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回:蕃骑溃退
然而,命令刚出口。
前方谷口,地平线上,骤然腾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那不是沙尘。是无数马蹄踏起的尘土,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铁甲映着昏黄的日光,泛着冰冷的寒光。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阵型严谨,肃穆无声。唯有那面玄鸟大纛,在风中猎猎狂舞。
最前方,一排排人马皆覆重甲,只露双眼的恐怖铁骑,如同钢铁怪兽,静静矗立。
铁浮屠!是那支在朔方,在陇右,让胡人闻风丧胆的铁浮屠!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东边,对付李唐溃兵吗?
论铁刃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列阵!迎敌!”他嘶声大吼,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吐蕃精锐,毕竟久经战阵。短暂的混乱后,迅速开始布防。
前排盾牌竖起,长矛手架起长矛。骑兵向两翼展开,弓弩手弯弓搭箭。
谷地狭窄,大军无法完全展开。这对双方都是限制。
但论铁刃知道,形势对自己极度不利。前有堵截,后路……他猛地回头。
后方的谷道,依旧安静。可那安静,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
“将军!看山上!”副将惊骇的声音响起。
论铁刃抬头,望向两侧不算太高,但足以扼守通道的山梁。
不知何时,山梁上,出现了一排排身影。
没有打旗号,没有穿制式铠甲。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戴着毡帽。
但手中的弓箭,却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光。人数不多,却占据着绝对的地利。
是羌人?还是吐谷浑人?或者是……杨宗义的突厥骑兵?
论铁刃的心,彻底凉了。中计了!这不是遭遇,这是预谋已久的埋伏!
对方算准了他们的撤退路线,甚至算准了他们的先锋是这支最精锐的铁骑!
“后军变前军!缓缓后撤!注意两侧山梁!”论铁刃当机立断。
不能硬闯前面的铁浮屠军阵,那和送死没区别。必须后退,离开这条该死的谷地!
然而,后方,谷道的转弯处,烟尘再起。
这一次,烟尘不大。但出现在那里的人马,让所有吐蕃骑兵,倒吸一口凉气。
清一色的白马,银甲,亮银枪。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那股凛然如雪的锋锐之气,也扑面而来。
大雪龙骑!杨恪麾下,另一支令人胆寒的天下精锐!
他们人数似乎不多,只有数千骑。但就那么静静地堵在退路上。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雪线。
前进,是铁浮屠铜墙铁壁。
后退,是大雪龙骑绝杀锋镝。
两侧山梁,是虎视眈眈的弓弩手。
五万吐蕃最精锐的铁骑,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堵死在这条不过数里长的荒凉谷地之中!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开始在不言不语的吐蕃军中蔓延。
论铁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经历过无数恶战,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这不是战场对决。这是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们,成了踏入陷阱的野兽。
“将军,怎么办?冲出去吗?”副将声音发颤。
冲?往哪冲?铁浮屠的阵地,冲得动吗?大雪龙骑的速度,跑得过吗?
“稳住!不许乱!”论铁刃厉声喝道,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此刻军心一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对方没有立刻进攻。为什么?
论铁刃脑中飞快盘算。是了,对方兵力或许并不足以一口吃掉他们五万精锐。
围而不攻,是想逼降?还是想消耗他们的士气,等待主力合围?
无论哪种,时间都不站在吐蕃这边。
“打出我的旗帜!派通译上前!问问对面,是哪位隋将主事?意欲何为!”论铁刃沉声下令。
他必须试探。必须为大军,争取一线生机。
很快,一名通译骑着一匹老马,战战兢兢地走出吐蕃军阵,向着前方那黑色洪流而去。
黑色军阵,纹丝不动。唯有那面玄鸟大纛,在风中招展。
通译在距离黑色军阵一箭之地停下,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喊话。
良久,黑色军阵中央,如同分开的潮水,数骑缓缓而出。
当先一人,并未着全副铁浮屠重甲,只是一身玄色明光铠,头盔下是一张沉稳刚毅的中年面孔。
岳,字旗在他身后微微飘扬。
正是大唐的噩梦,如今大隋的擎天之柱,骠骑大将军,岳飞。
岳飞勒住战马,目光平静地越过那通译,落在远处吐蕃军阵中,那杆属于论铁刃的将旗上。
“回去告诉你们主将。”岳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大隋骠骑将军岳飞,在此。尔等侵我疆界,其罪当诛。”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下兵器,下马受缚,可保性命。负隅顽抗,”岳飞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此处山谷,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通译浑身发抖,将话记下,忙不迭地拨马回转。
论铁刃听完回报,脸色铁青。
放下兵器,下马受缚?那和引颈就戮有何区别?五万吐蕃最精锐的战士,岂能如此屈辱?
