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部署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陈维当机立断:“一支优先处理我和艾琳的伤口感染风险。一支作为应急储备。最后一支,分给所有人微量服用,稳定回响,治疗内伤。”没有优待自己,而是基于最理性的判断——他和艾琳的开放性伤口感染风险最高,而团队整体的恢复需要基础保障。
赫伯特推了推眼镜,指着羊皮纸:“关于食物和水……日志提到节点原本有内部循环水系统和储备粮仓,但都在上层主区。我们这里只有渗水。不过,地图显示这个储藏区西侧有一条狭窄的维护管道,可能通往一个‘旧滤水室’和‘菌类培养槽’残迹。如果能打通,或许能找到一些可食用的苔藓或地下菌类,甚至修复一部分滤水。”
“管道情况?”巴顿问。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光……需要更稳定的光源。还有时间,不受打扰的时间。可能还需要……雅各。”他看向角落里那个依旧有些恍惚的身影,“他的疯话虽然凌乱,但有时候会蹦出一些和文献上古老词汇对应的音节……或许他能提供一些碎片化的补充,或者……触发一些我的联想。”
陈维看向雅各。雅各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瑟缩了一下,但嘴里依旧念叨着“……地图是活的……线条会动……”
“可以尝试,但必须小心,不能刺激他失控。”陈维同意,“艾琳,你恢复一些后,协助赫伯特,你的精神感知或许能帮助辨别雅各话语中哪些是纯粹的混乱,哪些可能蕴含真实信息。”
艾琳轻轻点头。
“最后,是我们自己。”陈维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我们需要恢复力量,不仅是肉体,还有回响。但这里的能量环境……很特别。地脉稳定却惰性,对我的碎片有某种压制,但也似乎有一种……滋养?”他不太确定,“我需要时间尝试不同的冥想方式,与碎片沟通,看能否找到在这里安全恢复甚至修炼的方法。巴顿,你的心火与锻造相关,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这里的金属残骸和稳定地热,慢慢温养恢复。艾琳,镜海的恢复可能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和精神引导,我会帮你。塔格,猎人之路与自然和生存本能相关,这里的环境虽然诡异,但也是另一种‘自然’,尝试去理解它,适应它。赫伯特,知识本身就是力量,解读文献、理解规则,就是你的修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停留数周,甚至数月。把这里真正建设成一个能抵御风险、能供给基本生存、能让我们恢复和成长的‘根据地’。在此期间,避免一切不必要的对外接触,隐匿踪迹。”
“那之后呢?”巴顿问出了关键,“等我们都养好了,然后呢?从这里挖个洞出去,继续被追得像个兔子?”
陈维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古玉的裂纹。
“之后……”他缓缓说,“我们要主动选择战场。‘寂灭之喉’是目标,维克多老师和索恩是方向。但直接去是送死。我们需要信息,需要更多的‘火种’。北境不只有追杀我们的人,也有被压迫的,有知道真相碎片的,有对现状不满的。塔格,你是北境人,了解这里的风土和隐秘渠道。等我们站稳脚跟,你需要想办法,在不暴露根据地的前提下,尝试接触外界,获取情报,寻找潜在的……盟友,或者至少是可以交换信息的存在。”
塔格眼神锐利起来,缓缓点头:“风险很大,但有必要。我知道一些地方,一些方法。”
“还有,”陈维补充,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秩序铁冕、静默者……他们不会忘记我们。我们在这里,也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所以,防御工事、逃生密道、甚至是……反击陷阱,都要逐步考虑和建设。这里不仅是避难所,未来也可能成为诱杀追兵的坟墓,或者我们发起第一次反击的跳板。”
战略的轮廓逐渐清晰。短期:治疗伤势,获取基本生存资源,解读情报,监控威胁。中期:恢复力量,建设根据地,尝试有限外部接触。长期:锁定目标,积蓄力量,寻找契机。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条条冰冷而务实的条目,像工匠在绘制一件精密而危险的仪器图纸。但在这些条目背后,是一种从被动逃亡转向主动筹划的决绝意志。
