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酸菜白肉

最新网址:www.washuwx.net

心下却电光石火般转念。

能在慈宁宫这般自在,衣着又如此显赫的年轻男子,必是太后娘家极亲近的子侄无疑。

是她吃罪不起的人物。

苏赫摆摆手。

衣袖上的蝴蝶是编了金线绣上去的,在暗淡的宫殿里金灿灿的,随着他摆手,那蝴蝶几欲振翅而飞。

苏赫随手摸向荷包,从中摸出一块奶油炸的油糕。

是早上入宫前家里人让他垫肚子时吃的,用油纸包着。

他将这油糕扔到温棉怀里。

“赏你了。”

温棉一愣,手里坠坠的多了个东西,冷冰冰的一团。

苏赫待要再说什么,忽有灯光自殿外廊下由远及近,映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哒、哒、哒……”

随之而来的,是极轻微的脚步声。

这是鞋底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温棉早就听得熟了。

启人女子穿的鞋大都是高底,有花盆底、马蹄底、元宝底。

花盆底的声音更脆些,这种听起来敦厚的,应该是元宝底。

元宝鞋的底子是以木为底,外包青缎,形似元宝,因此得名。

行走时比花盆底更为稳当。

在宫里穿元宝底,又在此时来这儿的人……

温棉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她立时起身,一把将苏赫推到落地花罩后面,胡乱把油糕也丢到苏赫怀里。

不是她小心过了头,要是叫人看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心里嘀咕。

温棉迅速退回殿中明堂,垂首肃立,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殿外明亮的灯光涌了进来,映出一道端庄雍容的身影。

头戴点翠穿珠凤钿子,身着香色缠枝牡丹暗纹绵袍,外面一件石青缎绣松鹤绵褂,披着一件白狐皮斗篷。

好一位富贵老太太。

温棉立刻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一双元宝底慢悠悠从温棉头顶走过。

太后抱着手炉,扶着三丹姑的手,端坐榻上。

三丹姑一摆手,宫女们放下灯笼,鱼贯而出。

整个殿就只剩下三个人,还有躲在后头的苏赫。

温棉对着上座叩首,她隐约觉察气氛不对劲,没敢擅自抬头。

太后的双手各戴一双护甲,抚着手炉,时不时传来刮蹭声。

细细的,尖刺刺的。

温棉听在耳朵里,越发紧张。

“抬起头来。”

良久,她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温棉拿出宫女训练的基本功,慢慢抬头,低垂眼皮,不直视上位,以示尊敬。

太后对三丹姑道:“好齐整的模样,我看了也喜欢,好孩子,别跪了,三丹,去扶起她。”

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三丹姑来扶她,温棉不敢真叫扶实了,忙一手托着三丹姑的胳膊,道:“不敢劳烦姑姑。”

三丹姑回到太后身侧,指着温棉笑道:“真真齐全坏了,我瞧着,倒有几分咱们家四小姐的品格。”

温棉连忙又跪下:“奴才微末之躯,怎敢与公侯小姐相比。”

太后护甲轻敲手炉:“你个老货,吓着人了。”

她又转向温棉:“好孩子,别害怕,我一看到你就喜欢,日后你多来慈宁宫请安,我就欢喜看小姑娘热热闹闹的玩笑。”

温棉心里打了个突。

太后这意思,是要她常去慈宁宫?

可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她有什么出众的才华,被太后慧眼识珠。

温棉磕了个头,话在心里打了三遍转才道:“娘娘抬举奴才,真真折了奴才的草料,奴才平日当差忙,难得空闲,若娘娘不弃,奴才便禀告万岁爷,日后常来慈宁宫请安。”

太后笑道:“我知你是个忠心能干的,你主子爷那里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你们主子忙,这种小事何必拿到他跟前说。”

温棉的冷汗都要湿透衣服了。

太后这指东打西的本事,实在厉害。

温棉知道太后肯定话里有话,但她一句也没听懂。

她想着,难道日后她一边白天敬茶,一边晚上守夜,一边抽空来慈宁宫请安吗?

敬茶和守夜都是本职工作,请安算什么工作啊?

