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石田健一浑身一震，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麽晚了，除了那些即使在深夜也不肯放过他的高利贷公司，还能有谁？

接？

他还没等对面出声，就闭着眼睛，语速飞快地大喊。

「真的很抱歉！」

「关於上个月的款项，请再宽限我几天！」

「我明天一早就会去群马银行，再去求一下融资课的课长，只要贷出钱来，我立刻就汇过去！」

「求求您了。」

「千万不要去家里找我老婆，她身体不好————」

他说得卑微至极，哪怕隔着电话线，也恨不得给对方跪下。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并不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黑道口音的谩骂和威胁。

「石田社长吗？」

「我想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催债的。」

「我是来下订单的。」

短暂的一阵沉默後，传来了一个年轻、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的嗓音。

石田健一愣住了。

他的大脑有些宕机，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下订单？

还是在这个时候？

是恶作剧吗？

是那些高利贷公司想出来的折磨人的新花样？

「您————您是哪家会社的？」

「不是在开玩笑吧？」

石田健一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私人委托。」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恶作剧。」

「我需要一批尼龙织带和魔术贴的加工品，数量不多，但要得很急。」

电话那头的嗓音依然平稳。

石田健一握着听筒的手心开始冒汗。

尼龙织带，魔术贴。

这确实是他工厂里常备的原材料。

石田制作所的主营业务，就是生产书包的背带调节扣、内部固定带以及一些金属配件的组装。

但半夜打电话来说下订单，也太不合常理了。

正常的商业往来，都是白天通过传真发图纸，然後报价，再打样。

在他犹豫的时候，话筒里又响了起来。

「石田社长。」

「我知道你在怀疑。」

「但我现在就在前桥市，距离你的工厂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着现金过去。」

听到这几句话，石田健一的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在这个票据满天飞、普遍使用三个月甚至半年期汇票结算的商业社会里————

现金就是血。

现金就是命。

他咬了咬牙，管他是什麽，反正先见了面再说！

「方————方便！」

「非常方便！」

「我就在工厂里，您————您现在就可以过来！」

石田健一语速极快，生怕对方反悔。

挂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如果是真的，那下个月的利息就有有着落了，工厂就能再苟延残喘一个月。

如果是假的，是高利贷的圈套————

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

他动了起来。

哪怕只是为了迎接可能存在的客户，也得把这猪窝一样的地方稍微收拾一下。

十分钟後。

他走到工厂门口，拉开了卷帘门。

十分钟後。

一辆计程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工厂门口。

先是一只穿着普通运动鞋的脚踩在地面上，紧接着，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是桐生和介。

一个小时前，他和西园寺弥奈从医院里出来之後，不知道为什麽那位邻居的小脸一直红红的。

但是从检查结果上来看，她也没有问题的。

所以，他也就没多想。

把人送回了公寓，他就去楼下的公寓管理处借了电话。

问清楚了，他接着就直接赶来了力丸町这里。

石田健一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麽年轻？

该不会真的是来寻开心的吧？

「石田社长？」

桐生和介开口问道。

「是————是！」

石田健一还是连忙弯腰鞠躬。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是他在大企业采购课长面前练就的条件反射。

