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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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营盘扎毕。张角让石坚留守,自带褚飞燕及五十名太平卫,前往董卓大营。

一路上,所见触目惊心:道路两旁村庄多被焚毁,田地里不见农人,只有零星的尸骸和觅食的野狗。偶有百姓出现,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看见军队便慌忙躲避。

“董卓纵兵劫掠。”褚飞燕握紧刀柄,“凉州兵以战养战,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

帐内一阵低笑。有人嗤道:“什么黑山中郎将,不过是个招安的贼寇。”

张角神色不变,直起身:“张某奉朝廷旨意,剿匪安民。常山、黑山一带,现已平定。不知这位将军是?”

那将领脸色一僵。董卓摆摆手:“罢了。张角,你带了多少兵来?”

“精兵三千,皆可一战。”

“三千?”董卓冷笑,“本将让你尽起本部,你就带三千人来?”

“将军明鉴。”张角从容道,“常山新定,需留兵守土。且太平社非官军,粮饷自筹,若尽起兵马,后方空虚,前军断粮,恐误将军大事。”

这话有理有据。董卓眯起眼:“倒是个会说话的。坐吧。”

亲兵搬来胡床,放在末位。张角坦然坐下。褚飞燕按刀立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将每个人的样貌、神态一一记下。

军议继续,说的是围攻中山的部署。中山黄巾首领张燕拥兵万余,据守太行险要,董卓强攻两次皆失利,折兵上千。

“张角,”董卓忽然点名,“你说你善战,可有破敌之策?”

帐内目光齐集。这是考校,也是下马威。

张角起身:“末将初来,不明敌情,不敢妄言。但观将军用兵,似以力取为主。中山山险,强攻伤亡必大。”

“那你说如何?”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张角说,“张燕部众多是本地百姓,为活命而从贼。若断其粮道,散其军心,再遣使劝降,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废话!”一个凉州将领拍案,“若能断粮道,还用你说?张燕那厮把粮仓藏在深山里,根本找不到!”

“那就让他自己出来。”张角说,“张燕缺的不只是粮,还有盐、铁、布匹。若我们以这些物资为饵,在险要处设伏……”

董卓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详细说来。”

张角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那是简陋的羊皮图,只标了大概地形。他凭着记忆,指出了几个关键位置:“此处,中山与常山交界,有条秘道,可通张燕后山粮仓。此处,漳水支流,是张燕取水必经之路。此处……”

他连指七八处,都是太平社斥候这些月来探查到的情报。帐中将领渐渐收起轻视之色——这些情报,连董卓军中的探马都未必掌握得如此详尽。

“你如何得知这些?”董卓问。

“太平社在常山半年,收编了不少原黄巾降兵。”张角说,“其中便有从中山逃出的。另外,张某派人伪装商贾,与中山有过接触。”

董卓盯着张角看了良久,忽然大笑:“好!张中郎将果然有些本事!既如此,破中山之任,就交给你了!”

帐内哗然。有将领急道:“将军!张角初来,岂可委以重任?”

“本将说可以,就可以。”董卓摆手,“张角,给你半月时间。若拿下中山,本将上表朝廷,为你请功。若拿不下……”他眼中凶光一闪,“军法处置。”

这是阳谋——成了,董卓得功;败了,除掉太平社这个潜在威胁。

张角心中明了,面上却郑重抱拳:“末将领命。但有三请。”

“讲。”

“一,请将军拨粮草五千石,箭矢十万支。我军远来,补给不足。”

“准。”

“二,请将军令各部配合,至少需三千兵马在侧翼牵制,防张燕突围。”

董卓略一沉吟:“李傕,你率本部三千人,听张角调遣——但只许配合,不许替他送死。”

李傕不情愿地应诺。

“三,”张角顿了顿,“请将军准我便宜行事。中山地形复杂,战机稍纵即逝,若事事请示,恐误大事。”

这要求最大胆。董卓眯起眼:“你要多大便宜?”

