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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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张角问。

“本官董方,奉新任钜鹿太守董昭之命,先行勘查地方。”董方傲然道,“张校尉,你既无太守批文,擅自迁徙人口,已违汉律。”

张角神色不变:“董先生所言极是。但战乱之际,事急从权。若等批文下来,春耕时节已过,数万百姓将饿死。末将以为,救民于饥馑,当优先于循守文书。”

这是软中带硬的表态。帐内有人按剑,气氛陡然紧张。

卢植却不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张校尉倒是直率。好,本官问你:若朝廷委你为黑山都尉,命你率部剿灭冀州残余黄巾,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很刁钻。答应,太平社就成了朝廷的刀,要在内战中消耗;不答应,就是抗命。

张角略一沉吟:“末将有三问,请中郎将解惑。”

“讲。”

“一问:剿灭黄巾后,朝廷如何安置太平社万余将士?是遣散归农,还是编入官军?”

“二问:剿匪期间,粮草军需谁供?是朝廷拨付,还是自筹?”

“三问:战后,黑山之地归谁管辖?是仍归太平社屯垦,还是收归官府?”

三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卢植陷入沉思,董方却拍案而起:“张角!你这是在要挟朝廷!”

“末将不敢。”张角平静道,“只是万余将士的身家性命,数万百姓的生死存亡,不能儿戏。若朝廷有妥善安排,太平社自当效命;若没有,还请中郎将体谅我等求存之苦。”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卢植缓缓点头:“张校尉所虑有理。这样,本官可承诺:若太平社愿助剿黄巾,战后可编为‘黑山营’,仍由你统领,驻守黑山,屯田自给。至于粮草,剿匪期间由朝廷供应一半,另一半自筹。如何?”

条件不算优厚,但已是卢植能给的极限。张角知道,这是太平社目前最好的选择——获得合法身份,保住基本地盘,争取发展时间。

“谢中郎将。”张角起身,“太平社愿受节制,助朝廷平乱。但有三个请求。”

“说。”

“一,请朝廷正式颁给‘黑山营’编制、印信,明确我部权责。”

“二,剿匪期间,我部独立作战,只听中郎将号令,不受地方官吏节制。”

“三,战后黑山之地,朝廷需承认太平社现有垦荒成果,许我部长期屯驻。”

这些都是保障太平社独立性的关键条款。卢植思忖片刻:“前两条可准。第三条……需朝廷定夺,本官可代为陈情。”

“谢中郎将。”张角深躬,“太平社上下,必不负朝廷所托。”

会谈结束,卢植让田豫送张角出营。临别时,田豫低声道:“张校尉,董昭不日将到,此人贪婪,必会刁难。你早做准备。”

“谢田先生提醒。”张角拱手,“太平社只求安民自保,无意与谁为敌。但若有人逼人太甚……”

他没说下去,但田豫已明其意。

回程路上,褚飞燕忍不住问:“先生,卢植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利用。”张角说,“卢植是君子,重承诺,但他只能代表自己。朝廷、宦官、地方豪强,各有算盘。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那董昭……”

“豺狼而已。”张角冷笑,“对付豺狼,要么躲开,要么打死。我们现在还不够强,先躲。”

回到钜鹿城,张角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张宁、周平、陈武、石坚、赵胜、李敢、韩婉、还有新提拔的几位降将,齐聚帅府。

张角将卢植会谈的情况说了,众人反应不一。

“先生,卢植这是要让我们当炮灰啊!”陈武愤然,“剿灭冀州黄巾?那得打多少硬仗!”

“硬仗要打,但不能真拼。”张角说,“我们的战略是:以剿匪为名,行扩张之实。每打下一地,就安民屯田,吸收流民,壮大自己。仗要打得巧,不是打得狠。”

周平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边打边建?”

“正是。”张角展开冀州地图,“你们看,冀州黄巾虽号称十万,但分据各地:张角(历史上)残部逃往广宗,张宝残部在常山,还有于毒在魏郡,张燕在中山……这些势力互不统属,正是我们分化瓦解的机会。”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我们先打最近的——常山张宝残部。那里有我们熟悉的降兵,可做内应。拿下常山后,向东可威胁中山,向南可联通魏郡,向北可屏障黑山。”

“可卢植会让我们单独行动吗?”石坚问。

“所以我们要主动请战。”张角说,“明日我就上书卢植,请为先锋,剿灭常山黄巾。理由很充分:太平营新降兵多来自常山,熟悉地形,可事半功倍。”

“若是卢植不允呢?”

