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前尘旧事掀寒痂,昔岁权争动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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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札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里穹苍的喉结滚了一下。

“孩儿有一事不解,想请父王明示。”

“够了。”

百里札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百里穹苍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铜炉里的沉香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百里札将夜光杯搁在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碰出一声闷响。

“你觉得那些仗是谁打输的?”

百里穹苍张了张嘴。

“难道不是......”

“你觉得铁狼城那四场大捷是谁下令打的?端木察带着五万人南下又是谁的主意?”

百里札的声音依然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斜倚在软榻上,拨弄黑曜石坠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五万人,没了半数之多,你以为本王不心疼?”

百里穹苍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咽了回去。

那些仗的起因,追溯到底,有一大半跟他脱不了关系。

铁狼城对南朝四战四胜的“大捷”是他鼓吹的,端木察出兵也是他在殿上带头叫好的。

虽说最终拍板的是百里札,但所有人都记得,最先跳出来的那个人是他百里穹苍。

这笔账他没法不认,但他今天来,不是来认账的。

百里穹苍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语调重新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软榻侧前方。

“儿臣不是来追究旧账的。”

他垂下眼,语气放缓了些,像是换了副面孔。

“铁狼城的事,儿臣确实有错,当初是儿臣急功近利,判断失误,以至于铸成大错,这一点,儿臣不推诿。”

百里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百里穹苍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但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要问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

“经了这些事,父王既然认为需要百里元治来收拾残局,那好,让他练兵,让他整军,儿臣认了。”

“可四个月了。”

百里穹苍伸出四根手指,在烛光下张开。

“四个月,他征调了各部族最后的精壮,整编赤勒骑,整编羯角骑,日夜操练不停。”

“父王可知道,这五万赤勒骑、三万羯角骑,如今听谁的号令?”

百里札没有接话。

“达勒然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羯柔岚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两个人手里攥着八万兵马,何时南下,怎么打,王庭一概不知。”

百里穹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父王,他从未上报过。”

殿内的沉香继续燃着,青烟的走势因为无人走动而变得极细极直,百里札拨弄黑曜石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他不需要事事上报。”

“练兵这种事,国师自有分寸,本王若连这都要过问,何必让他去做?”

百里穹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父王这是信他?”

“不是信他。”

百里札坐起了身子,动作不快,他用手撑了一下软榻,调整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百里穹苍。

“是需要他。”

百里札的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

“铁狼城丢了,游骑军打没了,各部族的族长在殿上哭天喊地,说这个说那个,没一个能拿出主意的,你也拿不出。”

百里穹苍的面皮抖了一下,百里札抬起手,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辩解。

“本王把兵权重新交给百里元治,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这个烂摊子,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收拾。”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权宜之计罢了。”

百里穹苍的右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拳。

权宜之计?听着动听,但他不信。

或者说,他信百里札此刻说这话时是真心的,但他不信这个“权宜”真能收场。

百里穹苍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容却满是讥讽。

“权宜之计......”

“父王,您这个权宜之计,有期限吗?”

百里札的手指停了,百里穹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等击败南朝人?等南朝人退回逐鬼关?等拿回铁狼城?”

他走近了一步,与软榻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好,儿臣且问父王一句,倘若真到了到那一日,甚至待到国师马踏中原,凯歌高奏......”

他的眼睛盯死了百里札。

“他肯还吗?”

百里札没有说话,百里穹苍的声音继续压着。

“五万赤勒骑,三万羯角骑,这些人听他的令,认他的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到那时候,父王拿什么收?”

百里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黑曜石坠子的手收紧了一分。

殿内沉默了一阵,铜炉里的香料烧到了末段,烟气变细了,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淡白,在两人之间飘过。

百里札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

百里穹苍摇了摇头。

“还没有。”

他退后半步,将双手拢在身前,姿态恭敬了一些,但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父王可还记得,当年百里元治是辅佐谁起家的?”

殿内的空气变了,百里札的瞳孔缩了一下,如果不是站在眼前盯着看,谁也察觉不到。

但百里穹苍看到了,他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当年那个贱媪......”

