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着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冲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丢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冲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着胳膊,两个人托着腿,脸被烟熏黑了,头发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梁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着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松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眼睛还是睁着的。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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