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铁证链成
“告诉第三小组,继续远距离监视,记录京兆府兵的一举一动,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得暴露。我们按原计划,入夜后分批撤离,前往三号接应点。”薛仁贵下令。他必须尽快将鲁衡等关键人证和缴获的物证,安全送回长安。
未时末,永兴坊“匠作营”。
杨军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来自不同渠道的文书、证物、口供摘要。广运潭查获夹带官铁;太仓发现涂改记录与异常损耗;王村哑巴老汉指认的运输标记与几条通往矿场、官仓的小路吻合;赵五、康福禄的口供相互印证;“宝石斋”及中间人的监控记录显示异常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马德威对箭镞暗记的鉴定报告;现在,又加上了薛仁贵通过信鸽紧急传回的初步审讯摘要和那个至关重要的“‘寂’字残痕”线索。
“将这些标记、简码、以及‘隆昌柜’的关联,全部详细记录下来。”杨军沉声道,“马师傅,您立大功了!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这个网络有深厚的官方背景,且与前隋宫廷、将作监系统密切相关,而裴寂,正是最有可能接触并利用这些资源的人!”
他立刻将这些最新发现,连同之前整理好的完整证据链分析,写成一份极其详尽的密报,准备亲自送往天策府。
申时三刻,天策府,密室。
李世民与杜如晦正在听取兵部关于北疆使团出发前最后准备情况的简报。当杨军带着那份厚重的密报求见时,李世民立刻屏退了兵部官员。
密室内,李世民和杜如晦一页页仔细翻看着杨军的报告和附带的各类证据摘要、关系图。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两人的脸色,从凝重,到震惊,再到最后的冰寒。
良久,李世民放下最后一页纸,缓缓抬起头,眼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裴寂……好一个裴司徒!私通突厥,盗取官铁,侵吞国帑,私造军械,其罪……罄竹难书!”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宰相,国之柱石,竟行此叛国蠹民之事!为了权位,为了私利,竟不惜引狼入室,资敌以刃!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杜如晦亦是面色铁青,指着关系图上“隆昌柜”与东宫的隐约连线:“殿下,此事……恐怕还牵扯东宫。虽无直接证据显示太子知情或参与,但‘隆昌柜’曾是东宫属吏暗股,裴寂与太子交往密切……若彻查下去,震动太大。”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太子那边……父皇不会允许我们深挖。至少现在不会。但裴寂,必须倒!而且,要让他倒得明明白白,倒得天下皆知!要用他的倒台,震慑朝中所有心怀异志、勾连外敌之徒!也要让父皇看看,他信任的‘老成谋国’者,究竟是何等面目!”
他看向杨军:“杨参军,你此番居功至伟。证据链已如此清晰,但我们还需要最后一步——一个能当众钉死裴寂、让他无法狡辩的契机或‘铁证’。薛仁贵截获的那些匠师和物证,何时能到长安?”
“最迟明日午前,可秘密运抵城外预设地点。”杨军回道。
“好。”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明日,二月初一,北上和议使团正式出发。裴寂身为力主和议之人,必会到场送行,甚至在朝堂上再唱高调。我们便在那时,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杜如晦立刻领会:“殿下是想……当众发难?在使团出发、众目睽睽之时,抛出部分证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错。”李世民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使团出发,关乎国体,文武百官大多在场。我们选择此时发难,一是场面足够大,影响足够广;二是裴寂绝难料到我们敢在此时、此地动手;三是可向突厥、向天下表明,我大唐肃清内奸、捍卫国法的决心,对和谈亦是有力筹码!当然,我们抛出的证据,需是经过筛选、最具冲击力、且最难辩驳的。比如,野狐峪匠师关于‘寂’字残痕的口供,箭镞暗记与前隋将作监的关联,广运潭夹带官铁的实物,以及……‘隆昌柜’资金往来的线索。这些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让裴寂百口莫辩!至于更深的、涉及东宫的线索……暂且压下。”
他转身,目光灼灼:“杨军,你立刻回去,与薛仁贵配合,确保人证物证安全抵达。杜长史,你负责草拟明日当庭弹劾裴寂的奏章,言辞要激烈,证据要确凿,但范围要控制在裴寂个人及其党羽。另外,通知我们在御史台、刑部的可靠之人,做好准备,一旦我们发难,立刻跟进,形成舆论压力!我们要在父皇反应过来、试图平衡之前,就将裴寂钉死在叛国、贪墨、渎职的耻辱柱上!”
