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7章 宝宝,别走
尽管是白天,这山洞洞口遮住了,光线也是昏暗的,火堆只剩下一堆灰里闪烁着一点红光。
赵元澈躺在原来的地方,姿势却变了。
姜幼宁见状心不由一跳。
她叹了口气,将挖回来的野菜拢到一边,伸手去扶他。
她得带他离开这里,要不然,这里很快就会被那几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发现。
在她手触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僵住。
他手腕一片滚烫,入手便能察觉到。
她不由仔细看他。
赵元澈原本苍白的脸,这会儿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姜幼宁蹙眉,手搭上了他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她心揪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昨夜她还庆幸,他没发起热来,今日他就发起烧来了。
“你怎么发热了?这可怎么办。”
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看着他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无助的有些想哭。
坐了片刻,她又站起身来,她当然知道,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助和担忧,将昨日给他吃的两种药丸都取了出来,喂到他口中。
赵元澈却又不知道吞咽了,只是含在口中。
姜幼宁拿过水壶,喝了一口水,俯身贴上他的唇。
她撬开他的唇齿,将水缓缓度了过去。
他的唇,烫得厉害,像从前吻她时那般炙热。
可眼下情形,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他一动不动,不像从前会夺走她口中所有的空气。
她情愿他还像从前那般强势霸道,哪怕被他那样对待,也不想他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想着想着,硕大的泪珠不由自主溢出她的眼眶,落在赵元澈脸上。
她抬起头来,将他身子扶正让他平躺着,不至于将含在口中的水又吐出来,看着他喉结滑动,水或者药咽下去。
她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他,看着他将四枚药丸都吞了下去,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我给你换药。”
她哽咽着说了一声,凑过去将他身上的衣裳一一解开。
他胸膛已然烧出一片不正常的红,陈旧的伤疤交错,她看着又是鼻子一酸。
她蹲在他身侧,解开伤口上绑着的布条,看到伤口并没有渗出多少血,而是有愈合的迹象。
她心里总算松快了些,这也算是好消息。
她又将自己的里衣撕下来一大块,先分了一些布条,又分了两块,留着等会儿当做帕子用。
她先替他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上了药,又包扎上,但没有帮他穿回衣裳。
他发了热,这会得散热。
她将刚才准备好的“帕子”,浸了凉水,一块叠成长条贴在赵元澈额头上。
另一块则不停的换凉水,在他四肢、胸膛上擦拭,用以替他降低身上的温度。
“你要快点醒过来呀,外面有人追到这里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你的人,我想带你走,可是你烧成这样要怎么走呀……”
姜幼宁啜泣着,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动作,抬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她在医馆里待过几年,心里特别清楚,他身上受了这样重的伤,若一直昏睡着,倒是很有可能会慢慢好起来。
像他这样发起高热来是最凶险的情况,她一边揪心,一边将能做的都做了,看他毫无好转,她的心就像被丢在烧热的油锅上一样,反复煎熬。
“姜幼宁,你别走……”
昏迷中的赵元澈,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姜幼宁吃了一惊,下意识将手往回抽。
他清醒时,总是清冷自持,力道也是收放自如。
但这会儿,他没了理智,握着她手腕用的都是蛮力,捏得她手腕生疼。
赵元澈大手牢牢掌控着她的手腕,骨节一片苍白,不肯有丝毫松动。
“赵玉衡,你醒了?”
姜幼宁反应过来之后,心中一阵惊喜,不由低头查看他。
“宝宝,你别走,别离开我……”
赵元澈偏过头,滚烫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脆弱得像随时会碎一般。
姜幼宁纤长的眼睫扇了扇,怔了片刻明白过来。
他这是烧得太厉害,开始说胡话了。
大概是她说要带他走,昏睡中他听成了她要走,因为在他受伤之前,她在凉亭处用跳崖威胁他,让他放她离开。
他是记住了那一幕?
“别走,不要离开我……”
赵元澈侧过身,口中反复呢喃,口齿含糊带着高烧带来的混沌。
姜幼宁吸了吸鼻子,克制住流眼泪的冲动,小声哄他:“我不走,你松开我替你擦拭身子。”
高烧就像醉酒一样,说得胡话都是发自心底的。
看他这般表现,她在他心里,好像不是那么的不重要。
至少,他是真的不想她离开他。
当然,这些她早就该想到,如果他心里没有她,怎么会舍命救她?
