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4章 湿漉漉
赵元澈微微颔首。
“正巧,清澜他们昨夜在外头,捡了个人。”
清流压低了声音。
赵元澈点点头。
片刻后,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知府大人到——”
紧接着,铜锣声响起,衙役开路,院内的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形敦厚的中年男子身着官服,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内。
他长着一张圆脸,很是富态,眉眼看着平和,笑起来却又有几分油滑。
周怀安紧随其后,一副狗腿相。
“方大人,周大人,二位来了,二位可要替小民和这些无辜百姓做主啊……”
周有财一见到他,连忙上前弯腰行礼,有讨好,也有几分熟稔。
“见过二位大人。”
一众百姓见状,也跟着行礼。
“免礼免礼。”
方友谦很是好说话,抬手连连招呼众人起来,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周怀安也跟着点头。
“求大人给小人做主……”
“大人,小人们无家可归了……”
“大人,这都怪屋子里的那一对男女触怒亡灵,您快让他们出来给个说法……”
百姓们见了方友谦,纷纷开口,要求方友谦严惩姜幼宁二人,赔钱赔房。
“事情我都知道了,朝廷不会不管你们,肯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都先起来吧。”
方友谦满口答应下来。
“谢大人……”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与此同时,屋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方友谦也看过去,看清并肩走出来的一对男女,他眉头不由皱了皱,眼珠子转了一下,若有所思。
清流和林小丫也跟着出了门,站在他们身后。
“大人,就是他们,扣着林家那个小丫头,不让周老爷家办冥婚,还说是衙门的意思,以后都不让我们并州再行冥婚的习俗了,惹得亡灵降怒,烧毁了我们的房子!”
“大人一定要严惩他们……”
“我们并州的习俗,关他们什么事……”
立刻有人指着姜幼宁和赵元澈,开口告状。
方友谦看着姜幼宁二人,心口一跳,一时没有说话。
之前,去衙门找他的是清流。
本来,他已经觉得清流气度不凡,一直怀疑他是不是上京来的官员乔装打扮的。
这会儿清流往这青年男子身后一站,被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压,清流看着就是下属的样子。
前头这一对青年男女看着贵气逼人,气度不凡,只怕大有来头?
他是个有脑子的,否则也不会靠着和稀泥混到并州知府事这个位置,心中有了疑惑,便不会轻举妄动。
他看着姜幼宁和赵元澈,一时间没有说话。
不摸清对方的底细,他不会轻易得罪人。
“大人,他们是上京来的,您可知他们的身份?”
周有财走到他身侧,小声地问了一句。
方友谦微微摇了摇头,往前几步,先行了一礼,才颇为恭敬地开口问:“敢问……”
他看到赵元澈腰间的金印,不知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但可以肯定,这个人身份不一般。不管怎么样,客气点总没错。
“方友谦,你可知罪?”
赵元澈冷声质问。
方友谦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转,又低下头去:“不知您是……”
“我家主子乃当朝殿前指挥使,镇国公世子赵元澈,奉陛下口谕,行禁并州冥婚之事。”
清流站在赵元澈身后,一脸正色,字句清晰。
“见过赵大人。”
方友谦一听脸色不由一变,扑通一声朝着赵元澈跪了下来。
周怀安吓了一跳,他也想到这一对男女或许有点神,没想到居然是镇国公世子。
他脸都白了,也忙跟着跪了下来。
林小丫见到这场景,先是不敢置信,随后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姐姐没有骗她,这位公子真的是朝廷的大官。
她在这一刻才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自己得救了,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周有财没料到事情会变成眼前这样。
他是个老谋深算的,一把年纪不知经过多少事,遇事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方友谦和周怀安怕丢了乌纱帽,他可不怕。
强龙还斗不过地头蛇呢,在并州的地盘,就算赵元澈是什么指挥使,又能如何?这么多百姓气愤难平,赵元澈还能杀了这院子里所有人不成?
想到这里,他不仅没有下跪,反而煽动周围的人道:“就算是上京来的大官又如何,给并州百姓带来了灾祸,害得这么多人无家可归。既然身份这么高,就该给我们百姓一个说法,大家说是不是!”