“慎言!”

百里札沉声喝止。

百里穹苍停了一息,然后嘴角挑了起来,他没有停口。

“那个贱媪的部族,当年在草原上有多大的势力,父王比谁都清楚,她掌控着西部三分之一的草场,手下养着万余精骑,族中长老在草原说一不二。”

百里穹苍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在她们母族身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百里札没有回答。

百里穹苍摇头笑了笑。

“是百里元治替那个女人筹谋,是他帮那个部族坐大,是他让那个贱媪……差一点就坐到了父王这个位置上。”

百里札的嘴唇紧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憋屈的岁月。

入赘到人家的部族里,被赐了别人家的姓,吃着人家的粮,看着人家的脸色,年轻时候的百里札,在那个女人面前,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后来慢慢熬,熬到那个部族的老人一个个死了,架子一点点散了,他才一步一步把权柄握进自己手里。

但那个过程中,百里元治始终站在那个女人一边,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百里穹苍观察着百里札的神色,心中暗暗计算着分寸。

他知道这块痂不能揭得太猛,太猛了,父王会恼羞成怒,连自己一块收拾,但也不能太轻,太轻了,隔靴搔痒,白费口舌。

他将语调再往下压了压。

“后来那个贱媪死了。”

殿内的空气僵了一瞬。那个女人的死因,在鬼牙庭城里是个所有人心知肚明、所有人绝口不提的禁忌。

百里穹苍自己最清楚。

十六岁那年,他买通了三名部族老侍卫,在那个女人归途中下了毒,那药是从草原深处的一个老巫医手里花了八百头牛换来的,无色无味,服下后半月才发作,发作时和寻常风寒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断了气的时候,他就站在营帐外面。

风很大,吹得帐篷的毡帘啪啪作响,帐里传来百里琼瑶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一声。

那一刻,他听着那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终于死了。

百里穹苍将这段回忆从脑子里赶走,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那个贱媪死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做什么?”

他看着百里札。

“他在自家帐内闲坐。”

百里穹苍的嘴角牵出一个弧度。

“他就那么坐在家里,听着消息传来,没有出门,没有去看一眼,更没有过问一句死因。”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嘲弄。

“辅佐了那个女人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

殿内沉默了。

百里札的手指在黑曜石坠子上停了下来,百里穹苍继续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分。

“那个女人后来为了报仇,起兵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哪儿?”

百里穹苍笑了笑。

“他的旧主的女儿要去赴死了,他坐在那间帐里,一动不动。”

百里穹苍的语速放得很慢。

“父王。”

他的目光从百里札的眼睛移到了那只搁在小几上的夜光杯,又移回来。

“这样的人,您觉得……他心里装着谁?”

百里札表情没怎么变化,但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划了一下。

百里穹苍收回目光,退后了两步,站回了原位,给足了父亲消化的时间。

风声呜呜地灌进殿内,透进来的凉气将铜炉里最后一缕香烟吹散了。

百里穹苍见时间差不多了,再度开口。

“孩儿并非要诋毁国师。”

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国师才智冠绝草原,这一点,孩儿不否认,当年若非他在背后运筹,大鬼国也走不到今日。”

“但正因此人太过精明,父王才更该提防。”

他将话题从旧事拉回了当下。

“此人天性凉薄,一辈子只认一样东西,早年间辅佐那个贱媪,是因为她母族势大,跟着她有利可图,后来母族衰落了,贱媪死了,那个女人被流放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改换了门庭。”

“如今辅佐父王,不过是因为父王坐在王座上,他认的不是您,他认的是那把椅子。”

百里札的手在金链上摩挲了一下。

百里穹苍深知此刻不能停,向前迈了一步,走到软榻正前方,微微弯下腰,两手撑在膝上,将自己的脸凑近了百里札。

他能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能看到那些血丝底下转动着的东西。

猜忌,忌惮,还有一丝深埋在底的恐惧。

百里穹苍一字一顿地开口。

“父王觉得,您在百里元治心中的分量,能比得上当年那个贱媪吗?”