「进去谈吧。」

桐生和介没有寒暄，直接迈步向里走。

「啊，好，请进，请进！」

石田健一赶紧让开路，把人引到了那张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办公室里。

倒了茶水。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石田社长，我们长话短说。」

「这里是20万円定金。」

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万元大钞，福泽谕吉的头像在灯下显得格外亲切。

「这————」

石田健一的眼睛都直了。

他本来以为顶多也就是个几万块的小单子，没想到一出手就是20万。

此刻他再看桐生和介，仿佛周身笼罩在金灿灿的光晕中。

分明就是一位舞进门来的福之神。

「您————您有什麽要求？」

石田健一的态度变得更加恭敬了。

「你看一下这个。」

桐生和介从包里拿出一张简单的草图，推了过去。

石田健一赶紧凑了过来。

图纸画得很草率，但尺寸标注得很清楚。

看起来像是某种绑带，但结构又很奇怪，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工业产品。

「就这个？」

「就这个。」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石田健一拿起图纸，仔细端详。

「尼龙织带和魔术贴我库房里都有，强度绝对没问题。」

「缝纫机也是现成的。」

「但是————」

他指了指图纸中间那个圆柱形的物体。

「这个绞棒，我这里没有模具，做不出塑料的。」

「如果要开模注塑的话，至少需要一周时间，而且费用————」

石田健一面露难色。

做塑料制品需要模具，开模费少说也要几十万他偷眼看了看桐生和介，生怕对方因此而取消订单。

这确实是个问题。

CAT止血带的核心就是那个绞棒，必须要有足够的强度，不能在旋转加压的时候断裂。

塑料的做不了，那就只能找替代品。

「工厂里有什麽现成的金属件吗？」

「金属件？」

石田健一想了想，很快就眼睛一亮。

「有！」

「有的！」

他立刻转身跑到後面的货架上，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您看这个行吗？」

他从盒子里抓出一把亮闪闪的金属杆。

这是书包锁扣部分的连接杆，铝合金材质，轻便且硬度高。

虽然不是圆柱形的，而是扁平的，但中间有凹槽，正好可以卡住尼龙带。

桐生和介拿起来看了看，试着用手掰了一下。

纹丝不动，强度足够了。

「可以，就用这个，不过要稍微打磨一下边缘，别把带子割断了。」

「没问题，这个我有专门的抛光机，很快就能搞定！」

石田健一松了口气，只要材料能解决，剩下的就是车工活了。

缝纫机这种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踩。

「现在能做一个样品出来吗？」

「现在？」

石田健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能！当然能！」

他抓起几根金属杆和一卷尼龙织带，在前面带路。

车间里很冷，没有暖气。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了一台小型抛光机的开关，戴上护目镜，将金属杆压在砂轮上。

电机运转起来。

桐生和介站在一旁看着。

滋抛光机停了下来。

石田健一吹掉金属杆上的粉末，用手摸了摸边缘，光滑圆润，不会割手。

又跑到缝纫机前。

穿针，引线。

哒哒哒哒哒哒缝纫机密集的跳动声响起。

他是个熟练工，踩踏板的节奏感极好。

尼龙带在针脚下快速穿行，被牢牢地缝合在一起。

不到十分钟。

一个略显粗糙，但结构完整的止血带样品就递到了桐生和介的手里。

「您看看，是这样吗？」

石田健一紧张地搓着手，手上还沾着机油。

桐生和介接过样品。

尼龙带的质地很硬，魔术贴的粘性也很强。

他试着将止血带套在自己的左臂上，拉紧魔术贴，然後旋转那根铝合金绞棒。

一圈，两圈。

压力陡增。

手臂上的血管迅速被阻断，指尖开始传来麻木感。

他把绞棒卡进固定扣里。

纹丝不动。

没有松脱，也没有断裂。

这东西虽然看着土了点，但核心功能完全具备。

「很好，就照着这个做吧。」

桐生和介松开止血带，血液重新涌入手臂。

：

他担心自己一直不接电话，对方就会直接去他家里，骚扰他的老婆孩子。

抓起听筒。

如果接了，他又拿什麽去还钱？

电话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最终，石田健一咽了口唾沫，还是颤抖着伸出手。

石田制作所。

这是一间只有几十坪的小作坊，门口的招牌油漆已经剥落，只剩下「田」和「所」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工厂里的机器已经停转了三个月。

还是不接？

如果不接，明天早上工厂的卷帘门上可能就会被泼上红油漆，或者锁眼被502胶水堵死。

嘟嘟—

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石田健一已经在工厂住了半个月。

回家也没用，家里只有妻子的埋怨和催款单。

自从地价和股价开始暴跌後，大型企业为了削减成本，纷纷将生产线转移到了东南亚0

留在这里的就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苦苦支撑的小町工场。

住在这里，至少还能骗自己说在「想办法」。

但其实哪里有什麽办法。

除了等待银行的查封通知书，或者高利贷的暴力催收，他什麽都做不了。

前桥市郊外，工业团地。

这里是昭和时代为了承接东京产业转移而建立的工业区，曾经也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

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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