“不要走,我们有婚书,你是我的妻子了……”
赵元澈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手中越发收紧,将她往怀里拉。
“可是,婚书是假的呀,你心里藏着的人是苏云轻……”
姜幼宁听他说起婚书,心里一阵难过,眼中含着泪光用力抿了抿唇。
她克制不住自己,她动摇了。
看他这样,她心头又涩又软。
此番遭遇,她连命都是他救的。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真的就被秦家人埋进那墓中,永世不得出头。
更不用说他在密林之中,拼着自己重伤护着她,她才能毫发无损,安然无恙。
她还矫情什么?
若一个人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自尊?
“什么轻?是谁……”
赵元澈睁开眸子,平日总是清冷淡漠的目光,这会儿涣散着,有些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茫然地望着她。
“苏云轻,你的心上人。”
姜幼宁将掉落的“帕子”捡起,单手浸了冷水,往他额头上贴。
“不是……”
赵元澈摇了摇头,轻声呢喃。
“你先松开我,我疼。”
姜幼宁去扒他的手,他手捏着她手腕,铁钳一般。
赵元澈却猛地拉了她一下,手臂一收,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嵌进骨头中似的。
“我们成亲了,你不要走……”
“我还有许多障碍没有扫清,你不要跳,别……”
“我会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宴,十里红妆迎娶你的,宝宝,你别走好不好……”
赵元澈唇贴着她耳朵,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呢喃许诺。
他身上烫得厉害,似乎是陷在她要跳崖的那一刻,走不出来。
她察觉脖颈间,忽然被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中。
她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一把,仰起脸儿看到他脸上的泪痕,脑中一片空白。
落在她脖子上的,是他的眼泪,赵元澈的眼泪。
赵元澈竟然哭了!
他向来矜贵淡漠,疏离自持,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总是一副无波无澜,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天生没有情绪。
他居然为她哭了?
她从未想过,他竟会有如此失态、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
她窝在他怀中,清晰地感受到他颤抖的哽咽,尽管她心里清楚,他发着热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可心底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泛起一阵酸涩与心疼。
她迟疑了片刻,手落在他腰间,轻拍着安抚他。
“我们是夫妻了,我不走,不会离开你,别怕……”
她宽慰他时,眼泪不由自主顺着脸儿往下滚,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这眼泪是被他所感动,还是为自己的妥协而流。
就当婚书是真的吧!
“当真?”
赵元澈却将她这话儿听进去了,他抬起脸,似乎很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眉心痛苦地蹙着,眼中含着泪光,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单薄的阴影。
“嗯,当真。”
姜幼宁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凑过去,学着他亲她时的动作,在他额头上印下一记轻吻。
每一回,他这样亲她,她心中总会生出一股安然来。
他或许也会?
赵元澈盯着她瞧了片刻,忽而笑了一下,低头也在她额头上吻了吻。
而后,他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一般,又阖上眸子昏睡了过去。
“赵玉衡,你醒醒……”
姜幼宁支起身子,晃了晃他。
“唔……”
赵元澈痛苦地皱眉。
“有人搜过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姜幼宁试着问他。
她觉得那些人已经到了这附近,这山洞肯定不安全。
可是,她若是现在带着他转移的话,万一路上被那些人遇到,岂不更危险?
赵元澈阖着眸子,眉心紧锁,没有再说话。
姜幼宁叹了口气,黯然低下头,继续给他擦拭身子。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急不择途,想着问他。
也不想想,他这会儿正在昏睡中,哪里会思考这些问题?
