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同为医生，看到同行在灾难面前的无力，多少会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上午九点。

教授办公室的厚重橡木门被敲响。

「厚生省和全国医学部长医院长会议发来了紧急联络，要求组建紧急医疗支援队。」

西村教授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关西那边的医疗系统已经瘫痪了，伤员多得处理不过来，大阪和京都的医院也都爆满了。」

「现在需要关东地区的大学医院支援。」

「我们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要派出一支外科医疗队，即刻出发。」

她的嗓音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水谷光真的心里咯噔一下。

去灾区？

那种地方现在没水没电，还要睡帐篷，搞不好还有余震，危险得很。

而且去了就是干苦力，没有额外的手术费，也没有那个那个医药代表会跑到废墟里去送礼金。

这是个苦差事。

但既然是上面的命令，那就必须得有人去。

关键是，谁去？

自己去，肯定是不行的。

虽然说也是个在教授面前表现的机会，但，得不偿失。

他还要留在本部，继续为了明年的教授竞选而奔走，还要维护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脉关系。

而且，万一去了神户，武田裕一趁机搞小动作怎麽办？

想到这里，水谷光真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武田裕一。

对方正危襟正坐，目不斜视。

估计心里想的和他差不多。

「水谷君，武田君。」西村教授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谁愿意带队？

」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教授，我非常想去。」

水谷光真率先开口，面上带着遗憾和不甘。

「但是，下周是厚生省的定期审查了。」

「还有医局的人事变动方案，也到了提交的时候。」

「您也知道，如果我现在离开，很有可能会影响科室的正常运转。」

他是医局长，是大管家，掌管着钱袋子和印章。

在这个时候也确实离不开他。

西村教授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另一边。

「教授，我也很想尽一份力。」武田裕一面带难色，「但是田中议员的母亲下周一已经预约了全髋关节置换手术。」

「这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

「而且，我手头上还有两个重症患者，术後恢复并不理想，需要随时观察。」

理由同样充分，说得也极为诚恳。

一个是行政上的不可或缺，一个是临床上的分身乏术。

都不想去。

但命令必须执行，队伍必须组建。

「既然你们都走不开。」

西村教授并没有生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就派下面的人去吧。」

「你们两个，下午各交一份名单上来。」

回到医局办公室。

水谷光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的表格发愁。

派谁去呢？

一般的研修医肯定不行，那种场合去了也是添乱，必须要能独当一面的。

专修医倒是可以，但泷川拓平那种水平的，去了也是丢人。

必须要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带队。

他的视线在医局里扫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个正在看书的身影上。

今川织。

第一外科最年轻的专门医，技术全面，手段强硬，而且体力好，能吃苦。

如果是她带队，无论遇到什麽情况，应该都能应付得来。

而且，如果今川织在灾区表现出色，那也就是他水谷光真领导有方。

但这女人————

很难搞。

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格，要是没有足够的好处，绝对不会答应去那种鬼地方受罪。

水谷光真摸了摸下巴。

只能出血了。

於是，他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今川君，有空吗？」

「水谷教授，有什麽事吗？」

今川织抬起头来，看到他这副表情，不用问就知道准没好事。

「是这样的。」

水谷光真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态度，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和颜悦色。

「你也知道，神户那边发生了大地震。」

「上面要求我们派医疗队去支援。」

「这是国家的召唤，是医生的使命。」

「我想来想去，我们这里，技术最好、最能代表第一外科形象的，也就是你了。」

「所以，我想让你带队去一趟。」

今川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水谷教授。」

「我的手头上还有好几个预约好的手术病人。」

「而且，我的身体最近也不太好，可能无法适应灾区的高强度工作。」

去灾区？

开什麽玩笑。

说实话，灾区没有乾净的水，没有能冲澡的地方都是小事。

问题在於，那是义诊，是没有钱拿的。

她还要赚福泽谕吉呢，哪有时间去发扬什麽人道主义精神？

虽然早就料到了今川织会是这个反应，但水谷光真还是被噎了一下。

「今川君。」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我知道这很辛苦。」

「但是，这是上面的命令，也是展示我们第一外科实力的机会。」

「如果你愿意带队过去————」

「接下来的半年，医局里的VIP病人，除了教授点名的之外，全部优先交给你主刀。」

「怎麽样？」

他咬着牙，抛出了最後的筹码。

今川织顿时挑了挑眉。

VIP病人。

意味着高额的谢礼，意味着更好的人脉资源。

平时这些资源大部分都把持在两个助教授和几个资深讲师手里，她虽然技术好，但也只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不过，她还是按捺住自己的内心，假装不为所动。

「包括那些社长和议员介绍来的？」

「包括。」

水谷光真心在滴血，这可都是他的自留地啊。

但为了大局，为了能在教授面前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这点牺牲是必须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要能坐上教授的位子，以後什麽样的资源没有？

「成交。」

今川织合上了书，露出了一个营业笑容。

半年的VIP病人资源，这其中的礼金加起来，绝对超过一千万円。

去灾区吃几天土也值了。

「什麽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水谷光真松了一口气，只要搞定了今川织，剩下的名单就好办了。

>

西村澄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的电视机正开着。

正在播放首相村山富市的记者会画面，那个眉毛很长的老头子正在鞠躬道歉，承认政府反应迟缓。

「坐吧。」

死亡人数的统计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

2000人。

3000人。

「进来。」

得到了西村教授的许可後，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两人推门而入。

「那边现在缺医少药，伤员只能躺在走廊里等死。」

医局里的气氛终於变得压抑了。

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全是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

倒塌的高架桥，燃烧的街道，还有并排摆放在学校体育馆里的裹屍袋。

直到第二天。

1月18日。

「这也太惨了吧————」

「听说很多医院都塌了，医生护士死伤惨重。」

「神户市民医院已经停止运作了。」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医院里依然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手术、查房、开药。

地震似乎只是早间新闻里的一个插曲，并没有对这里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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