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这会儿没人看,可以软一下。
躺了一会儿。
躺得久了,胸口那一团东西慢慢散了些,人也缓了过来。
李孝察不在家,李孝察在洛阳,得叫人去报讯。
她在心里把这些一件一件数过。
数完,数第二遍,看有没有漏。没有漏。
从床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腰是酸的,人这一躺一哭,身子就僵了。
床尾的柜子上有一面铜镜,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镜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头发散了,眼睛是红的,眼皮有点浮,脸上有被子的印子。
她打了盆水。
冷的,她没去叫丫鬟打热水,这会儿不想让丫鬟进来,冷水正好。
把脸浸进水盆里,初春的水凉,凉的恰到好处。
抬起来。
又浸下去。
再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不红了。
拿帕子擦脸,擦完,把鬓角那一绺散下来的头发挽回髻里。
这一绺鬓发是白的,比别的地方白得多,是从武德三年开始等他的时候开始白的。
从那以后就习惯了这一绺白头发,梳头的时候,就把它掩进髻里,掩得不刻意,但掩得熟练。
从柜子里拿出那支金簪,金簪旁是一根玉簪子,边上还有几根镶满了奇珍异宝的簪子。
都是这几年他送她的,最喜欢的还是那根金簪,只戴了一次,之后就收起来了。
看了一会,没戴,他活着她戴的起,他死了,她戴不起。
随手把那根木簪子别了上去,木簪子是成婚那年她带过来的,用了这么多年,颜色都磨深了。
又整了整衣服,打开妆奁的底屉,从里头拿出一件素色的袄子,大唐立之前就备下的,没穿过。
把袄子换上,换完,又走到铜镜前面照了一下。
铜镜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妇人,衣素,发整,眼清,腰直。
她是淮安王妃。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默念第二遍的时候,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硬把酸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屋门前。
手搭在门闩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从门闩上移开。
转过身。
卧房的北墙有一道小小的月洞门,通着隔壁的书房。
夫妻两个的卧房和他的书房一墙之隔,这扇小门开了二十八年。
她走过去。
掀帘。
走进书房。
书房里天色更暗了,一张紫檀的书案,案上摊着他最后几日看过的两本账,她没动。
走到书案边蹲下身,书案的右手边,最底下那一只抽屉。
这只抽屉她知道,里面放着个木匣,阿家留下来的。
她这辈子替他整理这张书案的抽屉,整理过多少次,她自己也数不清。
别的抽屉她随手开合,这一只抽屉,她每次整理,打开,看一眼,合上。
她从来不翻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她也都知道。
最上层是孩子们的信,道彦、孝察、孝同、孝慈,从他们十几岁开始外派、进军、入学,每一封家书他都留着。
这二十多年累了厚厚的一摞,信她没看过,因为信不是写给她的,她不拆儿子写给父亲的信。
信底下是一件东西,那是一块青灰色的麻布的碎片,边缘毛糙。
他当年翻长安城墙那件外袍的一角,那天一身短打走出去,她站在中庭没送他。
后来他回来,把那块碎片收进抽屉。
碎片底下是一根旧腰带,黑色的、带铜扣的、窦建德营里的兵把他绑起来用的那一根。
他从河北走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
腰带底下是两个空的陶瓶塞子,塞子上有淡淡的酒香。
武德九年那天李世民让人送到王府的两坛酒留下的,她洗过这两个塞子,还留着。
那时候不懂这两个塞子的意思,就跟着留。
这些底下,是一个布袋。
一只粗麻布袋子。
袋子不大,跟一只饭碗差不多大。袋口用麻绳束着。
这只袋子她也知道。
这是他的遗书,全是他的遗书。
再底下,就是阿翁活着的时候写给阿家的信了。
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布袋子,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这只袋子,还是武德元年的时候。
武德元年的春天,那时候他刚受了淮安王,朝廷让他领军去打宇文化及。
他出征前一夜坐在书房里,她送热汤进来,看见他坐在案后在写字。
她问他写什么,他说写点东西,她没追问,第二天他把一个叠好的纸放进这只袋子里,袋子收进这只抽屉。
他走的那一日,天还没亮,她帮他系甲带,她系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她那时候就明白了这只袋子是什么。
从那之后。
他每一次出远门,出征前,都要坐书房里写一会儿字,她都会给他送一碗热汤。
他出发之后,她会替他整理书房,每次都整理到这只抽屉,她会打开抽屉,把抽屉里别的东西归置好,信往上挪一挪,碎片压一压,塞子对齐,然后她的手落在袋子上,停一下。
李孝慈前几日还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她那时候没答,他不让,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让砍,本来想着,再过个一两年,这树彻底枯死之后再说。
李孝慈,这会儿刚被骂完,应该躲在自己那小院子里。
府里的祠堂得打扫,淮安王战死的消息过几日全长安都会知道,来吊唁的人会很多,帐幔要换白的,家中的孩子要换素服。
还有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渐渐闭上了。
她见着他了,他说,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睡了多久。
李孝同也不在家,在太原,得叫人去报讯。
李道彦在京里,朝廷的差事,得让人去通报,请他归府。
……粟米味。
她又闻到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光比方才暗了一些,天是阴的,没变成傍晚,但下午过了一大截。
她还是躺着,脸朝里,靠着里侧那半床被子。
这会儿没人看,可以软一下。
咬着被子,屋里没什么声音。外头也没什么声音。
醒过来,她头一个动作是伸手,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
搂到鼻子下面。
她又闻了闻。
她那时候想,嫁人之后不能哭,哭了就软了。
她是李虎的孙媳妇,她不能软。
硬了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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