“臣等领命!”杨军与杜如晦肃然应道,心中都涌起一股即将参与一场决定性战斗的激荡。
夜幕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裴府书房内,裴寂接到了韦挺从骊山送回的第一份“捷报”。看着报告中描述的“剿灭悍匪数十”、“缴获私造兵甲若干”、“匪首顽抗被擒”等语,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种隐隐的不安。精料和核心匠师失踪,骨咄禄被擒……这些都是变数。秦王那边,会善罢甘休吗?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那里明日将举行使团出发的盛大仪式。不知为何,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而东宫,李建成也从秘密渠道得知了骊山“剿匪”的结果和部分细节。当他听到“隆昌柜”再次出现在关联线索中时,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裴寂这个老匹夫!他竟然……”李建成又惊又怒,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明日使团出发是大事,绝不能出乱子。他必须稳住,也必须想办法,与裴寂进行切割,或者……准备好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武德四年正月最后一夜的星空下,长安城暗流汹涌。无数人都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的巨变。铁证已成,利剑出鞘,只待那掷地有声的一刻,斩落虚伪的冠冕,涤荡污浊的暗流。
马德威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抓着一卷泛黄的图纸和几页残破的账册,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参军大人!您看这个!”他摊开图纸,指着角落一处极其隐秘、几乎与纹饰融为一体的标记,“这是将作监‘利器署’内部存档图纸才有的特殊暗记!还有这账册,”他又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几行模糊的记载,“用的是前隋大业年间宫内一种少见的计数简码!这些东西,绝不是普通匠户或江湖势力能有的!必是来自……来自极高层的官方存档流失!还有,这账册里记录了几笔特别‘酬金’的支付,接收方代号‘北楼’,支付方代号‘南山’,而支付渠道……指向了‘隆昌柜’!”
“隆昌柜?!”杨军猛地抬头。这个柜坊,在之前的韦氏资敌案中就曾出现,与东宫属吏有关!难道裴寂与太子,在这个网络上也有交集?还是裴寂利用了太子的资源?
一个以当朝宰相为核心,勾结突厥、资敌叛国、侵蚀国帑、私造军械的庞大网络,其轮廓已然清晰无比,证据链环环相扣,虽仍缺乏裴寂直接下达指令的“铁证”(如亲笔信),但间接证据和逻辑链条已极其坚实。
“先生,马德威师傅求见,说是对薛统领送回的部分图纸和账册有重大发现。”亲随禀报。
“快请!”
