并非物质被摧毁，而是规则层面的短暂“紊乱”与“覆盖”。

银白色的“寂静”光芒，在触及银灰波纹的瞬间，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地“沸腾”、“蒸发”，但不是消失，而是被强行“染色”、“扭曲”，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不断在银白与银灰之间闪烁的混沌光晕。

那根刺来的锁链，首当其冲！

锁链前段的绝对“寂静”特性，与银灰波纹中蕴含的那种狂暴的、混合了“时间否定”对锁链运动轨迹的强制干预与用自身暴怒扭曲的规则去短暂覆盖寂静规则的混乱力量，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半径约三米的球形区域内，所有的光、声音、乃至“运动”与“静止”的概念，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的混乱！

锁链在距离陈维胸口不到半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它表面的银白光芒疯狂闪烁，与侵蚀而来的银灰光芒互相吞噬、湮灭、再生！锁链的突刺轨迹变得断断续续，时快时慢，甚至偶尔出现诡异的“回退”或“偏折”，仿佛那段空间内的时间与因果都被搅成了一锅乱粥！

“呃啊——！” 陈维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这次爆发的反噬远超之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绞肉机，每一个“念头”、每一份“情感”、每一缕“存在”，都在被那狂暴倾泻的力量疯狂抽取、消耗！两鬓的灰白骤然加速蔓延，瞬间侵蚀了半个额角，甚至他的发梢都开始失去色泽！视线迅速模糊，耳边嗡鸣，世界在旋转、褪色。

但这一击，奏效了！

那根致命的锁链，在这片混乱的规则领域内，最终没能完成它的刺杀。它在距离目标咫尺之遥的地方，彻底失去了稳定的形态和力量导向，银白光芒不甘地闪烁了几下后，“砰”地一声炸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被周围的混乱吞噬、湮灭。

而陈维爆发出的银灰波纹，在抵消了锁链攻击后，也迅速衰竭、消散。那片区域的混乱渐渐平复，重新被整体的“寂静”规则接管，但留下了肉眼可见的、如同疤痕般的空间褶皱和残留的规则乱流。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丝凝滞。

“无言者”那完全转过身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混沌光团旁，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凝视”着陈维，也“凝视”着那片正在缓缓平复的规则疤痕。他周身散发出的“寂静”力场，出现了片刻的微妙凝滞，不再是之前那种流畅而无情的法则流转，更像是因为意外而短暂“卡顿”的精密仪器。

“规则污染……”“无言者”的心灵之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冰冷平静的语调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评估与警惕。“并非纯粹的‘归零’，也非标准的‘回响侵蚀’……是个人极端意志与古玉的第九回响碎片、烛龙路径特性、以及‘心脏’散逸的痛苦规则辐射等多种高位阶力量残留，在灵魂崩溃边缘产生的……临时性、高耗散、不可复制的畸变共鸣。”

他似乎在一瞬间就分析出了陈维这一击的本质——一种无法持久的、燃烧自我的、危险而粗糙的爆发。

“破坏性评估：中低。对‘寂静’主法则干扰有限。可持续性：极低。存在损耗速率：高危。” “无言者”像是在进行客观的汇报，“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从‘需清除变量’调整为‘高耗散扰动源’。建议处理方式：加速其存在损耗进程，避免其进一步接触核心或引发连锁不可预测反应。”

冷酷的分析落下，“无言者”再次有了动作。

他没有再使用那种凝实如锁链的攻击，而是抬起了那只一直笼在袖中的、枯瘦而苍白的手——那是陈维第一次看到他的肢体。

那只手的食指，对着陈维，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息。

但陈维却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寂静”法则，性质再次改变了！

不再是迟滞的阻力，也不是强制抹除的意向，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加阴毒、高效的东西——一种精准的、针对他“存在本质”的加速“风化”与“稀释”！

如果说之前是在一片粘稠的液体中跋涉，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变成了暴露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的沙雕，正在被一股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寒风”飞速地吹走颗粒！他的存在感、生命力、甚至记忆与情感，都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流失、淡去！

“咳……噗！” 陈维猛地咳出一大口颜色更暗、近乎黑色的血液，血液中仿佛带着细微的、正在蒸发的光点。他的视线更加模糊，几乎看不清“无言者”的身影，只能看到一个灰袍的轮廓。耳边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他甚至开始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只有灵魂深处那仍在燃烧、却越来越微弱的暴怒火焰，以及怀中艾琳冰冷触感的记忆，还在死死地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不能倒在这里……

艾琳……

维克多说的……第七节点……

他的思维已经无法连贯，只剩下一些碎片化的执念在挣扎。

而就在这时，或许是陈维刚才那狂暴一击造成的规则扰动余波影响，或许是“无言者”调整力量集中对付陈维而稍稍放松了对核心的压制，中央那混沌光团中的黑暗，再次剧烈翻涌起来！

这一次，黑暗的扩散更加凶猛，甚至隐隐发出了一种低沉、混乱、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咆哮”！数根银白色的束缚锁链被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优先级冲突。”“无言者”的心灵之音依旧平稳，但那只抬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必须在继续加速“风化”陈维，和维持对“核心”的压制之间，做出瞬间的权衡。