他说到后来,振臂高呼。
那些百姓原本是想跟着方友谦跪下去的,听他这样一说又纷纷停住了动作。
“没错,还我们房子!”
“什么大官,就是灾星,灾星!”
“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还管他什么大官不大官,给我们一个说法!”
百姓顿时群情激奋,你一句我一句的喊起来。
“都给我住口!”
方友谦直起身子呵斥一句。
“方大人……”
周有财还要再说。
“周有财,想死你就继续鼓动他们!”
方友谦怒喝一声。
他是个平和圆滑的人,生平几乎没有发怒的时候。周有财这个蠢货,大概是没听过赵元澈的名头,还以为眼前的人和之前那些来并州的官员一样好糊弄、好欺负呢?
这回要是行差踏错一步,他们都没命。
周有财没想到他会动怒,被他一喝,神色悻悻,倒也没有再开口。
“还不跪下!”
周怀安也跟着开口,偷偷朝周有财使眼色。
周有财一下明白过来,方友谦他们还是向着自己的,也不迟疑提起衣摆就跪了下来。
周围百姓见他都跪了,不敢再喊,也跟着跪了下去。
“赵大人,这里面恐怕有误会,请您移步府衙,下官和您详细说说?”
方友谦这才对着赵元澈露出一脸讨好的笑,眼里满是期待和恭敬。
“不必,事无不可对人言,就在这说吧。”
赵元澈语气淡漠,断然拒绝。
“这……”
方友谦看看左右,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周有财留下,其余的人都先到外面去等着。”
周怀安很有眼力劲儿,当即吩咐。
周有财挥了挥手:“大家出去等着,我看看他们有什么说法,我会替大家盯着的。”
他可以得罪赵元澈,但是现在方友谦和周怀安都没有向着他,他不能和所有的人为敌。
先看看再说。
百姓们倒是听他的话,纷纷退了出去。
只余下方友谦、周怀安和周有财三人。
“起来说吧。”
赵元澈松了口。
“大人。”方友谦这才站起身来,对着他深深一揖,语气诚恳:“火灾之事都怪下官无能,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城中那么多百姓受灾,这都是下官……”
“冠冕堂皇之言,不必多说。”
赵元澈打断他的话。
姜幼宁则好奇又好笑地打量着方友谦的神色。
她也算是长见识了。
方友谦从进门时一副平易近人的平和之态,到眼下这副忧国忧民的恭敬之态,当真是翻脸如翻书一般。
关键,方友谦演技很好,看着非常诚恳,要不是预先知道方友谦什么德行,她差点真信。
难怪,方友谦能在官场混这么久,还混到并州知府事这个位置。
“周有财他给儿子办冥婚,也是一片爱子之心,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
方友谦转而看了周有财一眼,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周有财当然也知道该怎么配合,他抬起袖子,擦擦眼角,正是一副悲伤的父亲该有的模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就该买活人活埋配冥婚?”
赵元澈再次打断他的话,皱起眉头,冰冷的语气中有了几许不耐。
“不是不是,这一定是不对的,不管怎么样那毕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怎么能用来活埋?”方友谦连忙表明自己的立场,又道:“大人奉皇命来并州推行禁止冥婚之事,是应当的,下官也早就看不惯他们如此行事,这都是迷信,是糟粕,早就该摒弃。”
(此句因前文已出现“方友谦连忙表明自己的立场”导致语义重复,修正为:他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
其实,他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宛如墙头草一般,谁强他就向着谁。
姜幼宁暗暗好笑,方友谦表态倒是快,果然不负他“和稀泥”的官声。
“此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赵元澈问方友谦。
方友谦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忧虑之态:“大人,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是您二位禁止冥婚引起的,这对您二位不利。不过,下官知道火灾之事就是个意外,跟谁都没有关系。可城中百姓愚昧,总是被流言牵着鼻子走,若是强行阻止,只怕会激起民变,到时候伤及无辜可就不好了。大人您是忧国忧民之人,肯定不想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赵元澈居高临下,垂眸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下官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方友谦顿了片刻,自觉到了说话的时机,这才开口。
他看不透这位大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要真是禁止冥婚引起民愤,赵元澈回京去恐怕也不好交差。
“什么主意?”
