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续1 每份辞职信都藏着没说出真话
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跟对人比跟对项目重要。
现在他跟了四年的人正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隔着一层天花板,隔着一封没拆的辞职信,隔着一场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打的仗。
沈寒舟重新戴上眼镜,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薛紫英的燕麦拿铁端上来了,她用小勺搅了搅上面的奶泡,抬起头看着沈寒舟,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所以沈总考虑好了?我的提议依然有效——技术架构图加上三项核心算法的实现路径,价格你开,事成之后推荐你去斯坦福AI实验室,或者MIT的那家新成立的认知计算中心,任你挑。”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不是在谈一份窃取商业机密的交易,而是在聊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
沈寒舟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条件我有三个。”
“你说。”薛紫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架构图我可以给,但不是完整版。我会把核心模块做混淆处理,不影响整体框架的理解,但拿去做逆向工程会被带偏。这样我既交了差,也不至于把观云的老底全卖了。你能接受,我们继续谈;不能接受,这杯咖啡我请。”
薛紫英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快得像是相机快门闪了一下,但她立刻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
“沈总还是这么谨慎。行,这个我可以让步。第二个呢?”
“第二,我不要国外的职位。”沈寒舟盯着薛紫英的眼睛,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技术白皮书,“我要直接见你背后的人。不是你的中间人,不是你老板的秘书,是你背后真正出钱的那个人。”
薛紫英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奶泡从勺沿滑落,掉进咖啡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白色涟漪。
“沈总,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那就没得谈。”沈寒舟说着伸手去拿电脑包。
“等等。”薛紫英放下勺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飞速计算什么。沉默了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那副公式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也更疲惫的表情。“我做不了主,但可以帮你转达。能不能成,看他心情。”
“第三个条件呢?”
沈寒舟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薛紫英面前。
薛紫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这是什么?”
“你前未婚夫陆时衍最近三个月的时间线。”沈寒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托人查的。他跟苏砚见了几次面,每次多长时间,在什么地方——咖啡馆、法院停车场、医院病房。挺详细的,你要不要看看?”
薛紫英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秘密的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沈寒舟一时半会解读不了的变化。像是被人在旧伤疤上按了一下,疼是疼的,但那道伤疤本身也带着某种她不舍得抹掉的记忆。
她没有接那个信封。
“你查他干什么?”她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是谈生意时的轻快语调。
“知己知彼。”沈寒舟把信封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你想要观云的技术架构,总得让我知道你到底在替谁办事、打的什么算盘。薛小姐,你三年前跟陆时衍解除婚约,去了香港,入职的那家离岸资本管理机构——实控人姓钟,叫钟国韬,是天海系资本的核心人物。而天海系恰好是这次千亿专利案原告方的最大出资人。”
薛紫英端起燕麦拿铁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你查得挺清楚的。”
“我只查了公开信息。”沈寒舟说,“不公开的那部分,我想听你自己说。”
咖啡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边缘切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把粗糙的纸面照得纤毫毕现。
薛紫英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久到沈寒舟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有没有做过一种选择,”她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明明知道是错的,但不做不行?”
沈寒舟没有回答。
“我当初离开陆时衍,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了。”薛紫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指尖在陶瓷边缘画着圈,“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离开他,他在律师这一行就别想再往上走一步。那个人的能量有多大,我比谁都清楚。他是陆时衍的导师,也是我曾经的老板——他能捧你上天,也能让你一夜之间从律所合伙人变成连执业资格都被吊销的废人。”
“所以你选择走。”
“对,我选择走。走得干干净净,连分手都没当面说,只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全是最俗套的借口——性格不合、人生规划不同、需要空间。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每一句话他都信了。”薛紫英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全是苦的,像不小心嚼碎了一颗药片,“你知道陆时衍那个人,骄傲得很,从来不屑于纠缠。我提分手,他说好。然后就此别过,三年没有联系。”
沈寒舟沉默了片刻。
“那这次回来又是为什么?”
“因为钟国韬让我回来。”薛紫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随时会碎裂的坚硬,“他说案子到了关键阶段,需要有人在陆时衍身边,确保他不会倒向对面。我的任务是监视他、影响他、必要的时候误导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薛紫英看着沈寒舟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日光,亮得有些刺眼,“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回来。哪怕是脏的,也是一个理由。”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吹得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盹的猫偶尔甩一下尾巴。吧台后面的咖啡师在洗杯子,水流冲刷不锈钢水槽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沈寒舟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苦味和酸味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所以你上次联系我,要买观云的技术架构,也是钟国韬的意思?”
“是。”薛紫英说,“但不全是。钟国韬想要的是观云的底牌,他想知道苏砚还有多少技术储备没拿出来。但我找你,还有一个原因——你是苏砚身边最聪明的人。如果你答应卖,说明观云内部已经出问题了,那我就不用再费劲做局;如果你不答应……”
“那就说明苏砚没看错人。”
薛紫英没有否认。
沈寒舟忽然觉得这场对话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他本来以为薛紫英只是一个被资本收买了的前女友,一枚被安插在陆时衍身边的棋子。但现在看来,这枚棋子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她的想法藏得很深,藏在那副温柔得体的外表下面,藏在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后面。
“你刚才说,你想知道我在替谁办事、打的什么算盘。”薛紫英忽然直起身,把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回了沈寒舟面前,“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打的算盘只有一个:让钟国韬和他的同伙翻车。包括陆时衍那个道貌岸然的导师。”
沈寒舟的眉峰微微扬起。
“所以你是在卧底?”