殿内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百里穹苍没有收回视线。

“他连旧主都能弃之如敝履,他连看着长大的孩子都能坐视不管。”

“父王。”

“他连这样的人都能放弃。”

“您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放弃不得?”

最后几个字说完,百里穹苍直起了腰,后退了两步,将双手收入袖中,低下了头。

姿态恭敬,目光却沉沉地看着地毯上那只白虎皮铺出来的虎爪。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百里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不知是在看百里穹苍的脚尖,还是在看地毯上的花纹,又或者什么也没看。

夜光杯搁在小几上,杯中的酒已经凉了,沉香也灭了,铜炉里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偶尔明灭一下。

殿内的光线暗了不少,只有头顶那几盏牛油巨烛还在燃着,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固在铜座上,垒出了一圈圈蜡柱。

百里札缓缓抬起了手,拿起那只夜光杯,看了一眼杯中凉透的酒液,然后将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下,搁在了紫檀小几上。

一滴残酒从杯口滑出来,落在几面上,洇出一个暗色水渍。

“你今日的话,有些过了。”

百里穹苍立刻弯下腰。

“孩儿知罪,句句都是忧心父王安危,一时情急,言辞不当......”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百里札打断了他,百里穹苍的腰弯在那里,嘴巴闭上了。

“她怎么死的,本王清楚,你怎么做的,本王也清楚。”

百里札的声音很平。

“但不该在本王面前翻来覆去地嚼,死人的事,嚼烂了,也嚼不出花来。”

百里穹苍并不意外,这事父亲知晓并不奇怪,说到底还是他默认的。

当年那件事做得并不算干净,药是下了,人也死了,但百里札事后从来没有追查过,不正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死,对父亲来说,正中下怀。

但正中下怀和亲口承认之间隔着一条线,父子二人这么多年来,从未越过这条线。

今天百里札把这层纸戳破了,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堵他的嘴。

百里穹苍心里明白得很,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丝冷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恭顺的模样。

“孩儿失言。”

百里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回了那只狼皮圆枕上。

“百里元治这把刀,好用。”

百里札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轻不重的调子。

“但本王也知道,刀太快了,伤手。”

他的右手覆上了膝盖,手指敲了两下。

“你说的那些话,本王不是没想过。”

百里穹苍的心跳加快了半拍,百里札的目光投向帐内某个阴暗的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

“国师这个人。”

“他的脑子,是本王见过最好使的。”

“他算得准,看得远,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藏。”

“这些年来,但凡他经手的事,没有一桩真正出过岔子。”

百里札的声音淡下去。

“所以本王才不放心。”

百里穹苍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蠢人握着刀,不可怕,刀砍偏了,本王还能夺回来。”

百里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一个聪明人握着刀……”

他没有说完,百里穹苍站在原地,也没有开口。

他已经说够了,再多说一个字,反而不美。

适可而止,是他从小在这个父亲身边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百里穹苍后退一步,双手合于身前,深深弯下腰。

“孩儿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父王,言辞若有不当,请父王降罪。”

百里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

百里穹苍直起身。

“你先退下。”

百里札抬了抬手。

“最近少在人前提及国师,本王不希望王庭里再生是非。”

百里穹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儿臣遵命。”

他转过身,朝帐门走去,脚步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然后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打开的瞬间,殿外的夜风灌进来一股,将最近的那只铜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吹灭了。

殿内又暗了几分。

百里札一个人坐在软榻上,白虎皮的绒毛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殿门的方向,目光空了一阵,百里穹苍的话,一句一句地回荡在这个密闭的殿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坐上王座,百里琼瑶和百里穹苍皆未出生,他是外族的入赘女婿,连族中议事的帐子都不敢进,他的妻子,坐在族中最高的位子上,身旁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那个人对着沙盘指指点点,周围的部族首领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那时候的百里元治比现在年轻得多,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中气十足,双眼锐利如鹰,他站在那个女人身旁,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而他百里札,连那把刀的刀鞘都够不着。

后来,他慢慢够到了,慢慢地,从刀鞘够到了刀柄,再后来,他握住了刀柄,将刀指向了那个女人。

百里元治在那场权力交替中,站在了哪一边?