赵元澈淡声询问。
方友谦迟疑了一下,往前几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火灾虽是天意,但百姓无辜,下官也心疼他们。所以下官想着,由官府拨出一笔款项,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官府能出多少?”
赵元澈问。
“当然,官府出不了全部。”方友谦继续小声道:“那位周有财周员外,一向心系百姓,肯定愿意捐出些家资,为受灾的百姓修缮房屋,购置米粮。只是冥婚之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迟疑,偷偷打量赵元澈的神色。
“冥婚之事如何?”
赵元澈微微挑眉。
“下官也知道,买卖活人配冥婚不可取。”方友谦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死人之间配冥婚,只要双方家中长辈愿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您说是不是?”
他小心地试探赵元澈的口风。
“他奉陛下口谕,禁并州冥婚之俗,你是要他抗旨吗?”
姜幼宁听不下去,出言问他。
她冷眼旁观许久,看透了方友谦的目的。
“不不不。”方友谦连连摆手,赶忙解释道:“大人,并州禁冥婚之事,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不是到现在还是维持着原来的习俗吗?只要他们不买卖活人,不弄出人命来,下官将告示贴出去,您就睁只眼闭只眼,这事不就过去了吗?您回上京,也好交差。”
他兜了半天圈子,总算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这便是你的解决之道?”
赵元澈扯了扯唇角,盯着他问。
“只要周员外家的冥婚之事办了,灾民的房屋修缮好了,百姓的怨气消了,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事情岂不就完美解决了?”
方友谦见他好像笑了,暗暗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位只是表面看着不近人情,实则还是懂官场的规矩的。
不过,想想也是,赵元澈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持正不阿,特立独行?
想来也只是名声好听罢了。
“你这不还是叫他徇私枉法吗?”
姜幼宁忍不住出言。
“姑娘此言差矣,这怎么是徇私枉法?”方友谦摇摇头:“赵大人这也是顾全大局,替并州城的百姓着想,毕竟民心重于泰山啊。”
他心中认定赵元澈已经妥协,说话姿态也放松了不少,时常挂在口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拍马屁之言又冒了出来。
“方大人说,周员外愿意出银子给受灾的百姓修缮房屋?”
赵元澈转而望向周有财。
方友谦也回头看周有财,顺带使了个眼色。
“是。”
周有财眼皮子跳了跳。
房子是他让人放火烧的,现在又要他出钱给那些百姓修缮房子,那他不等同于放火烧了自己的钱财?
不过,这是方友谦的意思,他也不敢拒绝,毕竟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方友谦会在并州知府事的位置上待个几年,他要麻烦方友谦的地方不少。
那就应了方友谦,花出去的银子再想办法从那些百姓手中捞回来就是。
“此事与周员外无关,不知周员外为何愿意出这笔银子?”
赵元澈不紧不慢地问。
周有财被他问得心头一跳,他心中发虚,不由想到:自己同意出这笔银子,不就等同于承认心中有鬼吗?
“大人有所不知,周员外乐善好施,对周围百姓一向很好,肯定是看不得百姓受苦,才愿意出这银子的。”
方友谦眼珠子一转,就找到了借口。
赵元澈瞧了他片刻,缓声道:“方大人都不到火灾现场去看看,就断定火灾是意外?又或者是周员外所说,触怒亡灵引起的?”
“这……这肯定是意外……”
方友谦额头上见了汗。
他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没想到赵元澈忽然这样问,他这是还要继续追究?
“走吧,去火灾现场看看,若真是亡灵所为,替百姓修缮房屋的银子,由我来出。”
赵元澈当先而行。
“大人,这……”
方友谦心里发慌,但没有办法拒绝,只好跟了上去。
周有财和周怀安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
方友谦满心焦急,扭头看周有财。
他虽然不知道火灾是怎么发生的,但心里也有数,这事肯定跟周有财脱不了关系。
要真被赵元澈找出证据来,他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了。
周有财这是在害他啊!
