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们是人,不是邪祟。(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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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因为神性未泯,尚能感知到信徒最虔诚的祈求。

不能,是因为它们的神躯早已油尽灯枯。

它们太弱了。

可那雾气翻滚了半天,终究还是颓然散开,什麽也凝聚不出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它们要「死」了。

那怎麽才能不死呢?

它们要想不死就得接受香火!

那麽怎麽能得到香火呢?

那就得显灵,就得有用!

而它们现在实在太虚弱了,必须得先接受香火,才能活下去,否则就会「死」掉。

它们要「死」了。

那麽如何才能不死呢?

得接受香火!

怎麽能得到香火呢?

那就得显灵,就得有用!

而它们现在————

好家夥,无限循环了属於是!

瞅着面前这帮人的反应,陆远便是直接道:「早就猜到了!」

「甭急,还有办法!」

陆远的话说完後,整个天地间一片寂静。

这些个「神明」似乎有些懵,根本不知道还能有什麽办法。

陆远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没觉得这事儿多大,直接道:「那就张张嘴,摇摇头呗。」

众「神明」更懵了。

什麽叫张张嘴,摇摇头?

陆远眼睛一瞪道:

——

「借呗!」

它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深意,陆远便乾脆利落地一摆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既然我许你们在真龙观山道旁立神龛,那自然也要立我的规矩!」

这话一出,众神哪还管什麽规矩,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叩首应下。

毕竟这是活下来的希望,自然什麽规矩都能答应下来。

而就在这些个「神明」要听陆远到底是什麽规矩时,陆远却话锋一转,随後又摆了摆手道:「能不能立神龛的事儿,还不一定能成呢!」

「我得先回去问过我家祖师爷,若是能成,我再跟你们讲,你们现在这山下等待便是。」

说罢,陆远再不看它们,转身便朝着山上走去。

只留下一众惊疑不定、心怀万丈波澜的神明,在山风中面面相觑。

山路寂静,只有陆远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他走得不快,脑中正盘算着如何跟祖师爷「沟通」。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下,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自林中走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不是美神。

是真龙观的知客,周道长。

陆远瞳孔微微一缩。

周道长是跟着老头子最早来真龙观的那批道士,比自己还早。

在老头子带着自己走南闯北时,偌大的真龙观,一直由他打理。

周道长是很认真负责的。

不过,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之前的真龙观那样,就算再怎麽认真负责,也没什麽大用处。

当然,也是因为老头子之前对於重振真龙观这事儿没什麽想法。

後面陆远决定要来後,老头子才有了那麽点想法。

周道长并非是关外人士,周道长是当年跟着老头子从关内来的,自然就没有关外的辈分。

所以,周道长的师承法脉,最开始也并不是真龙观。

这周道长跟老头子之间的关系————

陆远琢磨琢磨,如果把老头子比作关羽的话,那这周道长就是周仓。

当年周道长在关内是被老头子救了一命,就一直跟着老头子。

陆远跟周道长的关系并不算太深。

一来是陆远刚穿越来不过一年多,刚来的时候,跟着老头子在外面走南闯北。

这等回真龙观後,陆远又是四处在外面跑活计。

两人平日里见面,也就打个招呼,然後互相忙各自的。

陆远只是知道周道长是关内来的,本名周守拙,其余的就不太清楚了。

「周道长,你?」

陆远望着突然出现的周守拙有些奇怪。

周守拙的目光,先是平静地越过陆远,望向山下那几团晦暗的神光,随後才缓缓收回,落在陆远身上。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准备入静,察觉师兄出门,心中不宁,便跟来看看。」

听着这声「师兄」,陆远略感尴尬。

「周道长,这没外人,别这麽叫,怪别扭的。」

陆远并没打算将山外的这些野神给周守拙讲。

最起码等问过祖师爷後再说也不迟。

然而,周守拙却仿佛看穿了陆远的心思,微微一笑。

「真龙观香火已成鼎盛之势,现如今又有当世天尊」之名,位列玄门顶格是迟早的事。」

「有些规矩,当立则立,当守则守。」

说完,他不再纠结称呼,目光变得深邃,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兄是真打算,收留这些野神?」

听到这话,陆远不由得一怔。

噫!!

听这意思,周守拙全都知道了!

不光是知道野神,还听到了刚才陆远跟那些野神的对话。

一时间陆远有些愕然。

自己刚才全然没发现周守拙在旁边呢!!

陆远这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以自己如今这状态,别说一个大活人。

就算旁边蹲条狗,怕是也察觉不到分毫。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既然周守拙已经发现了,那就没什麽好隐瞒的。

陆远微微点头。

「对。」

「既然碰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朝山上走去,同时侧头问道:「听周道长的意思,是有别的想法?」

周守拙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摇了摇头。

「如今真龙观上下,全凭师兄做主,师兄说什麽,便是什麽。

,他的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只是,贫道有些好奇,师兄为何要沾染这等因果。」

「此事,吃力不讨好。」

周守拙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更何况,这世间的「过气神明」,何其之多。」

「它们之所以维系不住香火,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它们的能力,不足。」

陆远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这位知客道长。

月光如水,洒在周守拙那张沉静的脸上,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能力不足?」

陆远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的寒意。

周守拙微微颔首,双手负於身後,身形笔挺如松。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一草一木,皆可成灵。」