哪一边都没站。

他就那么坐在家里,等到尘埃落定,等到那个女人的势力彻底被自己收入囊中,等到自己坐上了王座,百里元治才从家中走出来,对着新王行了一礼。

恭恭敬敬,不卑不亢,那一礼,百里札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认的不是您,他认的是那把椅子。”

百里穹苍的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百里札闭上了眼睛。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牛油巨烛烧短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座上凝成了新的一层,久到殿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低吟,又从低吟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百里札睁开眼。

他伸手,从小几的旁边拿起了一枚银铃。

银铃不大,一握之间,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铃铛里面的铃舌是铜的。

百里札将银铃放在掌心,轻轻地摇了一下,声音很小,细微的叮铃一声,混在殿内烛火爆裂的细响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在铃声落下后不到三息,有人推门而入。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金属制品,布靴底子是软皮的,裹了两层,踩在地毯上如同影子一般,面目藏在一方黑巾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单膝跪在百里札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百里札没有抬头,他盯着面前那只倒扣在小几上的夜光杯。

“派人盯紧国师府。”

“他每日何时起身,何时入睡,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信是从哪里来的,又送到了何处。”

“他府里的每一个下人,每一个访客,每一封进出的帛书。”

“本王,都要知道。”

跪在身前的黑衣人低下头去,无声无息。

“是。”

话语说罢,那个黑衣人和来时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推门离开。

殿内又只剩下百里札一个人。

帐外的风又大了些。

幽牙河方向传来沉闷的水声,夜鸟的叫声在城墙上空回荡了一阵,然后被风吹散了。

百里穹苍等了几息,见父亲没有接话的意思,声音又拔高了半寸。

“铁狼城是谁丢的?五万游骑军又是谁葬送的?当初在王庭大殿上信誓旦旦说要合围南朝人的......”

百里穹苍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想知道,父王为何要将兵权重新交还给百里元治?”

百里札转杯子的手没停,目光依旧落在杯口上。

这张软榻极大,能躺下两个壮汉还有余,榻面铺着一整张白虎皮,虎头朝外,两只空洞的玻璃眼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虎皮下面垫着几层锦褥,百里札靠在一只用狼皮裹着的圆枕上,姿态松散。

他今日没穿正式的王袍,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石青色丝袍,袍子是南朝的裁剪,宽大的袖口和领口露出里面暗色的中衣,腰间没有束带,只在胸前随意搭着一条赤金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块拇指大的黑曜石,被他两根手指不停地拨弄着,右手捏着一只夜光杯。

百里札没抬眼皮,用两根手指转了转那只夜光杯,杯口在指间缓缓旋转。

“说吧。”

殿内只有父子二人,连侍卫和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沉香的烟气在帐中缓缓打转。

“你今日来,有话要说。”

杯子不大,刚好一握,质地温润,通体呈半透明的玉白色,烛光穿透杯壁,将里面盛着的酒液映得晶莹剔透,杯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大梁文字,他看不懂写的什么,也不关心。

百里札举着杯子,对着烛光看了一阵,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殿内铺着地毯,颜色暗沉,踩上去没有声响,四角摆着镂空铜炉,炉中燃着南朝抢来的沉香,青烟袅袅,和殿楹挂着的几只牛油巨烛的光混在一起,将帐内照出一种暧昧的昏黄。

百里札半躺在软榻上。

酒入喉,他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帐殿正中央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百里穹苍今天穿得很讲究,一件紫金织锦袍,袍面绣着飞狼逐日的纹样,狼身用的是真金线,日轮用的是赤铜丝。袍子外面罩了一件裁剪合体的深棕色薄裘,裘领处缀着两团雪白的狐毛,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倒也颇见几分王族气度。

但此刻,那张面孔黑沉沉的,两腮绷得很紧,他已经在这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从进门到现在,百里札没有让他坐,他也没敢自己坐。

鬼牙庭城的风从西面灌进来,裹着幽牙河上的水汽,潮而闷。

王庭大殿以北三百步,一座独立的私殿隐在两排高耸的石廊之后。

私殿不大,但规制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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