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点寨初成
沈文韬开口道:“学生翻阅古籍,汉代已有‘三合土’筑城记载。真定府左近有石灰窑,黏土、砂石易得,或可一试。”
曹珝果断道:“那就试!拨你二十人专司此事,所需物料,真定府调配。”
“遵命!”
王虎已带人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是北面三十里外张家村的村民。他们说,三日前有辽军游骑袭扰,抢了粮食,杀了村长,他们逃难至此。”
曹珝面色一沉:“辽军又南下了?”
赵机却注意到细节:“三日前?那时我军哨探未报辽军大规模行动。恐怕不是成建制辽军,而是溃兵或马匪。”
李晚晴急道:“这些人中有伤员,需立即救治!”
赵机点头:“李医官,你去安排。沈兄,你协助登记难民信息,问清具体情况。曹将军,我们需加强警戒,并派哨探往北查探。”
众人分头行动。赵机与曹珝回到临时军帐,摊开地图。
“张家村在此。”曹珝指着黑山坳以北一处标记,“已是辽军常出没区域。村民逃来此处,说明他们信得过我军新建寨堡。”
“也是无奈之举。”赵机叹道,“北面已无宋军据点,百姓只能南逃。若黑山坳寨堡建成,方圆三十里百姓便有依靠,可减少流离。”
曹珝沉吟:“但寨堡兵力有限,若辽军大股来犯,恐难保全百姓。”
“所以需要联防。”赵机指着地图上其他四个规划中的支撑点,“五点互为犢角,一处遇袭,相邻点可支援。更关键的是,寨堡不仅要驻军,还要吸纳边民——允许百姓在寨堡周边安全区域垦荒定居,平时为民,战时协助守御。如此,军民一体,根基乃固。”
“屯田戍边?”曹珝眼睛一亮,“此法前朝有之,但多废弛。若能复兴,确可长久。”
“不止屯田。”赵机道,“寨堡可设小型市集,允许商贩往来,交易盐铁布帛。边民不必远赴州县,商贾也有利可图。如此,寨堡方能自足,而非全赖后方补给。”
曹珝感慨:“赵参议思虑之周,末将佩服。只是此事涉及民政,非我军将所能决断。”
“故需沈文韬这样的参赞。”赵机道,“他日寨堡运转,队正专司防务,参赞协理民事,文武相济,方为正道。”
二人正议间,沈文韬匆匆进来,面色凝重:“赵参议,曹将军,问出些蹊跷事。”
“讲。”
“据村民说,来袭者约三十余骑,皆着辽军皮甲,但说话口音混杂,有契丹语,也有汉语。他们抢粮后并未烧村,而是逼问‘石家藏宝’的下落。”
“石家藏宝?”赵机与曹珝对视一眼。
“村民说,那些人反复问‘石保吉在你们这儿藏了什么’、‘萧掌柜的东西在哪’。村民茫然不知,他们便杀了村长泄愤。”沈文韬道,“学生怀疑,这些人并非辽军,而是觊觎石家走私财富的亡命徒,假扮辽军行事。”
曹珝冷笑:“石家倒下,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但‘萧掌柜的东西’……莫非萧思温在边境还藏有财物?”
赵机忽然想起在真定府时,审讯独眼张得到的线索——萧思温在易州有秘密据点。莫非张家村附近,也有类似藏匿点?
“此事需细查。”赵机道,“但眼下要紧的是安置难民。沈兄,你统计一下,难民有多少户,多少口,所携粮食物资还能支撑几日。”
“已统计:共九户,四十一口,其中六十岁以上老者八人,十岁以下孩童十一人,伤员五人。所携粮食仅够两日。”沈文韬早有准备,“学生建议,可由寨堡暂借粮米,待秋收后偿还。青壮者可参与建寨,以工代赈。如此,既解难民之急,也补人力不足。”
“好!”赵机赞赏,“就依此办理。但需立契为凭,账目清楚。”
“学生明白。”
沈文韬离去后,曹珝叹道:“这个沈文韬,确是干才。短短半日,便将难民情况摸清,且提出可行之策。赵参议用人得当。”
“是他自己有才干。”赵机道,“边地缺的,正是这种肯实干、通庶务的读书人。”
午后,赵机亲往难民临时安置处查看。李晚晴正为伤员清洗伤口,动作娴熟,神情专注。见到赵机,她擦了擦汗:“赵参议,五个伤员都是皮外伤,已处理妥当。但有个老妇人发热咳嗽,恐是奔波劳累所致,需服药静养。”
“所需药材,可开单领取。”赵机道,“李医官辛苦。”
“不辛苦。”李晚晴低头继续包扎,“比起飞狐口的伤兵,这已好太多。”
赵机见她眼中有血丝,知她连日奔波劳累,温声道:“你也注意休息。边地医官紧缺,你更需保重自己。”
李晚晴手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医疗点,赵机在营中巡视。沈文韬已召集难民青壮,讲解“以工代赈”的安排。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诚恳,难民们从起初的惶恐不安,渐渐面露希望。
“沈先生,我们真能在这儿住下吗?”一个中年汉子问。
“寨堡建成后,周边荒地可申请垦种,头三年免赋。”沈文韬道,“只要肯出力,便有活路。”
“那……娃儿能念书不?”