“大人放心,后患已经永绝。”
周有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方友谦松了口气,这么说,纵火之人是已经被灭口了。
即使火场查出点什么来,赵元澈也没有证据证明火是谁点的,那就没事了。
一众百姓跟着赵元澈,浩浩荡荡往火场方向而去。
城南火灾后的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间,余烟未散。
“去。”
赵元澈抬了抬下巴。
清流和一众手下便散落进废墟之间,寻找证据。
方友谦看着清流等人有条不紊的模样,额头上逐渐沁出冷汗来。
他总觉得,周有财所做的事,瞒不过这些人。
这时候清流有几个手下聚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便拿着一块焦黑的木炭,朝他们走来。
“主子,您看这块木炭。”他将木炭双手递到赵元澈面前:“这木炭的表面,黑中泛油光,且有一股刺鼻的火油味。分明是沾过火油!也只有火油助燃,才能把窗棂烧得这般透彻,连木心都碳化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这么说,不是什么亡灵作祟,而是有人纵火?”
“都用火油了,亡灵作祟,不是天雷之法吗?”
“这里面肯定有鬼。”
赵元澈在百姓的议论声中接过那块木炭,翻看了两眼,转而递给方友谦。
方友谦接过木炭,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火油味,他装作没闻到,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才装模作样道:“好像真有一股火油味。”
赵元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主子,您看这个,兄弟们在火场外不远处发现的。”
片刻后,清流又提了个有裂缝的瓦罐过来,瓦罐底部还残留着墨色的火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方友谦看到那瓦罐不由心惊肉跳,扭头看周有财,暗暗瞪他。
手脚这么不干净利落,还敢做这样大的事,这回完了,完了!
周有财在心里哼了一声,丝毫不慌。找到这些最多也就是证明有人纵火,谁也不能说火是他让人放的。
“方大人怎么说?”
赵元澈转过头看方友谦。
方友谦后背都是冷汗:“这个……这件事下官会下令严查。”
要真是逼得没法子了,他就把周有财交出来,他自己的官位要紧,其他人他也考虑不了那么多。
“是要严查!”
“根本不是亡灵作祟,就是有人纵火!”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百姓当中已经有人看出端倪,对着赵元澈跪下来磕头。
其余人也都跟着下跪,求赵元澈做主。
“谁说亡灵不会用火油纵火?”周有财却在这时义正言辞地开口道:“或许,这就是亡灵所为,否则谁没事会做这样缺德的事,纵火烧房?”
“是啊,我觉得就是这样。”
“可能就是亡灵所为,还不是有人触怒了亡灵?”
“又没人纵火,这些东西凭空出现,肯定跟亡灵有关……”
人群中,自然有他的人,处处向着他说话。
“究竟是不是亡灵作祟,不如问问他。”
赵元澈朝清流示意。
“把人带过来。”
清流吩咐一声。
片刻后,一个浑身湿漉漉看着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被赵元澈的手下半提半拖了上来,扔在众人面前。
清流道:“周有财已经让他的管家去衙门了。”
“他还挺理直气壮的。”姜幼宁轻哼一声:“那我们就等知府过来,再出去?”
清流走上前几步,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姜幼宁微蹙的眉头松开,乌眸亮晶晶地望着赵元澈:“那要不要报官,让知府现在就过来?”
周有财嚣张至极,所犯的事已经板上钉钉,这个时候,也该叫方友谦过来一趟了。
“并州城东南方向夜里发生了火灾,五六户连在一起的人家房屋都烧毁了。周有财鼓动百姓,说是因为您和姑娘阻止冥婚,惹怒亡灵,给并州城降下了灾难,眼下灾民聚集在门口闹事,要说法。”
清流低头禀报。
“你怎么看?”
“什么人?”
姜幼宁不由得问。
周有财太黑心了,为了给他儿子办冥婚,为了接下来继续靠冥婚赚黑心银子,竟不惜烧了那么多人的家。
“嗯。”
赵元澈看姜幼宁。
“无稽之谈。”
姜幼宁转过脸儿看他。
赵元澈转过身来:“发生什么事了?”
姜幼宁轻哼一声,撇了撇唇,她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抬起脸儿看他:“这都是周有财编的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我怀疑,这场大火跟周有财有关系。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正在周有财需要有一桩事情栽赃在他们头上时,就发生了火灾,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周有财有意而为之。
林小丫就在门口,给清流开了门。
清流走进屋内,合上了门,上前行礼。
“主子,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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