就在这不到半秒的权衡间隙——

“陈维！！看左边！！第七根柱子！！！”

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吼声，如同破开迷雾的惊雷，猛地从侧后方传来！是巴顿！

陈维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声怒吼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几乎僵硬的脖颈，朝着巴顿声音的方向，也是混沌光团外围束缚体系的一侧，“看”去。

在那些巨大的、锚定在球壁晶体中的银白色锁链根部附近，有一些相对细小的、散发着稳定微光的符文立柱，似乎是束缚体系的辅助能量节点和稳定器。巴顿指着的，正是从左数起的第七根！

那根符文立柱，乍一看与其他无异，但在陈维此刻那种被“加速风化”的奇异感知状态下，在那混沌光团黑暗翻涌、银白锁链剧烈震颤的光影交错中，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细节——

其他立柱散发的都是纯粹冰冷的银白光芒，唯有那第七根，在光芒的最深处，似乎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褐色，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余烬。而且，当周围锁链震颤时，其他立柱的光芒稳定不变，唯独那第七根，其光芒会随之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涟漪”，仿佛在与什么共鸣。

维克多说的……第七节点……平衡的种子……

陈维的心脏，在濒死的冰冷中，猛地搏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无言者”显然也察觉到了巴顿的吼声和陈维目光的转向。那短暂的权衡似乎有了结果。

“清除次要扰动源。”他冰冷地“说”。

那只抬起的手，食指方向未变，依旧对着陈维，维持着那种加速“风化”的力量。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对着巴顿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针对巴顿本人，而是针对巴顿脚下那片晶质地面上，几块因为之前战斗和规则扰动而变得极不稳定的、带有尖锐棱角的巨大晶体碎片。

“寂静”之力掠过。

那些晶体碎片内部的结构，被瞬间“抹除”了关键的应力点。

然后，在重力作用下——

“轰隆！！！”

数块足有矮人高的锋利晶体，如同被无形巨刃整齐切断，朝着正在与一名静默者士兵缠斗的巴顿，以及他附近刚刚苏醒、试图爬起的赫伯特，还有依旧昏迷的塔格和雅各，轰然倒塌、砸落！

范围攻击！避无可避！

巴顿目眦欲裂，怒吼着想要推开赫伯特，自己却因之前对抗“寂静”压制而动作迟缓！

赫伯特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前所未有的、更加宏大、更加痛苦、仿佛整个“心脏”乃至其连接的地底“伤口”都在齐齐发出濒死尖啸的恐怖嗡鸣，猛地从混沌光团深处爆发出来！

这一次的黑暗反扑，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咔嚓！咔嚓嚓！！！”

连续数根主要的银白锁链，同时崩断！

狂暴的、蕴含着无尽痛苦与疯狂规则的黑暗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混沌光团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首当其冲的，就是距离最近的“无言者”和……陈维！

“无言者”那始终平稳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晃动！他不得不立刻收回针对陈维和巴顿的力量，双手齐出，无数更加凝实的银白符文从他袍袖中涌出，试图重新构筑防线，压制这失控的黑暗洪流！

而陈维，则被那恐怖的黑暗洪流边缘，结结实实地扫中！

没有物理冲击，只有海啸般的精神污染与规则扭曲，混合着“心脏”极致的痛苦、无数亡者的哀嚎、以及“伤口”泄露的冰冷寂灭气息，一股脑地灌入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灵魂！

“啊啊啊啊啊——！！！”

陈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头跪倒在地！眼中的银灰色火焰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混乱淹没！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血管凸起，呈现出不祥的暗金色与灰白色交织的纹路！意识彻底沉入了一片由极端痛苦、疯狂呓语、破碎记忆和冰冷寂灭构成的黑暗深渊！

加速的“风化”被这更狂暴的冲击打断，但取而代之的，是灵魂被彻底污染、同化、撕碎的更大危机！

然而，在这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在那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金褐色的光，如同最深海底的一星渔火，异常固执地，在他灵魂深处，在那个与古玉和第九回响碎片相连的“桥梁”节点附近，亮了起来。

是那第七节点传来的共鸣？

是维克多种下的“平衡的种子”？

还是……绝境中，自身残存意志与本能的最后挣扎？

陈维不知道。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在了冰冷晶莹的地面上。

倒在了狂暴的黑暗洪流与银白寂静激烈交锋的边缘。

倒在了距离艾琳不远处。

而崩塌的晶体，正砸向巴顿和赫伯特。

“无言者”正在与失控的核心对抗。

雅各依旧昏迷。

塔格……塔格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混乱，达到了顶点。

但这并没有改变他的行动。中央的混沌光团挣扎得更厉害了，那扩散的黑暗与银白锁链的冲突愈发激烈，整个球形空间震颤加剧。他必须优先处理这个。

“允许你，再靠近一些。”“无言者”平静地“说”，仿佛在赐予恩典。与此同时，施加在陈维身上的“寂静”压制，性质发生了微妙改变。不再是全方位的强制静止，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迟滞的阻力，如同在深海底层跋涉，但不再直接攻击他的存在概念。仿佛“无言者”想看看，这个“异常现象”在更靠近核心冲突的区域，能“演化”出什么。