太后又不是她正经上司,没得白费时间。

温棉叩头,哭丧着脸:“万岁爷的规矩,御前的人行走都有定数,若奴才一言不发就走,奴才怕被万岁爷赏簟把子。到时候奴才受伤不要紧,跑到老佛爷跟前,没得叫老佛爷被奴才紫红青绿蓝屁股吓一跳。”

太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三丹姑用帕子掩了掩嘴角,道:“我听说你们主子爷昨晚特特叫你守夜,可见是看重你,怎会赏你簟把子,怕是赏银子都来不及呢。”

温棉心道果然如此,她忙又道:“姑姑明鉴啊,奴才是敬茶上的,昨日当差不仔细,万岁逛御花园时要茶吃,奴才却没带上壶,万岁爷恼怒,但虑着大过年的,不好见血。

于是想了个法子罚奴才,先是叫奴才捧着端罩在雪里走,又是叫奴才饿着肚子跪着守夜,姑姑您打听打听,奴才今儿一天都没的饭吃呢。”

她说着,果然肚子很对景儿的响了一声。

对着太后撒谎,温棉脸不红心不跳,她说的七分是实话,不怕别人打听。

太后两道眉毛高高竖起:“你敬茶的不带上茶壶?伺候主子如此不经心,你主子竟没传板子,可见你们主子爷太好性儿了。”

她还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翠娥的声音:“娘娘,主子爷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原本叫温棉三绕两绕的,差点忘了叫她来是干什么,现下听到皇帝来了,心里又半信半疑起来。

她看了眼三丹姑。

三丹姑忙去打开了门,翠娥后面,赫然是乾清宫总管郭玉祥。

郭玉祥的小眼睛在屋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得蜜一样走进来。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今儿是大年初一天地人大宴,主子爷来给您侍膳了。”

太后扶着三丹姑缓缓起身,笑道:“都到这个点儿了?我跟这丫头投缘,一说话就忘了时辰,咱们走吧,别叫皇帝等久了。”

元宝底鞋子又在金砖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雍容华贵的身影走远了。

温棉长长松了一口气。

跟太后说话,比叫她拿大顶还累。

郭玉祥用拂尘在温棉眼前晃了晃:“快走吧姑娘,还叫主子等你不成?”

/

慈宁宫正殿,皇帝坐在黄袱椅搭的红木椅上,王问行悄悄来到他身后,耳语几句。

皇帝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

他一甩檀木佛珠:“知道了。”

王问行又退到后面去了。

天地人三张大桌子已经铺陈开了,天一桌摆在最东头,地一桌摆在尽西头,人一桌摆在中间。*

承恩公家的内眷皆恭敬站着。

宫妃们听说皇帝早早到了慈宁宫,忙不迭地也赶来了。

太后扶着三丹姑的手而来,见了皇帝就道:“我还道你今日也要忙正事,不来了呢。”

皇帝接过三丹姑扶着的胳膊,道:“昨日扫了额涅的兴,今儿必不能再这样了。额涅快上座,也好叫儿子表表孝心。”

皇帝亲自搀扶太后在中间人一桌的主位落座。

慈宁宫殿前的万字头鞭炮适时燃放起来。

又有几个年轻太监用羊肠子拧成的鞭子,在西长街响亮地抽起来。

热闹的响声交织成一片。

皇帝站起来,立到太后东边。

他一动,满殿的人都不敢坐,俱站着。

皇帝执起银箸,从一道暖锅里夹了一筷子飞龙脯肉,放入太后面前的赤金盘龙碗中。

太后身边的御前太监张玉顺便拖长了调子唱道:“万岁爷侍膳,野意火锅,飞龙献瑞——”

皇帝略一顿,神情自若继续侍膳。

恰在此时,苏赫悄没声儿地溜进殿来,利落地甩袖打千儿:“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老佛爷请安。”

太后笑问:“方才跑哪儿野去了?叫咱们好等。”

苏赫嬉皮笑脸道:“回姑爸,被萨哈和其其格那几个小魔星缠得没法子,只好躲到慈宁宫后头小花园图个清净。这不,一闻到御膳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就催着我赶来了。”

太后便道:“来了就入席吧,还杵着做什么。”

可皇帝尚且站着侍膳,满殿谁敢先坐?

王公内眷并赶来的宫妃们,都依旧屏息垂手立着。

皇帝又夹起一箸海红鱼翅,张玉顺的唱名声便再度响起。

苏赫瞧着这场面,嘴角微微一勾,心下觉得有些滑稽。

按祖制,大年初一这侍膳之礼,该由帝后同至,皇帝布菜,皇后唱名。

可如今中宫虚悬,竟只能由太监代劳,着实不够体面。

太后显然也觉如此,待皇帝按礼数侍完九道菜后,便道:“皇帝孝心,天地可鉴,这就足够了,快坐下吧。”

皇帝这才依言在太后右手边的主位落座,随即温声道:“诸位都入座吧。”

殿内紧绷的气氛略一松,众人方敢按序入席。

太后亲自动筷,将一道樱桃肉夹给皇帝,慈爱道:“国事繁忙,皇帝要保养身子。”