“寨堡会设蒙学,孩童可识字。”沈文韬承诺,“我亲自教。”
难民们一阵骚动,眼中有了光。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能安居、能活命、孩子能识字,便是天大的奢望。
赵机远远看着,心中感慨。沈文韬不仅在做实务,更在凝聚人心。这正是“教化”的力量——让边民从流离失所的难民,变为扎根边地的居民,进而成为边防的基石。
日落时分,曹珝接到真定府急报:辽国使团已过拒马河,预计三日后抵汴京。同时,朝廷批复了赵机的《边防善后及革新事宜条陈》,原则上同意试行,但要求“审慎稳妥,勿滋事端”。
“朝廷批了!”曹珝喜道。
赵机却看到另一层:“‘审慎稳妥,勿滋事端’——这是要我们莫要激怒辽国。看来辽使此来,朝廷压力不小。”
“那咱们的支撑点……”
“继续建,但暂不张扬。”赵机决断,“对外只说整修旧寨,加强巡防。待辽使离京、边境暂安后,再全力推进。”
当夜,赵机在油灯下起草给吴元载的汇报信。他详细记录了黑山坳寨堡进展、难民安置、沈文韬和李晚晴的表现,并分析了“石家藏宝”线索可能意味着的隐患。
在信末,他写道:“边地之要,在安民。民安则边固,边固则国宁。今建寨堡、屯军民、兴教化、通商贾,皆为此旨。然变革非一蹴而就,学生当步步为营,积小胜为大成。辽使将至,学生必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
五日后,黑山坳寨堡初成。夯土寨墙外以三合土加固,内立木栅,虽不及州县城池,但足以御小股敌军。望楼高耸,可瞰十里。营房起了一半,已可驻兵百人。
赵机、曹珝、范廷召齐聚寨中,举行简单的成军仪式。
二百边军列队而立,其中半数来自飞狐口幸存的老兵,半数新募青壮。沈文韬着青衫立于队前,宣读军规、抚恤条款。李晚晴挎药箱站在一旁,目光坚定。
范廷召训话:“从今往后,此处便是尔等之家!守此寨,便是守家园!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军法如山!”
“谨遵将令!”二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赵机没有多言,只是向众军深深一揖。这一揖,是感谢,是嘱托,也是承诺。
仪式后,范廷召对赵机道:“其余四个支撑点,已按此模式开建。真定府拨付钱粮有限,需精打细算。”
“下官已命沈文韬制定《寨堡营造则例》,统一规制,控制成本。”赵机呈上一份文书,“此外,下官建议,允许寨堡经营些许副业——如利用山林养蜂酿蜜、采集药材、烧炭制陶,所得补充军需。此事已得吴副使默许。”
范廷召翻看则例,见条目清晰,用料、工时、钱款皆有标准,不由点头:“细致!若有此则例,各寨营建便有了规矩,可防虚耗。”
曹珝却担心:“经营副业……会不会荒废训练?”
“以‘战备营生’为名,限定范围,定期核查。”赵机道,“且经营所得,大半用于改善士卒待遇,士卒自会用心。涿州试行‘缴获提成’后,军心士气之变,曹西阁亲眼所见。”
曹珝想起涿州士卒的踊跃,不再反对。
离寨前,赵机单独与沈文韬、李晚晴谈话。
“沈兄,此寨便托付你了。队正王虎勇武耿直,但欠细致,你多补益。教化之事,不急求成,但须坚持。”
“学生定不负所托。”沈文韬郑重道。
“李医官,边地医药匮乏,你可整理常见伤病治法,编成简易手册,分发各寨。救人如救火,知识传开,便能多活人命。”
李晚晴点头:“我已在做。另外……我想去张家村旧址看看,或许能找到药材,也可查查‘石家藏宝’的线索。”
“太危险。”赵机摇头,“待寨堡稳固,哨探摸清情况再去。”
李晚晴欲言又止,终是应下。
回真定府路上,曹珝忽然道:“赵参议,你觉不觉得,沈赞画和李医官……似乎有些心事?”