“两样:一,战机临阵,可先战后报;二,劝降招抚,可先许后奏。”张角说,“但末将保证,一切所为,必以破敌为重,以将军威名为念。”

帐内死寂。这等于给了张角独立的指挥权。良久,董卓缓缓点头:“本将准了。但你记住——若敢有二心,本将灭你全族。”

“末将不敢。”

军议散后,李傕引张角出帐。至无人处,李傕忽然低声道:“张中郎将,你好大胆子。将军最忌部下擅权,你竟敢要便宜行事之权。”

“李校尉,”张角平静道,“中山险要,强攻必败。若要破敌,必须灵活用兵。张某此举,非为擅权,实为破敌。”

李傕深深看了他一眼:“某家奉命配合你,但话说在前头——我凉州儿郎的命金贵,不会替你填坑。”

“李校尉放心。”张角说,“破中山,智取为上,无需硬拼。届时,还需李校尉大力相助。”

回营路上,褚飞燕忍不住道:“主公,董卓这是要借刀杀人。中山易守难攻,半月时间怎么可能拿下?”

“所以我要求了便宜行事之权。”张角说,“有了这个权,我们就有操作空间。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真拿下中山,是让董卓看到我们的价值,又让他觉得我们可控。”

“那张燕……”

“张燕是个人才。”张角说,“若能收服,太平社实力大增。即便不能,也要让他知道——除了投降董卓,还有另一条路。”

回到太平营,张角立即召开军议。他将董卓大帐中的情形详细说了,众将愤慨。

“主公,董卓欺人太甚!让我们打头阵,还只给半月时间!”

“李傕那三千人分明是监视我们的!”

张角抬手压下议论:“诸位,这正是我们的机会。董卓轻视我们,李傕不配合——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

他摊开中山地图——这是太平社斥候这些月精心绘制的,比董卓那张详细十倍。

“你们看,张燕的主要据点有三处:主寨在黑山,前寨在中山城,后寨在太行隘口。三寨互为犄角,易守难攻。”

“但张燕有个致命弱点——缺盐。中山不产盐,以往靠从冀州平原购买。董卓封锁商路后,张燕部已断盐三个月。没有盐,人无力,伤不愈,军心必乱。”

石坚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我们有盐。”张角说,“从常山出发时,我特意带了三百石盐。这些盐,就是打开中山的钥匙。”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李傕不是不配合吗?那就让他去佯攻前寨,吸引张燕主力。我们派精干小队,从秘道潜入后寨,以盐为礼,面见张燕。”

“太冒险了!”有将领反对,“张燕若翻脸,使者必死。”

“所以人选要谨慎。”张角说,“我亲自去。”

“不可!”众将齐声反对。

“必须我去。”张角坚定道,“张燕这种人,不见主将不会真心谈判。而且,只有我亲自去,才能让他相信太平社的诚意。”

他顿了顿:“石坚,你选五十精锐随我。记住,要擅长山地行军、夜战、脱身的好手。褚飞燕,你带太平卫在外接应,若三日不见我信号,立刻撤回常山——这是军令。”

众人还要再劝,张角摆手:“我意已决。现在,我们来部署具体计划。”

军议开到深夜。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李傕部佯攻前寨,制造压力;

第二步,张角带小队潜入后寨,与张燕谈判;

第三步,无论谈判成否,都要制造“太平营猛攻中山”的假象,给董卓一个交代。

六月廿八,张角派使者联系李傕,约定三日后共同进兵。同时,太平营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攻城器械——造云梯、制冲车,做足强攻姿态。

李傕果然中计,以为张角真要强攻,也下令本部准备。两军忙碌的景象传到董卓耳中,这位将军颇为满意:“这张角倒是个实心办事的。”

六月廿九,深夜。

张角带着五十名精锐,悄然出营。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匕首、绳索、火折,还有——十斤盐。盐用油布包裹,背在身后。

带路的是个原中山黄巾的降兵,叫吴老六,熟悉山中秘道。在他的带领下,小队避开所有哨卡,穿行在崎岖山路上。

子时三刻,至一处断崖。吴老六指着崖下:“从这儿下去,有条猎人小道,直通后寨粮仓。但崖高二十丈,需用绳索。”

褚飞燕亲自绑好绳索,第一个滑下。片刻后,下方传来三声鹧鸪叫——安全。

众人依次下滑。张角左臂有旧伤,动作稍慢,但依然稳健。落地后,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两侧石壁湿滑,头顶一线天光。

穿行约三里,前方出现微光——是个山洞出口。吴老六示意噤声,探头观察后,低声道:“主公,到了。外面就是后寨,粮仓在左百步,张燕的住处……在右三百步的山洞里。”

张角观察地形。后寨建在山坳中,依山而建,木屋石洞错落。此时已近丑时,寨中寂静,只有几处哨位有火把闪烁。

“按计划分两组。”张角低声下令,“一组二十人,由石坚带领,控制粮仓——但不许放火,只需制造混乱。另一组三十人随我,去见张燕。”