皇帝道“是”,慢慢吃了那樱桃肉。

太后又命人将一碟豆沙奶饽饽赏给苏赫。

苏赫笑道:“我就爱吃寿膳房的奶饽饽,尤其爱吃裹了豆沙馅的,多谢姑爸。”

太后道:“你这猴头,打小爱吃甜的,仔细吃倒了牙,这奶饽饽不许多吃,翠环,只许他吃一个。”

苏赫登时撒娇卖痴起来。

葛夫人瞪了他一眼,请罪道:“这孽障被奴才惯得没王法。”

太后笑道:“都是自家哥子嫂子,何必拘束了他。”

皇帝含笑看苏赫,目光随意扫过,却见他腰间躞蹀带上掖着一方素白的棉布手帕。

没有纹饰绣花,料子寻常,在一身锦绣中显得格外扎眼。

很是眼熟。

/

温棉跟着郭玉祥出了慈宁宫。

郭玉祥在甬路上停了下来:“行了,回去吧,我还要赶回去侍奉主子爷,就不送你了。”

温棉踟躇:“这成吗?不用告诉太后娘娘一声。”

郭玉祥“嗳哟”一声:“你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你要走还要告诉太后娘娘?娘娘怕是早就忘了你是谁了。”

他左右看看,没好气地用拂尘柄轻轻点了点她肩头,压低声音。

“傻姑娘,你还真想杵在太后跟前招眼不成?还不赶紧回去,好多着呢。”

他在二所殿外面零星听到几句。

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把温棉笼络过去,只温棉没答应罢了。

要是温棉动了心思,站到太后那里,那主子爷……

郭玉祥心道自己真是人越老心越软,他难得好心提点一句:“别怪我啰嗦,你以后少去太后眼前晃悠为妙。”

温棉原本是怕太后怪罪,听郭玉祥这样说,她忙不迭谢过郭总管提点,脚下生风地赶回乾清宫。

那姑姑带着娟秀随驾在慈宁宫伺候,屋里只秋兰在守着。

见温棉回来,秋兰道:“铜茶炊上的是给你留的,快趁热吃吧。”

温棉揭开铜茶炊上的盖子,里头温着一碗米并一小锅酸菜白肉,还有一只油糕。

温棉饿了一整天,先舀了一碗汤,“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酸菜锅子煮了一天,这会子各种味道都煮了进去,有些咸,味道不赖。

缓过那阵心慌,她才就着锅子,将酸菜和白肉都捞到米饭上。

褐色菜汤浸透了米饭,温棉把筷子使成铲子,把菜肉饭汤一起刨进嘴里,吃得两腮鼓鼓。

平日她定嫌白肉肥腻,这会儿却觉得油脂真香。

软糯的肥肉配着酸菜,一点儿也不油。

她尽力吃了个饱足,锅子里连一滴汤也不剩了,温棉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放下筷子要擦嘴,习惯性地往领口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的手帕不见了。

定是丢在慈宁宫二所殿,或是后来慌乱中遗落了。

好在那帕子是宫里统一发放的素棉布,没有任何标记花样,即便被人拾去,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温棉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嘴。

心道她这手帕是越来越抛费了,得再做几条。

他张了张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罢了罢了。”

她自昨夜后还没吃过饭呢,这会子肚子就造反了。

肚腹因饥饿难耐而发出的鸣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苏赫刚要发作的怒火,被这不合时宜的声响一搅,倒像被戳破的皮球,登时泄了三分。

苏赫竖起耳朵,直到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慢慢松开捂着温棉嘴的手,放开搂着她腰的胳膊,后退一步,颇为懊恼地整了整衣襟。

朝着温棉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她正待请罪,空旷寂静的殿里,忽然响起一阵“咕噜咕噜”。

温棉一怔,耳根子渐渐发红。

他指了指那瓶子,声音抬高了八度:“你你你……你这是要砸我?你好大的胆子!”

温棉慌忙跪下,将美人觚轻轻放在地上,额头触地:“奴才万死,请爷恕罪。”

“姑娘,实在对不住,事急从权,唐突冒犯了,还请姑娘海涵。”

他刚抬头,再解释两句,目光却陡然落在温棉手里。

“咱们进去瞧瞧。”

接着是宫女焦急的轻唤:“小主子们,快些回去吧,这儿怪冷的,仔细冻着。”

那双素白纤细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粉彩美人觚。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赫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那点稀薄的歉意如雪消散,瞬间被愕然取代。

外间忽然传来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分明看见小叔叔跑到这儿来了。”

“但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人呀。”

阅读皇帝他有读心术!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net)

  • 加入书架
  • 目录
  • A+
  •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