赵机默然。他怎会看不出?沈文韬眼中除报国之志,还有科场失意的隐痛;李晚晴心中除救人之念,更有为父申冤的执念。边地艰苦,却能让他们暂时忘却过往,专注当下。
这或许便是边关的魅力——在这里,个人恩怨得失,都被更大的责任与生死所冲刷。
“每个人都有故事。”赵机轻声道,“但在这里,他们找到了值得为之奋斗的事。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方,黑山坳寨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面刚刚升起的宋字旗,却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鲜明如血。
第一个点,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连点成线,织成一张守护北疆的网。
赵机握紧缰绳,眼中映着夕阳的余晖。
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稳稳踏出。
正说着,远处传来喧哗声。一名哨兵飞奔来报:“将军,参议,北面来了一群百姓,拖家带口,说要见官!”
众人登上未完工的望楼。只见北面山道上,蹒跚走来三四十人,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沈文韬早已深思熟虑:“学生拟设三簿:军功簿,详记士卒巡防、作战之功;粮械簿,登记出入库存;学册簿,记录士卒识字进度。另,每日操练之余,可设‘夜课’半个时辰,教士卒识常用字、学简单算数。”
李晚晴补充:“伤员救治也需记录。我拟设‘伤册’,记受伤原因、医治之法、康复情形,一来可积累医案,二来若将来抚恤,有据可查。”
曹珝听得点头:“细致!以往军中最缺的便是这些文书功夫。有功不记,士卒生怨;粮械不清,易生贪弊。沈赞画、李医官,你二人若能做好这些,于军心大有裨益。”
“早好了!就是阴雨天有点酸,不得事!”王虎咧嘴笑道,又向赵机、沈文韬、李晚晴行礼。
赵机环视工地,问:“进度如何?”
“回参议,寨墙今日可完工,望楼还需三日。营房地基已好,木料备齐,若天气晴好,十日可起五间正房、十间兵舍。只是……”王虎迟疑道,“石料不足,壕沟只挖了浅沟。”
众人进入营内。赵机特别查看了规划的“参赞公廨”位置——位于营门内侧,与队正值房相邻,既方便协同,又不干涉军务。
“沈兄,此处便是你日后办事之所。”赵机道,“寨堡建成后,驻军二百,队正掌防务,你掌文书、账目、教化。可有想法?”
“以石灰、黏土、砂石混合,加水搅拌,夯筑成墙,干后坚硬如石。”赵机解释,“此法制墙,虽不及条石牢固,但胜在就地取材,施工快。寨墙外层仍用夯土,内层用三合土加固,再以木栅加强,应可御寻常弓矢。”
王虎将信将疑:“这……能成吗?”
“为何石料不足?”曹珝皱眉。
“附近山岩坚硬,开采费力。民夫多是招募的边民,采石手艺不精,进度缓慢。”王虎无奈,“若从真定府运石,路途远,耗费大。”
“参见曹将军、赵参议!”负责此地营建的队正王虎迎上来。他原是曹珝麾下都头,飞狐口之战伤了左臂,无法再冲锋陷阵,便被派来督建寨堡。
曹珝下马,拍了拍王虎的肩膀:“伤可好了?”
赵机走到溪边,捡起几块溪石观察。石块大小不一,但质地坚硬。他忽然想起现代混凝土的原理——虽无水泥,但用石灰、黏土、砂石混合夯筑,或可替代部分石料。
“王队正,可试过用‘三合土’?”赵机问。
“三合土?”
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初十,真定府北三十里,黑山坳。
这是赵机规划的第一个前沿支撑点选址。两山夹峙之间,一道溪流蜿蜒而过,地势相对平坦,却又扼守着通往飞狐口的要道。半月前,这里还是荒草丛生、野兽出没之地,如今已初具雏形:一道丈余高的夯土寨墙环绕出方圆五十丈的营地,四角望楼已立起骨架,营内正房、仓廪、马厩的地基已夯实,百余名军汉与民夫正在忙碌。
赵机与曹珝骑马而至,沈文韬、李晚晴随行。尚未近前,便听见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混杂一片,尘土飞扬中透着一股蓬勃生气。
阅读燕云新章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