可若战……他环顾四周绝地,看看士气低落的部下,再看看前方那沉默如山、后方那锋锐如雪的敌军。
毫无胜算。
“告诉他!”论铁刃咬牙,对通译道,“我吐蕃与大隋,并无深仇大恨!此前陈兵,实为与李唐之盟约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今李唐已败,盟约自解!我大军即刻撤回青海,永不东顾!还请岳将军高抬贵手,放开通路!我吐蕃赞普,必有重谢!亦可与贵国,共商边境和睦之事!”
这是认怂,是求饶,更是试探。他想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全歼他们,还是有所图谋。
通译再次来到阵前,将论铁刃的话,结结巴巴复述一遍,额头上冷汗涔涔。
岳飞听完,脸上无悲无喜。
他抬起手,止住了身后将领请战的举动。
“并无深仇大恨?”岳飞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是冰冷的弧度。
“尔等铁蹄陈兵我境,虎视眈眈,是为无仇?散播谣言,乱我军心民气,是为无恨?若非我皇陛下神武,大破李唐,尔等此刻,怕已不是‘陈兵’,而是‘入寇’了吧?”
岳飞的声音,陡然转厉:“战场之上,唯有刀兵可断恩怨!想谈?可以。”
他目光如电,射向吐蕃军阵深处:“让你家主将,亲自前来阵前答话。至于尔等是战是降,是生是死……”
岳飞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斜指地面。
“半个时辰后,本将军要听到答复。过时不候。”
说罢,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通译,拨转马头,回归本阵。
黑色军阵,再次恢复沉默。唯有那冲霄的杀气,愈发凝实,压在每一个吐蕃士兵的心头。
论铁刃听完回报,脸色变幻不定。
亲自去阵前?危险至极。对方若不顾道义,暴起发难,他必死无疑。
不去?看对方架势,半个时辰后,恐怕就是总攻之时。
去,是险。不去,是死。
“将军,不能去啊!隋人狡诈,恐有诈!”副将急忙劝阻。
“是啊将军!我们拼死一搏,未必不能冲出条血路!”
论铁刃缓缓摇头。他看着四周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部下目光。
他是主将,他必须为这五万儿郎负责。或许,亲自去谈,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能拖延时间。大相的主力,或许会发现不对,前来接应?
“取我白旗来。”论铁刃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将军!”
“不必多言!我若有不测,尔等……见机行事吧。”论铁刃接过一面临时扯下的白布,绑在长矛上。
他卸下沉重战甲,只穿皮袍,带着两名最勇敢的亲卫,三骑缓缓走出军阵。
谷地之中,风更急了。
旌旗猎猎,杀机四伏
一面巨大的、赤黑色的战旗,率先映入眼帘。旗面上,狰狞的玄鸟图腾,仿佛要展翅飞出。
旗帜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
吐蕃军阵,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论铁刃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前方。
烟尘渐散。
大相已嗅到致命的危险。唐人败得太快,太彻底。那杨恪,绝非易与之辈。
必须走,立刻走!带着最宝贵的种子回去。
领军的,是吐蕃名将,大相心腹,论铁刃。
紧接着,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角声,穿透风沙,呜咽响起。
苍凉,雄浑,带着冰冷的杀意。
论铁刃的心,沉了下去。不对劲。
“传令!前军放缓,收缩队形!盾牌手向前!”他果断下令。
他眉头紧锁,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这片谷地,让他心悸。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只有马蹄与甲胄摩擦的声响。
马蹄包着毛毡,声音沉闷。骑士们脸上带着疲惫与不安。
禄东赞的命令很明确:前军精锐,火速脱离战场,退回青海大本营。
两侧山崖陡峭,乱石嶙峋。典型的埋伏之地。
“斥候回来了吗?”论铁刃沉声问副将。
“还没有。最后一批派往前方探路的,已过了一个时辰。”
陇西边境,积石山隘口。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五万吐蕃最精锐的“附离”铁骑,正沉默地行进在狭窄的谷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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