“主公,太冒险了。”石坚还要劝。

“时间紧迫,按计划行事。”张角说,“记住,若我被擒或被杀,你们立刻撤退,不要报仇。回常山后,告诉周平、文钦: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这是遗言般的交代。众人眼眶发红,但军令如山。

丑时二刻,行动开始。

石坚带人摸向粮仓。张角则在吴老六带领下,绕到张燕住处后侧——那里有个隐蔽的洞口,是张燕为自己留的退路。

洞口有守卫两人,正在打盹。太平卫悄无声息地解决,拖入暗处。

进得洞内,通道曲折向上。行约百步,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天然石室,室中燃着油灯,一人正伏案看书。

此人三十余岁,面容精悍,一身布衣,正是张燕。听到动静,他猛然抬头,手已按上腰间短刀。

“张渠帅,深夜来访,叨扰了。”张角拱手,神色平静。

张燕眼中闪过惊诧,但很快恢复冷静:“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太平社张角。”张角说,“至于如何进来——张某既然能到这里,自然也能出去。张渠帅不必紧张,我若想害你,不会只带这些人。”

张燕扫视张角身后众人,又看看洞口方向——显然,自己的守卫已被解决。他缓缓坐下:“张角……黑山那个张角?”

“正是。”

“你投了董卓?”

“非也。”张角在对面坐下,“太平社与董卓,是合作,非投靠。今日来见渠帅,正是为此。”

张燕冷笑:“董卓让你来做说客?”

“董卓让我来攻山。”张角坦然,“但我以为,你我之间,不必兵戎相见。”

“哦?”

张角从怀中取出一包盐,放在案上:“这是见面礼。张某听说,中山缺盐已三月。”

张燕瞳孔一缩。盐,在此时比黄金还珍贵。他打开油布,捏起一撮放入口中——确实是上好的青盐。

“你有多少?”

“随行带了三百斤。”张角说,“常山还有三千斤。若渠帅需要,可以交易。”

张燕盯着张角:“条件呢?”

“两个选择。”张角说,“一,归顺太平社。渠帅与部众,待遇与太平社将士相同:分田、减赋、有饷、伤亡有抚恤。渠帅本人,可任都统,独领一军。”

“二呢?”

“结盟。”张角说,“太平社与中山互为犆角,共抗董卓。太平社提供盐、铁、布匹,中山提供山货、药材。军事上相互呼应,董卓攻你,我袭其后;董卓攻我,你扰其侧。”

张燕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不投董卓?他势大,朝廷正统。”

“董卓残暴,非明主。”张角说,“且凉州兵视河北人为猪狗,纵兵劫掠,民怨沸腾。张某虽不才,却知‘得民心者得天下’。与董卓为伍,终将自取灭亡。”

这话说到了张燕心里。他这些月与董卓军交战,最痛恨的就是凉州兵滥杀无辜。

“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常山可为证。”张角说,“太平社在常山半年,分田减赋,兴学建医,百姓归心。渠帅若不信,可派人去常山查看——张某保证来去自由。”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是石坚那边动手了。

张燕脸色一变,按刀而起。张角却端坐不动:“张某的人正在粮仓制造混乱,这是给董卓的交代——太平营‘夜袭中山’,总要做做样子。但请渠帅放心,粮仓一粒米都不会烧。”

很快有亲兵来报:“渠帅!粮仓方向有动静,但……但并未起火,只是守军被捆了,粮仓门上贴了张字条!”

张燕接过字条,上面写着:“太平社借道,不动粒米。三日后,盐至寨前。”

他看向张角,神色复杂:“张中郎将……好手段。”

“不得已而为之。”张角起身,“董卓给我半月期限取中山,我须给他一个交代。今日夜袭,便是交代。但张某不愿与渠帅为敌,故留此字条,以表诚意。”

他拱手:“三日后的此时,我会派人送三百斤盐至寨前。渠帅若愿结盟,便收下盐,派人到常山详谈。若不愿,便当张某没来过。”

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张燕叫住他,“张角,你就不怕我擒了你,献给董卓?”