“算不上卧底。”薛紫英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燕麦拿铁,奶泡早已消散,只剩一层浅褐色的液体静静地躺在杯底,“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所有证据一次性甩到阳光下的机会。钟国韬以为我是他的人,导师以为我胆小听话,陆时衍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为了利益可以背叛一切的女人——所有人对我的判断都是对的,因为三年前我确实就是那种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
“但人是会变的。”
沈寒舟想起昨天在苏砚办公室里,自己说“人是会变的”时苏砚的回答——人当然会变,但你沈寒舟不会变。
他把剩下的美式一口喝完,冰凉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微微的收缩。
“薛小姐,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就告诉陆时衍?”
“你当然可以告诉他。”薛紫英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标准的、弯弯的月牙笑容,但这一次沈寒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于破罐破摔的坦荡,“不过在你告诉他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查陆时衍的时间线,查他跟苏砚见了多少次面——真的是为了知己知彼?还是因为你在意苏砚?”
沈寒舟握着空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柠檬树被风吹得摇了摇,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掉在停在树下的共享单车的车筐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咖啡厅的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我是她的技术合伙人。”沈寒舟说,“保护公司核心技术安全是我的职责。”
“答非所问。”薛紫英笑了,这次的笑里居然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促狭,“沈总,我认识你虽然不久,但我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你昨天递交辞职信了吧?”
沈寒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辞职信这种东西,”薛紫英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钞票压在咖啡杯底下,然后拎起托特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寒舟,“表面上是告别,其实是试探。你想看看她会不会留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月牙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比我勇敢。三年前,我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风铃响了几声,门关上了。
沈寒舟一个人坐在卡座上,看着对面那杯只喝了两口的燕麦拿铁,和杯底下压着的那张红色钞票。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苏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辞职信先别拆。我后悔了。”
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把这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薛紫英可用。她手里有料。”
点击发送。
三秒钟后,苏砚回了一个字。
“好。”
沈寒舟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苏砚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技术,不是管理,不是博弈——是她永远能用最少的字,表达出“我信你”的意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离开。路过前台的时候跟咖啡师说了一句:“门口那棵柠檬树该浇水了,叶子都黄了。”
咖啡师茫然地看了看门口那棵树,又看了看沈寒舟推门而出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人到底是来喝咖啡的,还是来给柠檬树看病的?
沈寒舟注意到她没说具体是哪条路堵车。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把“路上堵车”四个字用得最频繁的,往往是那些最不需要赶路的人。
“没关系,我也刚到。”沈寒舟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刚煮的,烫得他舌尖一麻,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薛紫英迟到了七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热风,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真丝衬衫,下面配米白色阔腿裤,手里拎着一个奶茶色的托特包,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时尚杂志的内页里走出来的——精致、得体、每一根头发丝都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沈总,不好意思迟到了,路上堵车。”她在沈寒舟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座位上,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燕麦拿铁。
末尾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黄澄澄的圆脸,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人畜无害。
沈寒舟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五秒钟。他认识这个表情——不是指这个emoji,而是这种语气。轻描淡写里藏着一根针,软绵绵的棉花糖里裹着一块刀片。他在硅谷待过,在国内创投圈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见过太多人用这种语气谈条件,明明是威胁,偏要装成关心;明明是挖墙脚,偏要装成求贤若渴。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条:“考虑好了。不过有条件,面聊。”
第二天下午三点,云上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开在观云大厦往东两条街的位置,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体的白字印在原木板上,门口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柠檬树。沈寒舟提前五分钟到了,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处理工作。
“别砸键盘。损失函数不动,说明它至少没退步。”
沈寒舟当时觉得这句话纯属歪理邪说,损失函数不动明明就是死透了,跟没退步有半毛钱关系?但后来他每次遇到迈不过去的坎,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这句话,想起苏砚说这话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死胡同在她眼里都只是暂时的信号丢失。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太好了!明天下午三点,云上咖啡厅,我请你。”
微信列表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备注是“薛紫英”,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正好是他走进苏砚办公室之前五分钟。
“沈总考虑得怎么样了?三天到了哦。”
沈寒舟把手机揣回裤兜,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台精密仪器了,更像一个连续加班了三天三夜的普通程序员——眼窝微陷,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细纹,是常年皱眉盯着屏幕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四年前刚来观云的时候。那时候观云还挤在城南孵化器的一间四十平的办公室里,隔壁是一家做直播带货的创业公司,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试妆直播,隔着一堵薄墙都能听见主播扯着嗓子喊“三二一上链接”。苏砚的办公桌就在他正对面,两个人共用一台服务器做模型训练,跑一次全量数据要整整四十分钟,等结果的时候苏砚就端着咖啡杯站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货车,一句话不说。
有一次模型跑崩了,损失函数曲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怎么调参都救不回来。沈寒舟烦得差点把键盘砸了,苏砚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说了一句话。
沈寒舟走出苏砚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观云科技大厦的夜间模式把空调都调成了低功耗运转,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壁上挂着的冷凝水。
他在电梯口站了片刻,没按电梯,转身走进了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楼梯间照得像一间洗照片的暗房。沈寒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得他的镜片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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