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楼下，张日山刚跟人伢子交割完。

十个大洋，不多不少。人伢子本来还想抬价，但一看那身军装，再看看张日山那张冷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十个大洋也不亏。反正那丫头她爹那里，他只给了三块。

“泠月，张副官，好久不见。”二月红笑着打招呼。

张泠月转过身，就看见二月红跟一个戴着圆眼镜、穿着长衫的男人走过来。

二月红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旁边那位嘛……

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子傻味儿……

这种人最精了！

“红官。”张泠月点点头。

“二爷、八爷。”张日山跟着打招呼。

齐铁嘴的目光在张泠月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贵人！

这就是祖师爷指给他的贵人吗？

身后都冒着金光——！

虽然别人看不见，但他齐八看得见！

那金光，亮得他都快睁不开眼了！

祖师爷，弟子感谢您呀！

他心里已经跪下磕了八百个头，面上却努力端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

“这位小姐是……？”他故作矜持地问。

张日山上前一步，主动介绍：“八爷，小姐是佛爷的表亲，这两个月刚到长沙。佛爷这阵子忙于军务，还来不及向几位当家的介绍。若匆匆办了宴招待不周就不好了，佛爷想着改日闲下来了，再向几位当家的介绍小姐。”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齐铁嘴连连点头，转向张泠月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初次见面，小姐叫我齐八就是了。”

姓齐？

张泠月看了他一眼。

“八爷客气了。”她微微颔首。

齐铁嘴的目光落到丫头身上，又看看张日山手里的人伢子文书，顿时明白了。

“小姐这是买下了这丫头？”他啧啧两声，“还真是心善。”

他的贵人！居然还是大爱之人！

太好了！

他要是也能蹭上贵人一点点庇护……

嘿嘿嘿嘿！

齐铁嘴心里美得冒泡，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二月红也循声看去，目光落在丫头身上。

这姑娘……

他觉得有些眼熟。

“嗯。”张泠月看了一眼身后的丫头，“心善之人，不该有如此下场。”

丫头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泠月。

家中困难，爹卖了她。她其实并不怨恨。可她没想到自己还能遇到小姐。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被卖到花楼里被人践踏……

“小姐……”丫头的声音哽咽了。

二月红盯着丫头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丫头？”

听到二月红喊自己的名字，丫头当然认出了他。

二月红这样的人，有几个女子会记不住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哥。”

二月红怔住了。

竟然是她？

二月红记得很多年前，长沙街头一个小小的面馆摊子。他年少时常去那里吃面，老板的女儿就叫丫头。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端着碗跑前跑后的，见人就笑。

后来他忙了，去的少了。再后来，听说那面馆关了。

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这样的场景。

“竟然是你。”二月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爹他……”

丫头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家中贫寒。爹也是没有办法……”

丫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没有办法去怨恨养大自己的父亲。以前父女俩还能撑起面馆摊子的时候，爹对她的好她都记得。给她买糖人，给她扯花布做衣裳，再苦再难也没让她饿着。

可是这世道越来越乱，父亲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如果还有得选择，爹又哪里会卖了她……

张泠月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你们认识？”她问。

二月红点点头。“旧识。”

“那不如让她跟你回去吧。”

丫头却惊得抬起头，猛地又跪下去。

“小姐，小姐别不要丫头。”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丫头什么粗活都能干，丫头什么都愿意学。求小姐别不要丫头。”

……啊？

张泠月看着再次跪下的丫头，突然就反应过来。

这时候对女子名声的讨伐好像也挺严重。她莫名其妙把人送去红府，说得好了是二月红家里多了个丫鬟。说得难听了，那就是二月红多了个暖床丫鬟……

她看向二月红。

二月红也想到了这一层，微微摇头。

“泠月，让她跟着你吧。我尚未成婚，红府丫鬟也够多了。丫头进了红府，也是多有不便。”

张泠月想了想，也是。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丫头。

“起来吧，也别跪着了。”

丫头抬起头看着她。

“小姐……您还要丫头吗？”

张泠月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

“不要你，我花十个大洋干嘛？买来炖汤吗？”

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赶紧爬起来站到张泠月身后。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默默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位置。

齐铁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姐真是心善。”他又夸了一句，然后搓着手试探着问，“小姐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长沙城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若是小姐不嫌弃，齐某可以……”

“八爷。”二月红淡淡地打断他。

齐铁嘴一缩脖子。

二月红没看他，对张泠月说：“泠月，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张泠月点点头。

“那红官，八爷，我先走了。”

“小姐慢走！”

二月红看着张泠月上了车，看着车子缓缓驶离。

齐铁嘴凑过来，压低声音：“二爷，这位小姐……”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

“八爷，你的心思我不管。但她的事，你少打听。”

齐铁嘴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哪能啊，我这不是好奇嘛……”

二月红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齐铁嘴站在原地，看着张泠月的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身后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齐铁嘴大步走过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二月红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张泠月身上。

张日山立刻上前一步：“起来吧。小姐既然买下了你，以后好好服侍小姐就是。这些话也不用再说了，全看你平日里怎么做。”

“是。”丫头抹着眼泪，正要起身。

“张副官！”

“八爷…”

齐铁嘴没反应，还在嘿嘿笑。

二月红又叫了一声：“八爷？”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丫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丫头愿当牛做马服侍小姐一辈子……”

张泠月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自然要去和泠月打声招呼。

两人一起下楼。

“啊？”齐铁嘴终于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角，“二爷，张副官在底下呢，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

祖师爷保佑，他齐恒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二月红看着他那一脸傻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齐铁嘴这反应，明显不是冲着张日山去的。

他是冲着泠月去的。

二月红收回目光，淡淡道：“自然。”

“嘿嘿……嘿嘿嘿……”

齐铁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贵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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