他们这五人,连同工坊里另外七八个大师傅,都是近一两年内被“请”来的。有的是原前隋将作监“利器署”解散后流落民间的匠户,有的是陇右、河东一带知名的军器匠人。招募者(最初是胡管事,后来是骨咄禄)给出的工钱是市价的五倍以上,且预付安家费,但要求严格保密,并需签下“死契”,一旦进入工坊便不得随意离开,家人也会被“妥善照顾”。他们起初不知是制造违禁军械,只以为是某个大贵族私下打造护卫装备,后来发现产品形制混杂,且明显外流,才觉不妙,但已身不由己。
“物料……精铁多是带官印的,从水路(广运潭)运来,也有部分从太仓方向来的‘损耗料’。皮革……上好的牛皮,标记模糊,但皮质极佳,像是军用的。木炭就近从骊山炭窑买,量大,但不过问用途。”鲁衡抹着眼泪,“图纸……有些是仿制突厥、吐谷浑兵器的,有些是改进前隋旧制的,还有……还有按照一些特殊要求定制的,比如那批带暗记的箭镞。”
“暗记?什么暗记?”薛仁贵追问。
所有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飞速串联起来。
杨军提笔,在一张大纸上开始绘制关系图。中心是“野狐峪秘密工坊”,向上延伸出“技术来源”(前隋将作监利器署流散匠人,箭镞暗记,郑姓老匠头),向下延伸出“产品流向”(疑似供应突厥、河东叛军及长安某些势力)。左侧是“物料供应链”(广运潭官铁夹带、太仓异常损耗、王村运输标记),右侧是“资金与管理链”(“宝石斋”中转、胡管事及裴府管家串联、赵五等边缘人证)。而在最上方,用朱笔重重圈出一个名字——裴寂,以“‘寂’字残痕”、调阅将作监档案能力、力主和议掣肘北事、以及与太子系的紧密关联作为支撑。
他强压激动,又详细询问了工坊的日常管理、与“宝石斋”等中间人的联系频率和方式、以及他们知道的已运出货物的批次和大致方向。鲁衡等人虽不全面,但拼凑起来,已能勾勒出这个网络运作的基本轮廓。
与此同时,山洞外警戒的队员将两名“夜不收”队员从骊山深处接应回来,他们带来了薛仁贵留在峪外监视的第三小组的最新回报:京兆府兵已完全控制野狐峪,俘虏了骨咄禄等十余人,缴获部分粗料和未销毁的普通证物,正在清理战场,并已派人向长安报捷。韦挺似乎对未能截获“精料”和关键人物颇为恼火,正命人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翠微峰方向。
“是一种倒‘山’字的凸痕,铸在箭镞筩内壁。”鲁衡比划着,“是……是东家要求的,说是为了‘验货’,但我们都觉得像是个标记。这暗记的模子,是……是从一个姓郑的老匠头那里来的,他以前是‘利器署’专管箭镞模版的,后来不知怎么也被‘请’来了,不过去年冬天病死了。”
倒“山”字暗记!源头果然是前隋将作监旧人!薛仁贵心中大震,这与马德威的推断完全吻合!
薛仁贵知道,这些匠师才是真正的宝贝。他们掌握着工坊的核心技术和工艺流程,甚至可能知晓部分物料来源和成品去向。强硬的刑讯或许能让他们开口,但也可能得到虚假或零碎的信息。杨军早有指示:对这些技术匠人,以分化、利诱为主,晓以利害,许以生路。
果然,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交谈”,为首一名年约五旬、名叫鲁衡的老匠师,在得到“说出实情可保性命、甚至家人平安”的承诺后,终于崩溃。他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东家是谁?你们可曾见过?”薛仁贵紧盯着鲁衡的眼睛。
鲁衡眼神躲闪,犹豫片刻,低声道:“没见过真容。但……但有一次,骨咄禄喝醉了,曾炫耀说,咱们的东家是长安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连……连将作监的老档案都能调出来参考。还有一次,送来的图纸上,有个不起眼的角落,盖着个私章印泥的残痕,像是……像是个‘寂’字的半边……”
“寂”字半边?!薛仁贵呼吸一窒。裴寂!虽然只是残痕和醉话,但指向性已极其强烈!
武德四年,正月三十,未时。
翠微峰以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内,篝火驱散了洞中的阴冷潮湿。薛仁贵蹲在火边,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目光却不时扫过山洞深处被分开看押的两拨人。
一拨是五名瑟瑟发抖的汉人匠师,他们是甲队中负责技术的关键人物,此刻被单独拘在一角,几名“夜不收”队员正低声与他们说着什么,偶尔递上水囊和干粮,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安抚。另一拨则是三名受伤被俘的突厥护卫,以及两名被胁迫驱车的汉人杂役,他们被捆缚手脚,由另外的队员严密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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