“他会允的。”张角自信道,“卢植要的是尽快平乱,我们主动请战,他求之不得。而且,他正想看看太平营的真实战力。”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张角特意留下张宁和韩婉。

“宁儿,转移要加速。”张角说,“董昭一到,必会盘剥百姓,那时再转移就难了。五日内,要把所有愿意走的百姓全部送走。”

“工匠、医者、识字的,一个不能留。”韩婉补充,“这些都是我们的根基。”

“对。”张角点头,“韩婉,你带着医官队先走,在黑山建立医馆,培训学徒。乱世之中,医术比刀枪更能聚人心。”

“我明白。”

“宁儿,你负责统筹。粮食、铁器、书籍、工具,能带走的全带走。特别是工坊的那些新式农具图纸,比黄金还宝贵。”

“兄长放心。”

两人领命而去。张角独自在灯下,开始写请战书。他要让卢植看到太平营的“忠诚”与“能力”,也要为太平社争取独立行动的空间。

四月初九,请战书送到卢植大营。同日,董昭抵达钜鹿。

这位新任太守排场极大:随从百余,车马数十辆,旌旗仪仗俱全。入城第一件事不是安民,而是查抄府库——虽然府库早已空空如也。

“郭府君,这府库为何空虚至此?”郡守府内,董昭面色不悦。

郭缊心中鄙夷,面上恭敬:“回董太守,黄巾占据钜鹿数月,府库早被劫掠一空。下官收复后,为安民心,又将所剩无几的存粮发放百姓……”

“糊涂!”董昭拍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饿死几个有何要紧?府库空虚,朝廷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郭缊低头不语。董昭又问:“那个太平社张角呢?本官听闻他手中颇有粮草,为何不让他上缴?”

“张角已受卢中郎将节制,如今是‘黑山营’校尉,下官……无权过问。”

“无权过问?”董昭冷笑,“他是钜鹿义从校尉,钜鹿是本官辖地,怎会无权?传他明日来见!”

消息传到太平营,张角只淡淡一笑:“回复董太守:末将奉命剿匪,军务繁忙,待战事稍歇,必当拜见。”

这是软钉子。董昭大怒,但又无可奈何——张角确实受了卢植军令,他虽是太守,却管不到军队。

但董昭岂会罢休?他当即下令:清查钜鹿户口,凡迁徙者需补缴“迁徙税”;清查田地,凡耕种太平社种子者,加征三成“种子税”。

此令一出,民怨沸腾。许多百姓这才明白太平社为何急着让他们迁移,纷纷涌向太平营驻地,求带他们走。

张角顺势而为:组织大规模迁徙。太平营分出三千人,护送百姓往黑山。沿途浩浩荡荡,董昭虽派郡兵阻拦,但太平营兵强马壮,郡兵不敢硬拼。

四月初十,卢植批复下达:准太平营为先锋,剿常山黄巾。拨粮草五百石,箭矢五万支,限半月内奏功。

同时,卢植密信张角:“常山之后,可图中山。然需谨慎,勿贪功冒进。黑山营之编,朝廷已准,印信不日即到。”

这是卢植的承诺,也是鞭策。张角知道,他必须打一场漂亮仗,才能坐实这个编制。

当日,太平营誓师出征。张角留周平率两千人继续协助迁徙,自率八千主力,开往常山。

临行前,张角登上城楼,最后一次眺望钜鹿。这座他奋战过的城池,如今已渐渐恢复生机,但很快将落入董昭之手。

“先生,舍不得吗?”褚飞燕问。

“舍得,才有得。”张角说,“钜鹿只是起点,我们的路还长。走,去常山。”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张角骑马走在队伍中,看着这支日渐壮大的军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八千人中,有四千是原来的太平社骨干,有四千是新降的黄巾。他们要如何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如何在战后共建家园?

这是考验,也是机遇。

正思索间,斥候来报:“先生,前方十里发现小股黄巾,约三百人,正在劫掠村庄!”

张角眼神一凛:“陈武,你带第二都去剿灭。记住:降者不杀,百姓不伤。”

“是!”

陈武领兵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报:毙敌五十,俘二百,解救百姓百余。黄巾头目顽抗被杀。

“俘虏呢?”张角问。

“已按先生吩咐,甄别处理:有血债的关押,被裹挟的收编,愿回家的遣散。”

“百姓呢?”