张角回头,笑了:“张某敢来,自然有把握离开。且——渠帅是聪明人,知道擒了我,除了激怒太平社,并无好处。而留着太平社,董卓便不敢全力攻你。”

张燕深深吸了口气:“好!三日后,我收你的盐。但结盟之事……容我思量。”

“静候佳音。”

张角带人原路撤回。至断崖处,与石坚汇合。清点人数,五十人全数返回,只轻伤三人。

寅时三刻,小队回到太平营。几乎同时,前寨方向传来喊杀声——李傕按时发动了佯攻。

张角登高远望,只见中山前寨火把晃动,杀声震天,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雷声大雨点小。

“传令,”张角对褚飞燕说,“明日派人通知董卓:我军夜袭中山后寨,毙敌百余,焚粮少许。但因山险,未能竟全功,请求增兵。”

“李傕那边……”

“李傕会配合的。”张角说,“他今日佯攻,也需战功上报。我们与他‘共享’战果,各取所需。”

果然,次日李傕派人来,提议将昨夜战果合并上报:太平营夜袭毙敌二百,李傕部佯攻毙敌三百。张角欣然同意。

战报送到董卓大帐,这位将军将信将疑:“张角真夜袭成功了?”

“千真万确。”李傕的亲信禀报,“太平营确实潜入了后寨,虽未破寨,但焚粮若干,毙敌不少。张角用兵,确有独到之处。”

董卓沉吟:“既如此,让他加紧进攻。告诉他:若真能拿下中山,本将保举他为冀州牧!”

消息传回,太平营众将皆笑:“董卓这是画饼充饥。”

张角却正色道:“虽是画饼,却也说明——董卓开始重视我们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我们有了更大操作空间;坏事是,董卓盯得更紧了。”

他望向中山方向,眼神深邃。

三日之约将至。

张燕,你会如何选择?

无论选择如何,

太平社的路,

都要继续走下去。

在这乱世棋局中,

下一步,

该往何处落子?

此人年约五十,满面横肉,一双小眼精光四射。见张角进来,他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你就是张角?”

“黑山中郎将张角,拜见董将军。”张角按军礼躬身。

“中郎将倒是谨慎。”李傕又在辕门等候,这次态度稍缓,“随某来。”

中军大帐比寻常营帐大出三倍,以牛皮覆盖,帐前立着两杆大旗:一绣“董”字,一绣“汉”字。帐外甲士环立,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

进得帐内,一股混杂着酒气、汗臭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帐中正举行军议,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主位上坐着个肥胖的中年武将——正是董卓。

语气倨傲,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轻蔑。

张角面色如常:“有劳李校尉。我军远来疲惫,需先扎营休整,明日再去拜见董将军。”

李傕皱眉:“将军有令,今日必见。”

张角沉默。这就是乱世的真相——官兵与匪徒,往往只是一线之隔。

至董卓大营辕门,守门军士索要兵器。张角示意太平卫解下佩刀,但要求保留短匕防身——这是底线。

“让他们看。”张角说,“我们越规矩,董卓越不敢轻视。传令下去:营内严禁喧哗,严禁私出,严禁与凉州兵接触。违者,军法从事。”

“是!”

“军令如山,张某自然遵从。”张角话锋一转,“只是我军新至,若连营盘都不扎便去见将,恐失军仪。请李校尉回禀:张某安排好营务,申时必至。”

这是不卑不亢的坚持。李傕盯着张角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张中郎将倒是个讲究人。好,某家这就去禀报!”

“主公,董卓派人来了。”褚飞燕策马上坡,身后跟着一队凉州骑兵。

来的是个粗豪军汉,满脸虬髯,在马上随意抱拳:“某家李傕,奉董将军令,来迎张中郎将。将军已在帐中等候,请!”

凉州骑兵呼啸而去。张角立即下令扎营。

太平营的扎营速度让暗中观察的凉州斥候都吃了一惊:不到半个时辰,一座规整的营盘便已成形。壕沟、营墙、辕门、哨塔一应俱全,营内分区明确,更难得的是——整个过程中几乎无人喧哗,只有整齐的号令声和脚步声。

“主公,董卓军中有人在窥视。”石坚低声道。

六月廿七,午时。

太平营三千将士行至邯郸北二十里处的白杨坡。前方斥候飞马回报:邯郸城外连营十里,旌旗蔽日,正是董卓大军驻地。

张角勒马坡顶,举起望远镜观察。董卓军营盘扎得粗犷而实用——不讲究规整,但占据了所有要地:大营背靠漳水,左右依山,只留正面开阔地。营中炊烟稠密,估摸兵力不下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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