“隐蔽好,放鸣镝……”
赵元澈忽而出言。
他嗓音低哑,似乎极是痛苦。
姜幼宁听得心头一跳,手里动作不由顿住,转过脸儿看他。
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藏好,然后放了鸣镝。
有找过来的人,若是敌人他们就不出来,若是自己人,他们自然就得救了。
他在高热之中,竟然还能这么有条理地教她如何做。
这么久了,她只顾着慌乱,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法子?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鸣镝收入袖袋之中,手里攥着匕首,先透过树枝的缝隙往外看。
眼见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她这才扒开树枝,钻出山洞。
她得去砍些新鲜的树枝,将洞口重新隐蔽,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放出鸣镝。
她特意走远了一些,以免砍树的痕迹被人察觉。
拖回树叶将山洞口重新遮住之后,她特意在远处和近处多看了一会儿——这关系到她和赵元澈的性命,半分不能马虎。
确保山洞隐蔽妥当,不会被人察觉之后,她才掏出袖袋中的鸣镝,对着天空用力扯下引线。
手中鸣镝带着尖锐的声响,冲向天空。
她不敢迟疑,转身钻进山洞内,迅速将洞口隐蔽妥当,透过细微的缝隙往外瞧。
好一会儿,外面也没什么动静。
她有些沮丧。
莫不是清涧已经押着那些犯人走远了,没有回头?
搜过来的那三人,真的是来斩草除根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算回去继续给赵元澈擦拭身子,又宽慰自己,至少她将洞口的隐蔽加强了,这山洞里暂时是安全的。
“主子?”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姜幼宁浑身一震,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清涧。
她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慢慢地将眼睛贴到树木的缝隙处,再次往外看去。
先观察,确定了对方身份再回应也来得及。
“鸣镝应该就是在这里放的,怎么不见主子和姑娘的踪影?”
清流站在清涧身旁,仔细观察左右。
“主子?姑娘?”
清涧又试着喊了一声。
身后,十数个手下都在左右观望。
“清涧!”
姜幼宁确定门口是赵元澈的人,心中激动一时险些哭出来,忙喊了一声。
太好了,清涧他们没有走远。
来的这么快,说明他们方才就在附近搜寻。
那三个人可能就是赵元澈的人。
“姑娘,是姑娘!”
清流顿时又惊又喜,旋身朝姜幼宁的藏身之所走去。
“我们在这里。”
姜幼宁伸手推了一下眼前的树枝。
但她因为胆小,将树枝盖得太厚太密,以至于她自己一下都没能推开。
“快过来。”
清流招呼众人,很快便将山洞门口的树枝移开。
“姑娘,主子呢?”
清涧看到姜幼宁,不由得问。
姑娘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头发散乱,衣裳也破破烂烂还沾着血迹,脸上也满是泪痕,可见在山上的日子不好过。
主子又没有出声,他心头不由一阵发紧。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清流等人也看着姜幼宁。
“在里面。”
姜幼宁往里头让了让。
清涧和清流矮身进了山洞。
“主子受伤了?”
清流看了一眼便脱口问了一句。
“是。”姜幼宁解释道:“我们在山林里遇到了不明身份人的袭击,他为了保护我……”
她说到这里顿住,眼前浮现出赵元澈替她挡刀时的情形,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在山下,也遭到了袭击,是不是同一批人?”
清流扭头看清涧。
姜幼宁闻言不由怔了怔:“是不是康王?”
她想起赵元澈之前对她说的话。
秦远和石开山被带回上京,康王的真面目肯定会暴露出来。
哪怕乾正帝再信任康王,康王再如何能狡辩,怀疑的种子也会就此种下。
但秦远和石开山死了,没有人证,那情况可就不同了。
这么看起来倒像是康王狗急跳墙,想杀人灭口?
可也不必要非杀她不可啊?
那几个刺客,可是追着她杀的。
“极有可能。”
清涧点头,面色沉重。
“那秦远和石开山呢?”
姜幼宁不由得问。
这两个人,是最要紧的。
说白了,他们就是能证实康王罪行的人证。
“死了。”
清涧的面色有些难看。
“果然是他。”姜幼宁了然,也不继续纠缠,冷静地吩咐:“先带你家主子下山,他发热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需多想,眼下,赵元澈的身子最要紧,其余的事情都可以等他醒过来再说。
“主子这样,咱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清流看看清涧,又看姜幼宁。
清涧一时没有说话。
“先带他往回走,回并州城去找一家医馆。”
姜幼宁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赵元澈这样的情形,不适合继续赶路,肯定是要养好身子才能继续下一步。
“那……秦远和石开山的那一帮家眷呢?”
清流不由得问。
刺客只杀了秦远和石开山,他们的家眷可都还在,除了几分倒霉的在混战中被误伤,人数是一个没少的。
“你们这次来的,不止这么多人吧?”