会议结束时,每个人都领到了明确的任务。巴顿开始叮叮当当地清理那截狭窄的维护管道,塔格在外围悄无声息地布置更复杂的预警陷阱和观察点,赫伯特和艾琳凑在羊皮纸和喃喃自语的雅各身边,试图从历史的尘埃和疯癫的呓语中拼凑线索。陈维则独自回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那片近乎废墟的灵性世界。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沟通那枚暗金色的碎片,而是先感受周围。那沉滞却庞大的地脉能量,像深海的水压,无处不在,缓慢流淌。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引导一丝微不可查的烛龙回响,不是去触动时间,而是去模仿、去贴合这种地脉的韵律。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下开辟涓涓细流。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滋养,从外界渗入干涸的经脉和灵魂裂痕。不是修复,更像是提供了一种支撑,让他不至于立刻崩溃。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听”到了那地底嗡鸣的细节。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着极其复杂的、多重叠加的频率,其中一部分,与他古玉的波动,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呼唤”的共振。而雅各偶尔提高音调的呓语碎片,竟然能诡异地和这共振的某些波峰重叠……
几天时间在忙碌与寂静中流过。巴顿成功清理出了一小段管道,确认了后方确实有废弃的滤水结构和一些干瘪但似乎未完全死亡的发光苔藓,为食物和光源带来了渺茫的希望。塔格完善了警戒圈,并记录下通风井下的嗡鸣每间隔大约六小时会有一个持续数分钟的“强振期”,同时井壁那些深色污渍的范围,似乎扩大了微不可查的一圈。赫伯特和艾琳的解读有了突破,他们在一份边缘日志里发现了一段被涂抹后又顽强显现的记载,提到了“节点最初建造目的——观测并尝试‘缓冲’来自北方‘终焉之门’的规则涟漪”,以及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缓冲器’可能存在群体意识雏形,过度刺激或长时间暴露于高浓度生命回响下,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同化’或‘捕食’行为。”
群体意识?同化?捕食?
这解释了“深石”为什么会被他们吸引,也意味着他们停留在此,本身就在持续刺激着这个地下系统潜在的防御或消化机制。
战略部署遇到了第一个严峻挑战:时间可能不在他们这边。他们需要恢复,但恢复过程中散发的生命回响,可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不断吸引着地底那些沉默的“饥饿”。
就在陈维召集众人,准备根据这一新情报调整计划,讨论是否要加速探索通风井寻找其他出路,或者冒险尝试向上层挖掘以远离可能更密集的“深石”活动区时——
塔格从通道口的方向疾步返回,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捏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金属。
是一片羽毛。
深灰色的,边缘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羽根处还连着一点干瘪的皮肉。羽毛的形态,不属于任何常见的北境鸟类,反而带着一种人工改造般的、不自然的流线型。
“在通道口外十五米,主大厅边缘的灰尘里发现的。”塔格的声音压得很低,“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
羽毛?带血的羽毛?
在这样一个深埋地底、只有岩石和锈蚀金属的古老节点里?
陈维接过那片羽毛,指尖传来一种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此地的寒意。他体内的暗金色碎片,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剧烈悸动了一下,不是与地脉共鸣的那种沉滞,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颤。
与此同时,一直在角落里对着羊皮纸某处复杂星图发呆的雅各,突然抬起头,双眼空洞地望向通道口的方向,用清晰得可怕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鸟……的……眼睛……在……外面……看……”
塔格郑重点头。
“然后是这些文献。”陈维看向赫伯特,“这是我们的眼睛,可能也是武器。我们需要知道这个节点的完整历史、结构、潜在的危险和可利用的资源。尤其是关于‘深石’、‘寂灭之喉’关联、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或隐蔽功能的记载。赫伯特,这是你的战场,需要什么支持?”
“探索和维护可以,但必须有警戒。”塔格说,“我负责外围。通道口和通风井口已经设了简易警报,但不够。我需要材料制作更有效的陷阱和预警装置,同时定期巡逻,尤其是监听通风井下的动静。”
“那个嗡鸣……”赫伯特欲言又止。
“我一直在听。”陈维接口,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凝重,“它和地脉波动有关,也和我体内的碎片有微弱共鸣。雅各的梦话提到‘王’和‘钥匙’。我们不能忽视。但贸然下去是送死。塔格,你的首要任务是监控,记录它的规律和任何变化,非必要不靠近井口。”
战略部署。这个念头在陈维脑中盘旋,冰冷而沉重。不是热血的宣言,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最现实、最冷酷的生存算计。如何在绝地中活下去?如何利用有限到可怜的资源?如何评估无处不在的风险?如何……在活下去的同时,不忘记为何要活下去?