「可真正能享千年香火,受万民敬仰的,自古以来,又有几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字字敲入人心。

「古籍有云:神者,依凭也。」

「依於物,凭於念。」

「物毁,则神伤;念绝,则神亡。」

周守拙的目光越过陆远,投向山下那几团晦暗的光雾。

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仿佛那不是即将消散的神明,只是几块冥顽不灵的山石。

「它们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并非无缘无故。」

「香火为何会断?信众为何会忘?」

「说白了,是它们不灵了。」

「大旱时求雨,它不应,洪涝时求晴,它不灵,百姓所求,它给不了。

「一次,两次,人心就冷了。」

「人心一冷,信奉的念头,也就断了。」

「念头一断,神,自然就该亡了。」

周守拙收回目光,直视着陆远。

「师兄,这不是残忍。」

「这是规矩。」

「天地有其运转的至理,神明,亦在其中。」

「能回应万民祈愿者,方能香火不绝,不能回应者,自当尘归尘,土归土,归於寂灭。」

「就像田里的庄稼,能结出饱满谷穗的,农人视若珍宝,结不出谷穗的,便只能化作春泥。」

「这,便是「神道设教」的根本。」

他语气稍缓,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

「师兄心善,贫道明白。」

「可这世上,需要救的「神」,太多了。」

「今日救下这七个,明日若有七十个、七百个寻上门来呢?」

「到那时,师兄是救,还是不救?」

「救,真龙观的香火再鼎盛,也填不满这个无底之洞。」

「不救,那今日这番善举,又算什麽?」

说完,周守拙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远,等待他的回答。

山风吹过,卷起他浆洗得发白的道袍,月光下,更显清冷。

陆远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周守拙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道理上。

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想过。

香火,本质上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求,我应。

应了,香火延续。

不应,人走茶凉。

天经地义。

可陆远抬起眼,再次望向山下那几团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光雾。

他转回头,目光坦然而清澈,迎上周守拙的视线。

「周道长,这事儿,你说的不对。」

周守拙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有些错愕:「哪里不对?」

陆远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

「香火断了,神就该消亡,这是规矩,没错。」

陆远话锋一转。

「可咱们要做的,不就是给它们立个神龛的事儿吗?」

「不占真龙观的大殿,不分主炉的香火,就在山道旁,寻个背风的角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所。」

「这能费多大的事?」

「如今真龙观香火鼎盛,每日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山道旁多几个不起眼的小神龛,碍着谁了?」

「有那心善的香客,愿意随手给它们上一炷香,那是香客自己的功德。」

「就算一炷香都没有,让它们在那儿继续等着,对我们又有什麽损失?」

「这麽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为什麽不能做?」

周守拙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开口反驳。

陆远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就这麽点儿小事罢了,何必动不动就搬出天道无情」这种大道理来压人呢。」

「至於你担心的,今天来七个,明天来七百个,那更是杞人忧天。」

他指了指山下那几团微光。

「这世上像它们这样的野神,能凭着最後一口气,撑到咱们真龙观山门前的,你以为会有多少?」

「绝大多数,等不到这一天。」

「它们要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散了。」

「要麽被哪个路过的邪祟当点心吃了,要麽就是自己没扛住,堕化成了祸害一方的邪神。」

「能干乾净净撑到上门的,真是没几个。」

周守拙没有说话。

陆远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还有一事。」

「我并不认同您的那套天道无情论。」

周守拙浑身一震,转头望向陆远。

「你说,它们香火断绝,是因为能力不行,不灵了。

「所以,按照你说的天道规矩」,它们就该被淘汰,就该死?」

陆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那如果按照你这个说法,有朝一日,老头子老到吃饭穿衣都费劲,干啥都不行的时候。」

「我是不是也该把他丢进後山,让他「自当归於寂灭」?」

陆远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是人。」

「您也是人。」

「我们都是人,不是邪祟。」

「邪祟才讲弱肉强食,才讲没用就该死。」

「何必那麽无情呢,伸手拉一把,又不会怎麽样!」

>

「可若想降下福泽,出手相助————」

她那灰白色的雾气猛烈翻涌,似乎在拼尽最後一丝力气证明自己并非废物。

「我们————太弱了。」

「若有信众诚心来求————」

「我们————或许只能应他一声,让他知道,我们听见了。」

卧牛石君那双惨绿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陆远,光点剧烈地颤动。

那颤抖中,再无半分感激。

只剩下一种被剥开血肉,露出最腐朽伤疤的难堪与痛苦。

弱到连凝聚人形都费劲,弱到一阵风就能把神光吹散,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麽去护别人?

泉母乾涸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三百年的苦涩与不甘。

能。

也不能。

「道长————我们————」

它张了口,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乾涩地拉扯着,却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死寂。

一种比先前更深沉的死寂笼罩了山门。

而如此这般,陆远瞅着这帮「神明」的熊样,也知道,肯定是不行了。

刚才就猜到了。

它们还能显灵吗?

陆远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那几团狂喜翻涌的雾气,瞬间凝固。

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明灭不定,最终齐齐黯淡下去,宛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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