姜幼宁看了一眼外头,开口问他们。
“山下还有几十人,看着那些犯人呢。”
清流回话。
“那正好,你们两个分一个过去,先把犯人押回上京去,禀明圣上你们主子受伤的事,这边等他身子恢复,能坐马车之后,就动身回去。”
姜幼宁略加思索,便很有条理地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姑娘安排的挺好的。”清流有些惊喜,扭头看清涧。
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主子不开口,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敢自己做决定。
“就照姑娘说的。”清涧看向清流:“我押送犯人回去,你在这儿守着主子和姑娘。”
“好。”
清流一口答应下来。
比起回京面见圣上,他当然更喜欢留在姑娘和主子身边。
看主子和姑娘待在一起,心情会好,也养眼睛。
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这担架,是姑娘做的?”
两人俯身去抬赵元澈,清流不由问了一句。
“嗯,那不都是我裙摆的布料吗?”
姜幼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撕烂的裙摆。
要不然,她能这么狼狈?
“姑娘披上吧。”
清涧从随身的包裹里,取了一件赵元澈的外衫,递了过去。
姜幼宁将衣裳披上,随着他们一起出了山洞。
她仔细看赵元澈的那些手下,看到先前她挖野菜时遇到的那三人。
他们果然是赵元澈的人。
康王已经得手,应该不会留下人来再对他们动手,现在这山上是安全的。
“清涧,你回去面圣,务必禀报圣上,并州冥婚之风尤盛,许多无辜女孩因此丧命,讲明秦远所做之事,但是记得别暴露我在这边。”
下山路上,姜幼宁想着嘱咐清涧。
她抬起眸子,看着前方,眸光沉重。
冥婚这样的陋习,真不该被保留下来。
并州没有秦远,还有张远、王远……只要冥婚的陋习不除,就会有无数的女孩继续遭到迫害。
她们不是她,身边没有赵元澈,不会有人救她们于生死之中。
若清涧回去禀报赵元澈因此受伤之事,圣上对那些无辜的女孩动了恻隐之心,随口下一道圣旨禁止并州再行冥婚之俗,便不会再有女孩受到伤害了。
不过,这是她往好处想的。
乾正帝坐在高处,不见得能体会民间的疾苦。
而她,一个小小女子,也没有别的法子帮这些可怜的女孩,只能这样一试。
赵元澈曾经教过她,无论做什么事,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努力去试一试。
这叫论心不论迹。
“属下记住了。”
清涧低头应下。
他也能体会姑娘的心思,冥婚之俗乃是陋习,除了残害人命、让少数人从中赚取银子,百害而无一利。
清流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们能做的不多,只能依着姑娘的意思试试了。
姜幼宁不死心,又唤了他一声。
赵元澈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赵玉衡?”
她眼底亮起希冀,凑近了弯腰察看。
赵元澈并未回应她,如同之前一样,躺在那处一动不动。
三人当中一人叹了口气。
“往那边去看看吧。”
另一人抬了抬手招呼。
她清楚地记得,她出去时,他是平躺着的,这会儿却换作侧身躺着。
她出去的途中,他醒过?
回到山洞门口,她瞧了瞧四周,洞门口的隐蔽她做得很好,远看没有丝毫破绽,到近处看起来还是她离去时的样子,并没有人动过。
她再次警惕地瞧了瞧左右,见无人跟上,这才上前将洞口的树枝扒开,钻了进去。
三人说着话,踩踏着枯枝败叶,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姜幼宁看着他们转身离开,脚步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她视线里,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
姜幼宁也听到动静,扭头望去,果然看到一只松鼠怀中抱着一颗野果,窜到一棵树上,正回头警惕地望向那三人。
“原来是这个小东西,我还以为能找到主子呢。”
她也没有心思再挖野菜,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观察了一下地形,循着来时的路赶紧往回走。
已经有人找到这里来了,说明这一片不安全了,她得赶紧回去,带着赵元澈转移。
眼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像赵元澈保护她一样,也保护好他。
“是松鼠。”
其中一人瞧着姜幼宁所在的方向,说了一句。
剩下二人跟着他,停住了步伐。
阅读岁岁长宁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