“村庄被毁,无家可归。我自作主张,让他们随军,到常山后安置。”

张角点头:“做得对。传令全军:今后行军作战,遇百姓必救,遇降兵必纳。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平营不是官军,也不是黄巾,是真正为百姓的军队。”

命令传达,军心振奋。新降兵尤其感动——他们曾是黄巾,深知官军如何对待俘虏。太平营的做法,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行至黄昏,大军扎营。张角巡视营地,特意去了新降兵的营区。许多人见他到来,惶恐起身。

“都坐。”张角摆手,“伙食如何?可吃得饱?”

“饱……饱得很。”一个年轻降兵激动道,“比在黄巾时好多了,一天三顿,还有菜。”

“训练累不累?”

“累,但值得。”另一个老兵说,“长官教我们识字,讲道理,不像以前……只知道杀人抢粮。”

张角欣慰点头:“好好干,太平社不看出身,只看表现。立了功,一样升迁;犯了错,一样受罚。公平公正,这是我们的规矩。”

离开营区,张角回到帅帐。张宁从黑山派人送来密信:迁移顺利进行,已接收百姓三千户,开垦荒地八千亩。但粮食压力巨大,需尽快补充。

另外,张燕也来信:黑山中麓已完全控制,与于毒划界而治。于毒提出结盟,共同应对官府压力。

“回复张燕:可与于毒结盟,但要约法三章:一互不侵犯,二互通有无,三共同御敌。具体条款你斟酌。”

“回复宁儿:粮食问题我想办法。常山有粮,打下常山,就能缓解。”

写完回信,已是深夜。张角走出帅帐,仰望星空。

明天,将进入常山地界。

那里有张宝残部三千人,据守险要。

这一仗,要怎么打?

强攻伤亡大,智取需要时间。

但卢植只给半月,董昭在后方虎视眈眈。

压力如山。

但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张角,是太平社的魂,是这乱世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夜风吹过,带来春末的凉意。

张角紧了紧披风,转身回帐。

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常山,我来了。

太平之路,将从这里,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张角却笑了:“中郎将坦诚,末将感激。既如此,末将也坦诚相告:太平社所求,无非是给乱世百姓一条活路。若朝廷能给活路,太平社愿为朝廷臂助;若不能……”

他顿了顿:“太平社也只能自谋生路。”

“请中郎将明示。”

“是为羁縻。”卢植直言不讳,“太平社聚众万余,据黑山之地,已成地方一霸。朝廷若强行剿灭,伤亡必重;若放任不管,恐成祸患。故设此职,既是招抚,也是约束。”

这话说得赤裸。帐内众将有的点头,有的冷笑。

“钜鹿义从校尉张角,拜见中郎将。”张角躬身行礼。

卢植打量他片刻,才缓缓道:“张校尉免礼。赐座。”

亲兵搬来胡床,张角谢座。帐内众将目光齐聚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义军”头目,竟能与北中郎将同席,在他们看来已是逾格。

“你……”董方语塞。

卢植抬手制止,看向张角:“张校尉,你可知朝廷为何设‘钜鹿义从校尉’一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卢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张角如此坦然。

“迁徙人口,需官府批文。”坐在卢植左下首的一个中年文士开口。此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新任钜鹿太守董昭的族弟董方,先来打前站的。

“张校尉,”卢植开门见山,“本官听闻,你于钜鹿战后,开仓放粮,组织春耕,安抚流民,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张角坦然道,“钜鹿经此战乱,百姓困苦,末将既受朝廷委任,自当尽力安民。”

张角整了整衣冠,随他入营。一路所见,卢植治军果然严谨:营区布局分明,道路整洁,士卒各司其职,无人喧哗。这与太平营的氛围不同——太平营更重官兵平等、思想教育,而卢植军则是典型的封建军队,等级森严。

中军大帐内,卢植正与几名将领议事。见张角进来,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安民是好事。”卢植话锋一转,“但本官也听闻,你以‘组织春耕’为名,暗中迁徙人口往黑山,可有此事?”

帐内气氛陡然凝重。张角心中凛然,卢植果然在监视太平营的一举一动。

“确有迁徙。”他不慌不忙,“但非‘暗中’。黑山南麓有荒地数千亩,水源充足,而钜鹿周边田地多荒,百姓无以为生。末将组织愿往垦荒者迁移,既解钜鹿粮荒,又开黑山荒地,一举两得。此事已报郭府君备案。”

四月初八,辰时。

钜鹿城西二十里,卢植大营连绵如云。中军帐前旌旗招展,甲士肃立,一派肃杀气象。张角只带褚飞燕及十名亲卫,在营门外下马等候。

“张校尉,中郎将有请。”田豫出迎,态度比前几日更显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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