第一缕由发光苔藓模拟的“晨光”微弱地渗入石窟时,陈维唤醒了所有人。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他只是平静地宣布,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接下来怎么走。
他们围坐在一堆板条箱旁,中间摊开那些羊皮纸和赫伯特连夜整理出的潦草笔记。三支淡绿色的药剂放在显眼处,像某种神圣又令人心焦的图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伤痛留下的印记,但眼睛里的光芒不同了——少了一些昨日刚脱险时的涣散和绝望,多了一些聚焦的、带着审视和思索的微光。
“标注是‘半坍塌,需清理’。”
“交给我。”巴顿拍了拍胸膛,又牵动了内伤,龇了龇牙,“总比对付那些石头疙瘩强。老子需要活动筋骨。”
陈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是必要的风险,也是信任的交付。“小心。只尝微量。”
塔格拿起一支药剂,用随身小刀的刀尖极其谨慎地挑开蜡封,沾了一丁点淡绿色液体,放在舌尖。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几秒钟后,塔格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舒展了眉头:“微苦,清凉,入喉有微弱暖流,无麻木或刺痛感。应该可用,但药效可能打折扣。”
“先明确现状。”陈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我们六人,不同程度带伤,回响之力严重受损或枯竭。物资:少量衣物、绳索、容器、工具、三支不明年份的药剂,以及这些文献。环境:一个部分废弃的地下节点,上层主要区域堵塞,下层有通风井通往未知裂隙网络,可能存在与‘寂灭之喉’的关联。威胁:内部有‘深石’类不明造物活动迹象,通风井下有不明嗡鸣和近期生物痕迹;外部有秩序铁冕全国通缉,静默者等组织可能追踪。”
他每说一句,现实的重压就清晰一分,但也让模糊的恐惧变得具体,成了可以分析和应对的“问题”。
艾琳在他身边浅眠,呼吸轻浅而不稳,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那是镜海枯竭和肩伤带来的持续折磨。巴顿靠着远处的箱子发出沉闷的鼾声,矮人的恢复力惊人,但内腑的震荡需要时间。塔格像一尊石像守在通道口,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赫伯特蜷在羊皮纸堆旁,眼镜歪斜,睡得并不踏实。雅各则在最远的角落,裹着一件找出来的旧斗篷,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这就是“烛龙之眼”的全部家当。六个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人,一堆蒙尘的破烂,一个充满未知威胁的地下坟墓,以及一簇刚刚被他自己点燃的、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火种”。
“当务之急是伤势和体力。”艾琳第一个接口,她的声音带着虚弱,却条理分明,“陈维的灵魂创伤和肩伤最重,我的镜海枯竭和肩伤次之,需要静养和可能的药物辅助。巴顿的内伤需要时间,塔格和赫伯特的皮肉伤和精神创伤也需要恢复。我们必须优先分配那三支药剂,并寻找更多水源和安全的食物来源。”
巴顿闷哼一声,指着那些药剂:“这玩意儿年头比老子的胡子还久,谁知道喝了是治伤还是要命?得有人试。”
“我来。”塔格突然说,声音平淡,“猎人常试未知草药。我伤最轻,体质也耐折腾。”没有慷慨陈词,只是陈述最合理的方案。
嗡鸣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纤细的、冰冷的金属丝,在颅骨深处反复刮擦。它不是从耳朵听来的,而是直接震动着灵魂里那枚暗金色的碎片,再通过碎片与陈维存在的连接,将那份令人不安的悸动传导至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通风井口仿佛一张沉默的嘴,吐纳着来自地底深处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息的呼吸,而那嗡鸣就是这呼吸中隐藏的、无法解读的密语。
陈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守夜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次嗡鸣的起伏都像无形的锤子,敲打在他本就布满裂痕的灵魂外壳上。左肩的伤口在药剂作用下暂时收敛了灼痛,转为一种深沉的、骨髓里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鼓胀。两鬓的灰白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一丝,那是生命力与存在被持续侵蚀的可见刻度。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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