陈维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反噬震得一个踉跄，右腿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灵魂的裂痕仿佛又被撕大了一分，剧烈的头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也因此，向前移动了实实在在的一步，并且短暂地摆脱了那一步范围内的“寂静”压制！

“咦？”“无言者”那始终平稳的心灵之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讶异波动。他那无形的“注视”似乎更加集中地落在了陈维身上。“规则层面的……局部否决？不，是更低级、更粗暴的‘存在感’强制剥离……带有‘归零’特性的雏形，但极度不稳定，且以自身存在为燃料……有趣的变异。”

他不再将陈维视为单纯的“需要清除的变量”，而是……某种值得观察的“异常现象”。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那袭灰袍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施加在陈维身上的“寂静”压制，瞬间暴涨！不再是简单的迟缓与剥离，而是带着一种强制性的“归零”意向，要将他每一步踏出的“运动”概念、身上燃烧的“情绪”概念、乃至作为“陈维”这个个体的“存在”概念，从根源上否定、抹平！

陈维猛地闷哼一声，口鼻中鲜血涌出更甚。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入了亿万斤的铅水，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对抗整个世界施加的“静止”意志。灵魂的裂痕在扩大，古玉的共鸣变得痛苦而尖锐，第九回响碎片的狂暴力量左冲右突，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意识彻底撕碎。

但……暴怒，在燃烧。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半径约一米的圆形区域内，所有的银白光芒瞬间黯淡、消失！不是被吸收，而是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这个空间的“画面”上粗暴地擦除了！连带着那片区域晶体地面的反光、空气中弥漫的“寂静”波动，都一同消失！那片区域变成了一块突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和规则干扰的“空白”！

虽然这“空白”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周围的银白光芒和“寂静”力场就立刻汹涌回流，将其重新填满，但那一瞬间的“规则真空”，确确实实发生了！

当他艰难地抬起右脚，准备踏出下一步时，他眼中沸腾的银灰色火焰，骤然凝固了一瞬。

不是时间的凝固，而是他视野中，以他右脚即将落下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小片区域内的银白光芒、晶体反光、甚至是“寂静”力场那无形的波纹，都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老式胶片卡顿般的“断层”与“错位”。

这暴怒，不同于“心脏”那混沌痛苦的嘶嚎，它是一种更凝聚、更极端、更偏向于“毁灭”与“终结”的炽热。在这极致的情绪驱动下，在那“寂静”法则企图抹杀一切“变化”的压迫下，陈维灵魂深处，某些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压制、或因为虚弱而无法触及的东西，被强行撬动了。

不是烛龙回响对时间的精细操控，也不是第九回响碎片那宏大而疏离的“平衡”与“归零”。

他没有奔跑，只是走着。步伐甚至有些踉跄，身体因为灵魂的剧痛和存在的流失而微微佝偻。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周围的银白光芒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层燃烧的银灰色火焰推开、扭曲，无法再如之前那般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他正在变成一个不和谐的“模糊点”，一个在这片力求“绝对清晰与静止”的空间里，缓慢移动的、燃烧的污迹。

“无意义的移动。”“无言者”那冰冷的心灵之音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变量扰动加剧。优先级提升。执行核心清除协议。”

而是两者在濒临崩溃的灵魂熔炉中，被暴怒的火焰粗暴地搅拌、混合后，产生的一种畸变而危险的本能——一种对“当前状态”的极致否定，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改变”、也要“前进”、也要“撕碎阻碍”的破坏性冲动。

这冲动，与第九回响碎片中蕴含的“终结”、“归宿”特性产生了某种黑暗的共鸣，却又被陈维个人强烈的“保护艾琳”、“阻止静默者”的意志所扭曲、定向。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循着那燃烧灵魂的本能。

第一步踏出，脚掌落在那冰冷坚硬的晶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这片被“寂静”与“痛苦”两种极端规则撕扯的空间里，这声音微不可闻，却像是投入死水中的第一颗石子。

陈维的眼中，银灰色的火焰不再只是微光，而是剧烈地燃烧、沸腾，仿佛要将眼球本身都灼穿。那火焰里，倒映着艾琳苍白如纸的脸，倒映着她肩头浸透衣袍的暗红，倒映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刺目的鲜红。这些画面，与灵魂深处古玉的滚烫哀鸣、第九回响碎片狂暴的冲撞、以及“寂静”法则如跗骨之蛆的冰冷剥离感，混合在一起，熬煮成一种超越了痛苦、超越了恐惧的……纯粹而冰冷的暴怒。

这暴怒不针对任何人，又似乎针对这整个荒诞而残酷的世界。针对静默者冰冷的“校正”，针对“心脏”扭曲的痛苦，针对收藏家贪婪的算计，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虚弱，更针对那悬于头顶、仿佛随时会落下的、夺走艾琳最后生机的“寂静”之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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